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大纲,几本书都没有,这我不骗人,都是现推演现写。我以前也说过,书里的人物不完全由我掌控,作为作者,特权就是在推演出现几种可能的时候,为他选择一条,这是身为作者最大的挂,但没法改变整个逻辑内核,即时势和利益驱动着这个人向前走。
一本历史小说,从一开始就列好大纲,规划好每个人的道路和结局,你自己想想,合理吗?时间跨度几十年,我还能推演到几十年后的事情?简直不可思议。除非抛弃合理性和逻辑性,由着自己的性子写。
人物有自己的人生轨迹,受时势、利益以及性格推动,沿着时间线一步步往前走。
所以写到现在,有人说我写得像日记,我一想还真是日记,因为我就是按照时间来写的。
比如最近章节的至正六年年底到至正七年四月份,就剧情来说就是空窗期,逻辑推演下来完全推不动剧情的,这几个月也不可能有剧情推动,但总不能写三四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把这段时间略过吧?
只能在这段推不动剧情的时间空窗里,填补其他的内容,为将来做准备。
比如最近写的生产能力、粮盐票、拉拢处境困难的海盗等等,都是为将来做铺垫。
不然到时就会很突兀,你怎么突然一个月能造5副铁铠?你怎么突然让人接受粮盐票?海盗为什么要做你的加盟商?过程呢?逻辑呢?
当然,也有很多读者对这些完全不感兴趣,认为一句话交代就行了。
这可能是我和他们理解的“重点”不一样。
在我看来,这些就是重点剧情,我甚至列了好几个表格,每个月更新主角拥有的钱财、粮食、船只、兵力数量,最早时我甚至会写出来,后来发现有人不感兴趣,就不写了,只在后台不断更新表格里的数据。
本书是元末时代,生产力发展到了相当程度,以后主角会做大量生意,商品种类、价格、销售周期、回款周期等等,数据非常多,更新起来也会耗费大量时间。
这就是我的重点,即哪怕主角要装逼、要在战场打败敌人,前因后果一定要讲清楚,即你打败敌人,凭的是什么?
敌人大意犯错?
你的兵比人家精锐,战术执行得当?
战场上出现了意外,比如突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还是说双方实力相当,你靠更好的后勤耗死了对方?
我更喜欢冷冰冰的数字,更喜欢唯物主义,所以我小心翼翼地计算一支军队每天走多少里,消耗多少粮食,需要多少辅兵、工匠保障后勤以便在一场激烈的战斗后连夜维修损坏的器械。
我会考虑战场的地形、天气、风向,比如天寒地冻弓弦拉不开,雨天弓弦受潮松弛,樵采不利导致士气低落等等。
撑死了再加点意外事件这种随机变量。
当然,写书也有各种流派。
有人根本不写时间,或者故意模糊时间线,以便把各种剧情浓缩到一个较短的时间范围内。
这个我写不来,因为天生反感,写着写着各种不得劲,觉得小小的不合理可以,但这也太不合理了,实在难以接受。
也有人不考虑生产力和后勤,更多地运用写作技巧,欲扬先抑,重点突出人的情绪。
比如一次慷慨激昂的演讲,让一群士气低落的士兵爆种,反败为胜。
确实爽,我有时候也很喜欢这种,但喜欢着喜欢着,我就会想,这合理吗?
比如我上本书里主角的女婿桓温,他在历史上枋头之战时面临的处境,能通过爆种反败为胜吗?
深入敌境,又乏粮,如果敌军智商正常,知道你利速战,不利久持,那就不会和你决战,先做好防守,然后通过小规模的战斗与你保持接触,黏着你,胜了败了无所谓,重要的是感知你的态势,并通过蛛丝马迹判断你是要撤退还是怎么着。
说白了就是耗,耗到你粮尽退兵,然后轻松追击,前面亏的都能一把赚回来。
这种情节,换我来写,我也不会写怎么翻盘,甚至连保存大部分实力退回来我都写不出来,因为太不合理了,后方的东晋朝廷甚至眼巴巴看着你桓温的荆州军团遭受重创,不然岂不是又一个王敦?断粮是必然的,哪怕河道没有水位降低,也会有其他招拖慢运粮的速度。
我这人大抵是太务实、太不容易感动、太注重逻辑了,本章开篇那句话其实说得没错。
我有时候也在想,市场风向是有变化的,现在社会压力那么大,读者其实没那么在乎合理性与逻辑性,有时候我写的一些小小的不合理,读者也没说什么,可以尝试改变一下。
但我在收集素材的时候,忽然间感动,然后就习惯性去想这件事背后没有明面上说出来的东西,感动就慢慢消散于无形,转而认真思考这背后错综复杂的人际、利益关系。
再多的感动也经不起推敲。
我可能没这个能力。按照香蕉的说法,你都感动不了自己,怎么能感动读者呢?
这是性格决定的,我太务实,太注重逻辑性,没招。
我只能按照时间线,按照当时的时势、生产力水平、社会风气、官场生态做尽可能的合理推演。
推演到最后,殊途同归,元末那个社会,权力的底色就是暴力,主角只能选最合理的路径前行。
而且随着主角地位越来越高,他会慢慢远离底层视角,和前面最开始不一样了。除非你写支线,大篇幅笔墨花在配角身上,但没有主角参与的剧情,不止我吃过亏了,很多作者也吃过亏,会被人说水。
或许有一些读者喜欢群像,但他们是少数,起点后台数据不会骗人。
当然也有人说你多刻画几个配角,你现在对配角的笔墨太过吝啬,写好了就没人说了。
确实,有这种可能,但这是网文,有更新压力。我以前说过,网文质量和更新量其实是成反比的,要想订阅高同时又写得好,那需要你把更新速度降下来,几天、一星期甚至半个月更新一章。
更新速度上去了,就很难写得好。
所以,这是一对矛盾,至少对我来说是矛盾。
至于说日记,其实推不动剧情的时候,我已经适当加快时间流速了。但还有人说慢,可这个时间段就是这样啊,从逻辑上来说它就是推动不了剧情,除非一下子跳过几个月甚至一年。
我写书就这个样子,我也写不了其他风格的,这是我的性格、知识以及逻辑思维能力决定的。
后面我会真的考虑时间线一下子跳过几个月了,免得老有人说我推不动剧情。
另外,我还想问一句,推动剧情到底指什么?造反还是占地盘?又或者拥有更大的影响力或财富?
后两者倒是可能的,前两者暂时不可能。
元廷枪里有一颗子弹,但是最后一颗,谁上谁死。以主角现在的实力和关系网,他只能在江南造反,或许可以把江南搞乱——这也是官僚们怕的地方——但最终必然失败,成为传说中的为王前驱。
所以接下来短时间内他不可能起事,只能在刀尖上跳舞,这已经是我能为主角安排的最极限操作了,说白了我已经在最极限地推动剧情了。
最后再说一句,不是我自夸,元末各种小说里,怕是没有一个有我写得这么细致。
很多作者连哪个路有哪些镇戍军、有多少兵力都不知道,统一冠之为“元军”,那么这个“元军”成分是什么?蒙古军?探马赤军?汉军?还是南人为主的军队?兵力有多少?主官是谁?过去十年间经历了多少事,士气与战斗力如何?
元军火枪大炮产自哪里?如果这个地方被主角占了,你再写当地元军又有源源不断的火枪大炮,那不是扯淡?虚空乱写?这怎么敢的?你甚至连脑子寄存器都没发给读者,万一他们指出这个问题,反正我是很羞愧的。
其他例子不举了,反正书里细节很丰富,也是我花费了大量精力研究的。
就说这么多吧,以后不再赘述,晚上还有一章。
第339章 举报大法(为盟主虞渊初鱼加更9)
除夕,前往马驮沙考察的李大翁内侄黄经带着几名随从来到了杨记粮铺。
邵树义放下手头的孩子,与其在粮铺二楼密谈。
“当年之事,我姑夫可是吃了好大亏。”黄经看着邵树义的眼睛,说道:“价值五千锭的货,一夜之间没了,回去后都分不了账。”
“哦?”邵树义有些惊讶,问道:“为何不找孙川要?”
“怎么没找过?”黄经有些不高兴了,道:“这狗贼一开始还说些漂亮话,虚与委蛇,后来直接勾结官府,扣了我们两个人,到现在生死不知。”
邵树义哦了一声,道:“多半死了。若想知道埋在何处,我倒是能帮忙打听打听。”
“你!”黄经一瞪眼。
“收拾骨骸,迁回家乡安葬,乃人之常情,明日我就托人打听。”邵树义说道。
黄经待要发怒,猛然发觉铁牛正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看着他,手已经抚在了刀柄之上。
黄经的气势为之一窒,片刻之后,冷哼一声,道:“我姑夫说了,你若想要安安心心南下做买卖,必须得把这事解决了,当年他可是自掏腰包给兄弟们结账的。”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李大翁想要怎么解决?”
“五……四千锭。”黄经说道:“拿四千锭中统钞出来,这事就算完了,不然你的船南下一艘,他抢一艘。”
“货我只卖了一千五百锭,哪来的四千锭,莫要讹我。”邵树义笑了笑,道:“再说了,我现在也拿不出一千五百锭,都花在儿郎们身上了,那些人你也看到了,开销巨大,我没钱。”
黄经又要发怒,却见傅健、傅勇兄弟端着茶点进来了,临走时还瞪了他一眼。
傅健最损,说道:“大哥,我听闻昆山州有个乱葬岗,应该是埋那了。刘也先这人贪得无厌,但也做了件好事,在乱葬岗外设了个义庄,买薄棺收敛无主尸体,而今应还有很多空棺材,够用了。”
“赶紧出去。”邵树义笑骂了句。
黄经却沉默了下来。
邵树义扫了他一眼,心中冷笑,真当我是什么好人呢。海寇这帮人,在船上确实很难斗得过。你东摇西晃、七荤八素,人家像猴子一样灵活。但上了岸,也就那回事,上百甲士能把他们从天妃宫直接推进海里。
若非为了海贸大计,他绝对不会急着处理这桩陈年纠纷。李大翁你第一天出来混啊,没经历过黑吃黑?
“这样吧,我有一计,可解此难局。”邵树义忽然说道。
黄经下意识看向他。
双方都是务实的。他能来这里,本身就说明了问题,李大翁也不想把事情彻底弄糟,那样真拿不到钱了。
“温州除了海贸外,什么行当最赚钱?”邵树义问道。
黄经仔细想了想,道:“只能是粮食了。没多少地,却有百万口之多,一石粮要一锭之巨,实在骇人。”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我这有个吴越粮行,大翁若有意,可以当个分会会首,我拿出一千五百石粮食,他派船过来运回去即可。若觉得这个买卖好,以后还可以常做,如何?”
黄经想了想,道:“买粮容易,售卖却没那么容易。有些粮商要么官府有人,要么和方国珍交相莫逆,你堂而皇之卖粮,定然会被他们盯上。”
“官府先不说,方国珍也是台州人,就那么不讲同乡情谊?论起地位,李大翁资历比他老多了吧?怕什么呢?人不够还是船不够?”
“你莫要挑拨离间了。”黄经不傻,立刻说道:“方三郎为人讲义气,很多人都愿意跟着他。”
“不让别人卖粮食,这也叫讲义气?”邵树义哂笑道:“我没钱,就只有这千余石粮食,大翁爱要不要。”
黄经顿时有些纠结。
一千五百石粮食运回温州,可卖千五百锭,这不是一笔小钱。当年的烂账,他们一度以为永远收不回来了,没想到事情突然有了转机,这个邵树义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居然托人带话愿意协商解决。
但他只愿出千五百石粮食,没有现钞,而且数目也不太够……
“就这么多了。”邵树义说道:“其实你们何必担心方国珍呢?当年蔡乱头难道不比他强?争夺牢盆时,国馨为其击杀,国珍没法报仇,忍气吞声。到了今日,乱头已然成了丧家之犬,何也?”
“官府?”黄经下意识问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又反问道:“你说若官府差役上门请方国珍入总管府问话,他会怎么做?”
“他不会去的,他不敢。”黄经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直截了当地说道。
方国珍仔细查一查,同样满屁股屎,犯的事绝对不少,他敢去总管府?不,不敢的,他和官府之间同样没有信任。
“那不就解决了?”邵树义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让官府请方国珍去问话就行了。”
“好端端的,官府为何找方国珍问话?”黄经迟疑道。
“沿海万户府(驻庆元路)派了多少船只去台州?”邵树义问道。
“百余艘。”
“温台可有陆师?”
“有。”黄经说道:“本地有宿州兵(镇守温处等路宿州蒙古汉军达鲁花赤万户府),还有衢州(镇守衢州保甲万户府)、建德(镇守建德怀孟万户府)增援过来的兵马。”
“形势如何?”
“十分紧张。”黄经叹了口气,道:“我姑夫都被摊派了一千锭,浮财为之一空,差点直接造反。”
邵树义哑然失笑。
当年李大翁纵横海上,后来才被招安的——不过没给官——这才过了几年,官府居然又搞摊派,属实不长记性。
另外,这个李大翁也太穷了吧?一千锭就能把流动资金吸干?还是说上了官府重点观察名单后,做点事本就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