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备笑了笑,道:“确实太过骇人听闻了。”
“莫公,开过年来我要在(南)通州开设两家粮铺,一家位于州城,一家位于海门县,不知——”邵树义又道。
“此事易耳。”莫备说道:“届时你派人过来,我帮着打招呼便是,都不用夫人出面。”
“谢莫公。”邵树义行了一礼,道:“一应人手,能不能帮着招募?”
“可。”莫备直接应承下了。
邵树义松了口气。
最近接连筹办好几家店铺,而商业人才又极为匮乏。到最后,只能在市场上公开招募一部分,让柳夫人派一部分,再通过粮行会员介绍一部分,勉强支应了起来。
考虑到他已经上了江浙行省的重点关注名单,从明年开始,淮南、江北区域将是盛业商社开拓的重点,泰兴、通州、海门三家粮铺的设立只是个起点,他还要与通州盐场乃至官场建立联系。
没办法,确实不能再在江南大闹了,得悠着点。现有生意继续采用轻资产模式,以后就专门搞钱了。
“莫公,夫人可是已回苏州?”临分别之前,邵树义轻声问道。
“两天前走的。”莫备点了点头。
“这么早?不怕回去……”
“姑爷本来一直在闹,不过最近夫人为他置了个别院,又给了些钱,倒也没那么闹腾了。”莫备解释道:“故此番提早回去,实无大碍。”
邵树义微微颔首,又道:“莫公,明年我还想开办工坊,不知可有得力人才举荐?”
“工坊?什么样的工坊?”
“纺纱、织布、染色、鞣皮等等,无所不包。”
“做这些干什么呢?赚钱?”
“正是。”
“小虎啊,你总算愿意做点正经买卖了。”莫备苦笑道:“做吧。只要做得好,蕃商海客来时,多半卖得出去。实在不行的话,我帮你在苏州看看,说不定也能卖掉。”
“多谢。”邵树义行礼道。
“过年我在苏州帮你问问吧。”莫备最后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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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日,邵树义回到了张泾老家。
午后,程吉走进了小院,身边还带着三个人,据他介绍,都是军中相熟的袍泽,除一个叫姚神功的人是牌子头外,另外两个都是普通军士。
“好久没见了啊。”邵树义正坐在门槛上,端着碗吃饭,见状笑道。
傅健、傅勇兄弟给四人拿来了马扎,请他们坐下。
“佛牙呢?”程吉一怔。
“他犯了错,在家反省呢。”邵树义将碗筷交给铁牛,道:“本以为你明日才会过来。”
程吉摇了摇头,先介绍了下一起跟过来的三个人,然后说道:“今岁剿花山贼,十字路军出动了五个千户所,战死、逃亡者当在三一之数。年前郝万户巡营,见大多数军士连御寒军衣都没有,便请平江路总管府调集了一批棉衣。发过来后,所里发现不但数量大为短少,只有区区百件,很多还是发霉的,大失所望。”
说到这里,程吉顿了顿,似在叹息,然后又道:“眼见着快过年了,而今年的赏赐又无着落。许多袍泽连吃饱都成问题,更别说买点酒肉、做身新衣了,过得竟然比普通百姓还惨。”
邵树义静静听着,没发表意见。
掌握暴力的群体比普通人过得还差,这肯定是有问题的,偏偏这个问题在现有体制下难以解决。撑死了来个能搞钱的能臣,稍稍改善下军士们的待遇,但这并非长期制度,能臣一走,马上人走政消。
郝天麟能弄来棉衣,说明是有点本事的,但也就是有“点”而已。
“他们——”程吉指了指一起过来的三个人,道:“不想干了,准备举家潜逃。”
“程大郎,你说得甚话?什么叫潜逃?”牌子头姚神功不悦道:“围剿花山贼之役,多少弟兄死了都没抚恤,这狗屁营伍还待了作甚?我表兄力战断后,被创十余,回来后连汤药费都没有,最后没被花山贼杀死,反倒被上官气得吐血死了。反正我不想干了,早走早享福,晚走怕是还得卖儿鬻女为朝廷打仗,我没那么贱。”
另外两人亦随声附和:“是啊,程大郎你别光顾着一个人享福啊,我们也想跟着邵舍干。”
程吉看着邵树义,无奈地笑了笑,道:“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他们底子不错,都受过正经操练,就是吃不饱、穿不暖,还三天两头被上官驱使、打骂,不想卖命。你若——”
“哎。”邵树义摆了摆手,道:“你们从所里过来,应该还没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哪能让人饿着肚子呢。”
说罢,喊来正在屋里盘账的虞渊、王行,让他俩去街上买点酒肉回来。
姚神功等人一听,立刻起身致谢,暗道这次真来对了。
直娘贼,程吉嘴可真严哪,到现在才告诉他们发财的门路。
邵树义又让傅健、傅勇兄弟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先给几位兄弟垫垫肚子,然后便拉着程吉来到门外的土路上,单独问话。
“你听到什么风声了?”邵树义问道。
程吉一怔,道:“确实有。明年十字路军可能要调去真州、滁州协防。”
邵树义微微一愣,靠,我还以为听到是有关我的风声呢。
妈的,最近心态不对。被调查组调查就调查呗,就算别人听说了进而疏远自己,那也没多大事,正好趁机看清每一个人,纯洁下队伍。
“你们去真滁做什么?”他问道。
“你不知道,河南江北盗贼蜂起。每一股都不大,也就几十人、百余人而已,但遍地开花,到处都是,已经到了不得不出动镇戍军围剿的地步了。他们出动后,地方上需要兵马弹压,免得后院起火,于是就从江南调遣。”
“原来如此。”邵树义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程吉不解道。
“我笑朵儿只少智,韩元善无谋,大元天下处处烽火,还想东想西的。”邵树义说道。
程吉没听懂,但这不重要,又继续说道:“大都所很多人都想逃,可又担心出去后没了生计,连勉强活着都做不到,故犹豫不决。今日这三个人,算是胆大的,愿意举家逃亡,他们若过得好,其他人看在眼里,慢慢也会效仿。”
邵树义惊奇地看了程吉一眼。
程吉避开了他的眼神,道:“有些事,我以前想岔了。”
邵树义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终于想通了。”
程吉勉强笑了笑,又道:“但大都所军士良莠不齐,你不应什么人都要。”
“为何?”
“无他,习气太重。”程吉认真道:“上官苛待他们,他们打仗偷奸耍滑,这本也正常。但时日久了,他们已经习惯偷奸耍滑,前军战事稍有不利,他们撒腿就跑,带动全军崩溃。再者,因为长期没法足食,他们已经习惯小偷小摸乃至劫掠百姓,又或者盗卖军器。如此种种,便是我说的习气颇重,其实还不如招募新人从头操练呢,一张白纸好作画嘛。”
邵树义明白了。
这种在旧军队里待久了的人,改造起来要费很大力气的。
比如程吉刚才说的前军与人交锋,稍有不利,向后退却,这个时候中军、后军会怎样?
如果是从头训练的军士,习惯性听从命令,可能还不一定会崩溃。但这帮兵油子,已经习惯性跑路了,主动开溜的可能性甚至大过新人,这是要害死人的。
“你先帮我甄别一番。”邵树义说道:“送来马驮沙后,我再把把关,确实不该什么人都要。”
“你想要多少人?”程吉问道。
“先来三五十个吧,多了我怕带坏其他人。”邵树义说道。
程吉点了点头,已经开始思索哪些人合适。
第336章 粮盐票(为盟主虞渊初鱼加更8)
托人给李壮、钱百石等人送了些江阴土特产后,邵树义便登上船只,返回了江阴。
腊月二十,他又亲自来到被俗称为“匠村”的原常州杂造局工匠聚居区,给一应人等发过节礼物。
他是从“东门”进去的,门口站着两名穿着麻衣的丁壮,手拄竹枪,见到邵树义后立刻行礼。
“辛苦了,一会领两贯钞回去。”邵树义朝他们点了点头,大踏步进了门。
所谓的“门”其实有点名不副实,不过是芦苇编织的小门罢了,风一吹都摇摇晃晃,只是有点象征性效果。
包围匠村的围墙目前还是竹篱笆,只到胸口那么高,防君子不防小人。
没办法,邵贼的草台班子就这个样子,真正关住这些工匠的其实是马驮沙的孤岛地形。
对了,东门旁还竖了个木桩,上书“杂造房”三个大字。
房主事高建已经候在一旁,身后则跟着周春(铁工科)、李三六(木工科)、曹专(斜皮科)、顾有功(成制科)、陈一夫(制药科)、朱满(织染科)、张五(杂造科)、刘彦(金玉科)等科长大匠。
邵树义指了指前方的草亭,道:“都坐过去说话。”
说罢,又吩咐卫兵煮茶,给每个人都上点——当邵贼的卫士要多才多艺,除了会警戒值守之外,你还得会做饭、会煮茶、会洗衣服……
草亭不大,十余人进去后,各自寻找马扎、树墩坐下,甚至有人直接盘腿坐在苇席上。
“过来也有数月了,可住得习惯?”邵树义扫视一圈,问道。
科长们面面相觑,都不说话。
高建清了清嗓门,道:“邵舍,而今已有竹屋、木房数十间,充作工坊,除存放器物之外,亦可住人。另新起土坯房五六间,优先给家口重的匠户住下了,其他人凑合住在工坊内。”
邵树义点了点头,大多数人还是在“厂房”内打地铺,条件确实艰苦。
“江阴募集的那批人会干到腊月二十七,过完正月十五会有更多人手过来,最迟明年春天,你等都有屋舍可住,再不用挤在工坊里头。”邵树义说道:“放心,我说话算话。”
建筑业大概是未来几年马驮沙最兴盛的产业了。
房屋永远不够,永远都缺,盖好一间缺两间,盖好两间缺三间,这是高速发展期的现状,没办法,只能尽力从其他地方招募人手,弥补马驮沙劳动力匮乏的窘境。
“还有什么问题?”邵树义又问道。
许是他态度和蔼,也愿意帮匠户们解决问题,于是激发了他们说话的欲望。
斜皮科科长曹专开口道:“邵舍,我手下工匠、学徒合计十七人,住的地方差点倒没什么,可老是圈禁着不让外出,颇不方便。倒不是想逃,实在是不想坐牢。”
邵树义沉吟片刻,道:“倒不是我小气,而是近来常州路正在追查你等去向,风声有些紧,可稍待数月,最迟明年年中,便不禁你等出入。”
曹专一听,微微有些失望,不过到底给了个明确期限,也行吧,再忍半年就是了。
“邵舍。”木工科科长李三六抱拳道:“我等来此,确实吃得饱、穿得暖,比在常州杂造局那会强,此皆邵舍恩德也。然每月发下的粮票却不能在外头通用,托人买点东西都不方便……”
说完,还看了眼杂造科科长张五。
张五讪讪一笑,匠村的粮票、盐票还是他手下的印刷匠开模印制的呢。
邵树义闻言沉默片刻。
给匠户们的工薪标准是高建制定的。
他读过书,找了衙门中有关匠户的待遇标准,并做了一定程度的提高:工匠正身月支米五斗、盐八两,家属大口月支米四斗、盐四两,家属中口月支米三斗、盐二两,家属小口算两人,单个月支米二斗,合计五口,月共支米一石六斗、盐一斤四两。
此外,每月还有咸鱼两条、酱菜一坛,没有钱钞。
至于学徒,大概是这个标准的六七成,日子就要难过不少,但好在这是实发,没有克扣,却也足以吃饱了。
而说起发放方式,那是邵树义规定的,即米和盐需要拿票兑换,其他的不需要,由上头发放。
李三六提的意见就在这里了。
他们每个月只有米、盐、咸鱼、酱菜,确实可以满足生活所需了,问题在于人是有其他需求的,而粮票、盐票不是宝钞,没法到外面用。
比如有人想买鸡蛋,你拿粮票、盐票去和别人收,别人要吗——其实是有可能的,但粮、盐二票才刚刚推出没多久,外界的认同度还很低。
邵树义想了想,道:“这样吧,我在马驮沙衙前街开一家兄弟粮铺,兼营食盐,往后若有百姓持票至,可兑换盐、粮。如此一来,你等手头没用掉的盐票、粮票便能用得出去了。”
说完,他抬头看向高建,问道:“如此一来,要不要重新做些样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