北望江山 第272节

“邵舍——”关键时刻,葛大吉又来救场,只听他说道:“有邵舍在,蔡乱头当不至于攻取亿丰仓、龙湾仓吧?他只是海上强而已,上了岸,岂是邵舍部曲对手?”

邵树义微微点头,道:“有我在,大江无事。我不在,未知发生什么事。”

态度很明确了,也有点跋扈。但不表明底线,显然是不行的。

历史上施耐庵写《水浒》,参照的就是元末社会生态,江浙行省多半是想让自己去湖南打徭贼,那不就是宋江平方腊?再给我武兄弟打得只剩一只手?

入他娘,这辈子邵公明哥哥保你。招安招安,招甚鸟安,招得兄弟们血都冷了,招得兄弟们星散各处。

那边厢葛大吉又道:“有邵舍在,江阴的盗贼都少了。淮人南下,听闻邵舍坐镇,亦得绕路而行。邵舍确实不能走啊,一走,运河断了,粮仓没了,盗贼蜂拥而起,这日子可怎么过。明公,是也不是?”

葛大吉看向阔里吉思。

后者反应了过来,连连点头,道:“邵舍便是长江、运河上的擎天玉柱。”

说完,阔里吉思看向陈资。

陈资不料自己也要表态,支支吾吾道:“邵舍孤身一人,尚未成婚。不如等娶了费二娘子,留下子嗣之后,再做他计。”

邵树义忍不住瞪了这厮一眼。

老子都要去见郑用和了,你他妈给我来这一出?什么脑子?

不料陈资会错了意,吓得一哆嗦,立刻补救道:“就算娶了费娘子,也得留在江阴,保一地平安。”

邵树义无奈了,懒得搭理他。

李益、张端复又对视一眼。

人家的态度很坚决,根本不愿去湖南与徭贼争斗,只想盘踞在江阴。而他又切实威胁到了漕运,尤其是这个节骨眼上。

如此一来,只能退而求其次了,即安抚他不要作乱,先保证明年的漕运。待省里腾出手来,是抚是剿,总会有个说法的。

就是不知道此人只想安心当个坐地虎,在江阴作威作福,还是胸有异志,想要造反了。

如果是前者,完全可以接受。

如果是后者,再难都要想办法剿灭了。

两人遂不再试探,随意聊起了马驮沙的民情,趁机打探这里有多少人、被控制到什么程度。当天下午,他们甚至还起意要去乡下转转,邵树义同意了。

他俩接下来还要在江阴转悠几天,随后便返回杭州复命。

第332章 一审判决

冬月二十九,张端回到了阔别已久的老家。

屁股还没坐热呢,李益、也尔吉尼便追来了。

李益满脸歉意,示意是也尔吉尼非要来的。后者也不客气,当场打听起了二人前往马驮沙的细节。

得知整个过程后,也尔吉尼反倒沉默了下来,不是害怕,而是无奈。

他最近很忙,忙到连坐马车时都在审阅卷宗——至正四年余西巡检被杀案、至正五年吕四场陷贼案以及去年的乾明广福禅寺僧人被杀案,全在看。

当然,他还是没拿到决定性的实证。

两个海船户的供状,只能算是旁证。他需要人证、物证,需要邵树义亲手签下的调动兵力、钱粮的文书——如果有的话——需要知道具体有谁参与了、动用了多少船只、武器,需要知道抢了哪些东西,又是怎么销赃的,更需要他们的账本,而这些东西都被藏得严严实实,他根本接触不到。

于是乎,最近一段时间,他扮作商旅,在运河上搜集邵树义欺行霸市的证据。但同样地,还是只有一些闲言碎语。不是没有商人对邵树义不满,事实上这类人很多,但能当做证据吗?说到底都是一面之词啊。

今日来到西舜张宅,听完整个过程后,他的心情十分复杂,可谓又喜又忧。

喜的是邵树义如此强项,居然敢硬顶行省,甚至向左丞相派来调查的官员示威,可谓取死有道,早晚激怒丞相,招致覆灭。

忧的是此人竟然有如此之强的实力,器械精良的百余战兵,数百辅兵亦唾手可得,而根据之前得到的情报,其人还有数十艘船可以调用——如果他愿意,甚至还能煽动一些船工、总管加入——在长江这条线上的威胁确实太大了。

简而言之,他与行省处在一种麻杆打狼两头怕的状态。如果有机会、有实力,双方都不会迁就对方,必欲除之而后快。

只能慢慢等机会了。

“事情便是这么个事情。”张端揉了揉太阳穴,道:“回去之后,我亦要请丞相暂缓动兵,而今时机还不成熟。”

李益亦点了点头,道:“尚文不要心急,而今当以国家大事为重。漕运何等紧要,一旦失宜,罪莫大焉。”

也尔吉尼闻言,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昆山大牢里,典史陈章对他说的那句话——“有些事,大体知道谁干的就行了,何必刨根问底呢?”

那时候他不服气。

现在,他更不服气了。

可他没办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看了很久、很久。

“上个月,汀州贼将罗德用接受招安,杀贼帅罗天麟、陈积万,以首级送官。汀州之乱算是平定了,而今只剩常州、镇江的香军之乱,一俟讨平,便可着手准备了。”也尔吉尼忽然说道:“你等回省后,当晓以利害,说服丞相积极准备,只待明年春运船队起行。”

李益、张端二人沉默不语,并未回话。

邵树义并未造反,不是吗?

数数如今大元朝境内的反贼——

辽阳野人女真叛乱,未平定;

福建汀州叛乱,剿抚并用,刚刚平定;

广西象州盗起,未平定;

云南贼死可伐盗据一方,招安未成,出兵进讨;

湖广散毛洞蛮覃全在叛乱,已招安;

江浙香军之乱,正在进讨;

河南盗贼蜂起,四处劫掠杀官,剿抚并用,未见成效;

最后便是声势浩大的湖广徭贼叛乱了,根据刚刚得到的消息,一个省的兵不够用,听说要协调江西兵过去,但人家提及刚刚远赴福建讨贼,伤亡不小,颇多疲惫,故多番推脱。

至于其他贼寇,就不提了,毕竟大都附近的(北)通州都出现了成群结队的盗贼,太庙神主之位都被人盗窃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求求你省点心吧,邵树义这人并未公然造反,已经算是良民了,甚至算是能沟通、能讲道理的,你就别把人逼反了。

李益自问他这一切都是出于公心,根本没有临行前邵树义偷偷送他三百锭钞的原因在内。

凡事要讲究方式方法,不能乱来嘛。

腊月初三,李、张二人离开了西舜,乘船南下,经无锡、苏州、嘉兴,一路抵达杭州。

其时已是腊月十一。

******

李益、张端在杭州等了两天,终于见到了左丞相朵儿只,其时已然入夜,朵儿只满嘴酒气,不知道刚从哪里回来。

行省后堂依然灯火通明。

朵儿只褪去皮裘,交给侍卫,伸了个懒腰后,慢吞吞坐在案后。

“坐。”他指了指下首的两把椅子,没有寒暄,直入主题:“说说吧,江阴之行如何了?”

李益、张端行礼坐下。

互相对视一眼后,李益先开口,把江阴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州衙的库房、巡检司的弓手、黄田港的码头、乾明广福禅寺的藏经楼,一桩一件,没有遗漏。

他说话不快,条理清晰,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不愧是财会官员出身。

朵儿只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许久之后才问道:“马驮沙呢?去了吗?”

“去了。”李益顿了顿,道:“阔里吉思陪我们去的。”

“看到什么了?”

李益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

张端接过话头,道:“邵树义此人武断乡里,招徕了一批亡命徒,勤加操练。步弓手、刀盾手、长枪手,合计百余人,进退有度,器械精良。颇似……颇似……”

“嗯?”朵儿只的眉头微微皱了下。

“颇似经制之军。”张端说道。

“希尹你是海盐州判官,就你所见,地方上编练部曲的豪民多不多?”朵儿只问道。

“前几年几乎没有。”张端想了想,说道:“今年以来慢慢有了,说是防备盗贼。”

“这些个豪民,就知道他们不老实。”朵儿只拍了下桌案,又问道:“马驮沙的这百人本领如何?能打吗?”

张端一时间顿住了,他确实觉得厉害,但不知道有多厉害。

“罢了。”朵儿只有点后悔没派个武官过去,不然就能得到更多的情报了,他很快又问道:“就这百人吗?”

“恐怕不止。”张端说,“我们在江阴打听过,邵树义手下能战之兵,有说三百的,有说五百,甚至还有说一千的。船数十艘,流民、雇工、佃户、梢水、纤夫、脚夫诸色人等,怕是不下两千。”

朵儿只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口中说道:“这么多人,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说想悠游林泉,高卧江渚。”李益适时插话道:“还说他不愿做官,不愿去湖广,只想留在江阴,娶漕府副万户费雄的女儿,过自己的日子。”

朵儿只听到这话都被气乐了,道:“你们信吗?”

李益和张端都没有回答。

朵儿只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出了一会儿神。

堂上安静极了,只听得见蜡烛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他还说了什么?”片刻之后,朵儿只又问道。

李益深吸一口气,把邵树义那段关于漕运的话复述了一遍——“漕粮、漕船、脚夫、纤夫、海船户,再加上香军,东西呼应,糜烂江南。”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像是在背诵一份重要的文件。

朵儿只听完,沉默了很久。

堂上又安静了。

张端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丞相,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邵树义今年十八岁。手下部曲数百,船只数十艘,雇工流民两千。他如果真有异志,再过十年,会是什么光景?”

朵儿只看了他一眼,道:“你的意思是,现在不动他,以后就动不了了?”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张端说道:“我只是觉得,这样的人,不能逼得太紧。逼急了,他真反了,江南糜烂,漕运断绝,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那依你之见呢?”

“先给个官。”张端说道:“给他一个名分,让他安心。他不是想留在江阴吗?那就让他留。只要他不出乱子,不动漕运,别的都可以商量。待到腾出手来,做好万全准备,便调他出外讨贼,若抗命,则擒杀之。”

“也就是说,此人必杀?”朵儿只问道。

李、张二人皆点了点头。

朵儿只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道:“你们先下去歇息吧,此事我自有计较。”

李益和张端站起身,行了一礼,退出了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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