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剿灭了,否则又得老夫出马。”忽都不花笑着摇了摇头,言语间对镇南王孛罗不花没有太多尊敬,“三四个万户府压了上去,不足千人的香军,还不是手到擒来。”
“那前番怎么会败了?还死了个千户?”买述丁奇道。
“许是镇南王大意了吧。”忽都不花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道。
他刚刚和江西右丞秃鲁合军剿灭了汀州罗天麟之乱,正是信心十足的时候,加之省里很多人赞他“知兵”,多番吹捧之下,难免得意。
因此,见到大家的目光都投注了过来,他又饶了一句:“听闻常州奔牛坝人陈保二被招安做了巡检,按我说啊,就不该招安。而今王师确实不如以前了,可贼人更差,以众凌寡之下,我就不信杀不干净。”
你别说,忽都不花确实不是完全不知兵,至少他这话还是有那么点道理的。
王师固然不行了,但乱民更差啊。他在福建真的亲眼见过乌泱泱的乱民拿着简陋的武器与官军厮杀,打仗完全靠“小聪明”,即利用熟悉地理、民情的优势,突然间从某个山沟沟里冒出来,或偷袭,或骚扰,或前后夹击。
前期官军以万户廉和尚为帅,兵力不足,屡次吃亏,后来征调江浙、江西两省援军之后,齐头并进,局势大为改观,并最终取胜。
所以,忽都不花现在打仗的心得就一样:以多打少,以众凌寡,层层推进,绝不浪战。
其实挺好的。
买述丁听到忽都不花这么说,心下一松,道:“我初来乍到,便听闻海上有蔡乱头作乱,屡次截杀漕船,实在可恶。有右丞在,漕运无忧矣。”
“买述丁公所言差矣。”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蔡乱头上岸不可怕,怕的是他不上岸。沿海万户府屡次出动,要么没抓到他的行踪,要么为其设伏击败。正月底乱头突袭昌国州,焚毁官船数十艘,让官军颜面大失,便是海战之故。”
买述丁一怔,道:“人不可能一直在海上,总得上岸吧?海岛之上,粮食够吃吗?”
“这便是奇怪之处了。”郑用和叹道:“乱头数次上岸劫掠,多获成功。更奇怪的是,他只在温台劫掠,却不去劫庆元、杭州、嘉兴等路。”
买述丁恍然大悟,道:“这必是有人通风报信了。”
忽都不花闻言,冷哼一声,道:“就是有人通风报信。若我在温台,早将当地翻个底朝天了,看谁还敢给蔡乱头报信,谁敢替他销赃,谁敢输送器械。”
买述丁这时候又不同意了,道:“行事还是不能太过操切,万一逼得更多人当海寇,局势恐要更糟。”
忽都不花不悦道:“你们就是太手软了。我入长汀之后,挨个清算,砍了上千枚人头,沿街挂起,阖城良贱皆惧。就是用了如此雷霆手段,才将乱局平定。有些时候啊,万万不能手软。”
此言一出,众人都不好接茬了。
忽都不花在一线统兵,还有平定叛乱的“先进事迹”,他就是专家,就是权威,他说什么,别人还真不好反驳。
“真说起来,江阴那边似乎也有个贼徒,与浙东蔡乱头颇多相似。只不过没明着叛乱而已,但其人杀官贩盐,与匪类无异。”角落里响起了刘也先的声音,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众人的表情。
平江路达鲁花赤左答纳失里很是不满,用略带警告意味的目光看向刘也先。
刘也先吓得立刻低头,不敢再说话了。
忽都不花闻言,直接看向刘也先,问道:“也先,你说的可是江阴邵树义?”
“正是此人。”听到右丞问他话,刘也先大喜,立刻应道。
忽都不花点了点头,道:“浙东方国珍、浙西邵树义,我屡有耳闻,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朝廷对其屡屡姑息,实在让人费解。尤其那方国珍,盐场遍布温台二路,几千人在他手底下吃饭,私盐卖得满天飞,杭州都有。”
“右丞居杭州,当知比起方国珍,邵树义此人尤有过之。”刘也先又道:“最近不是有传闻嘛,实在骇人听闻……”
忽都不花神色一动,脸色更是难看。
在场众人有的还不知道,下意识交头接耳。
郑用和也有些惊讶,小虎这是又捅了什么篓子了?
费雄则有些沉默,显然是知道点什么了。
边佐、夏迪两个人甚至懒得打听,只坐在那里喝茶,偶尔说两句有关治家、殖产的事情。
“行了。时候不早了,提调官若无事,我先回署办公了。”买述丁站起身,说道。
忽都不花点了点头,道:“你自便。”
买述丁走后,朱彦文留了下来,而费雄、郑用和等四位万户则结伴离去。
出得彩棚后,郑用和方在仆人的簇拥下来到马车旁,就见几个人远远行来。
“小虎?”他微微一愣,“你怎么来了?”
邵树义尴尬一笑,道:“有急事请教郑公。”
郑用和点了点头,道:“上来吧。”
邵树义没有废话,直接跟着郑用和上了马车。
车辚辚而行。
邵树义抓紧时间,将有人散播谣言陷害他的事情讲了一遍。
郑用和听完后,久久不语。
“相公?”邵树义等了一会,见老郑还是不言不语,下意识唤道。
“小虎啊,若在其他时候,你这事不算大,找点人、送送礼,也就压下去了。”郑用和叹了口气,道:“但在而今这个节骨眼上,却有些麻烦了。”
邵树义嗯了一声,说道:“这一招确实稳准狠,打得我很难受。天可怜见,我真没作乱的意思,只想在乡下当个员外罢了,可这谁啊,暗地里害我,一点江湖规矩都不讲。”
郑用和看了他一眼。
邵树义嘿嘿一笑,看起来像傻笑。
“你错了。”郑用和说道:“谁害你不重要。谣言已经传开了,当务之急,是让省里不信。你可有方略?”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倒是有些想法,然施展起来需要时日,我怕省里听信谣言,立刻对我动手,岂不冤枉?”
“说来听听。”郑用和说道。
“我想认识下左丞相朵儿只公身边亲信之人,不知有无门路。”邵树义说道。
郑用和思虑片刻,摇头道:“算了吧,他要入朝了。”
邵树义有些惊讶,道:“真有这事?”
郑用和点了点头,道:“年前别儿怯不花出任中书左丞相,内台御史大夫由亦怜真班接任。不过右丞相马上要空出来了,多半是给别儿怯不花的。”
邵树义一怔,“那朵儿只岂非直升左丞相?”
朵儿只之前是江浙“行中书省”的左丞相,如果担任中书省左丞相,那等于是由派出机构直升总部——中书两丞相,以右为尊。
“兴许会在哪里过渡一下,但入朝已近在眼前。”郑用和说道:“他一走,便是平章政事达识帖睦迩做主。你要找人,也该找这位的心腹。”
说完,还略略解释了下达识帖睦迩的来历。
此君是康里人,自幼入国子监,通晓经史,书法尤佳。曾任中书左丞、翰林学士承旨,正月刚调来杭州,出任平章政事,参与了河渠疏浚工程。
巧的是,达识帖睦迩的父亲脱脱——只是恰好同名而已——在杭州当官时也曾疏浚过河渠。
最后,郑用和来了句黑色幽默:“达识帖睦迩刚来,无有心腹。”
邵树义听完有些傻眼。
“在这件事上,他可能会听右丞忽都不花的意见。”郑用和又道:“然忽都不花此人——”
说到这里,郑用和叹息一声,道:“忽都不花今日便在此间。他刚平了汀州之乱,志得意满,最恨贼寇。你——”
邵树义有些沉默。
入见忽都不花是万万不能的。人家不来找你已经算好的了,你还自投罗网?甚至连名字都最好不要出现在他面前,因为忽都不花有可能起意召见他,那不就相当于台州总管要见方国珍?
“我再想想办法。”邵树义讪讪一笑,道:“郑公若能帮我拖上那么几个月,想必此事就淡下去了。”
郑用和不置可否,只道:“小虎,你可不要犯糊涂啊。”
“我真的只想于马驮沙安居而已。”邵树义苦笑道:“奈何有人不想让我安生。”
郑用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此事只能尽量,但成不成难说。”
“我晓得,我晓得的。”邵树义连忙说道:“我就是想让这事拖过去罢了。”
郑用和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
而就在邵树义、郑用和密议的时候,数百里之外的杭州,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现了,以正二品大员的身份,出任江浙行省左丞。
此人履职第一件事,就是面见朵儿只、达识帖睦迩,请查一桩旧案。
朵儿只、达识帖睦迩不敢得罪这位下属,立刻找来理问所的人,调阅卷宗。
第343章 各显神通(下)
三月二十八日,杭州,细雨连绵。
台州路总管焦鼎匆匆走进省堂,得小吏指引后,来到了平章政事达识帖睦迩办公的衙署。
达识帖睦迩来了不到四个月,总体而言较为低调,只让人把房里的旧家具换了,按照他的喜好重新布置了一番,除此之外便无其他要求了。
当然,他也把前任用惯了的吏员换掉,重新选调了一批——仅这一项举措,就不知几人欢喜几人愁,“老板”换了,有的“秘书”瞬间跌落尘埃,有的又重获生机。
因此,焦鼎入门时,看到几个正在抄写的吏员都是生面孔,还愣了一愣。不过他很快反应了过来,对着正高坐于上的达识帖睦迩躬身行礼,道:“焦鼎见过平章。”
“坐下吧。”达识帖睦迩伸手指了指,然后说道:“朵儿只公去了庆元,还要过几天才会回来。春运船队数目庞大,不是一天能走得完的。”
说完,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道:“我怎么听说今年温台的漕船少了四百余艘?”
“其实去年就少三百艘了。”焦鼎小心翼翼地坐下后,苦笑道:“平章明鉴,温台多事,百姓流离,尤以海船户为甚,实在难以为继。温台千户所的船户早就不成了,从后至元年间开始,一半以上的漕船便是和雇的民船了,又或者摊派给海商、富户的,让他们找船来运粮,漕府也不以为意,只要有船就行,不拘来源。”
达识帖睦迩哦了一声,问道:“那今年怎么又比去年少?”
“实在是有些民人连年运粮,不思报效朝廷,居然为蔡乱头蛊惑,驾船出海,从其劫掠。”焦鼎说道:“故官军数次出动,贼子屡剿不灭。”
达识帖睦迩有点明白了。
之前在大都为官,不知见到了多少在民间“和买”、“和雇”的事情,至于买雇的价钱嘛,懂的都懂,反正比抢劫强一点。
温台的渔民、海客、船户不愿被官府和雇运粮,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蔡乱头总要上岸的吧?大海上飘着,十天半月还好,这都一年多了,怎么熬得下去?”达识帖睦迩说道:“你们也太懈怠了,就不能找到其藏身之处?”
焦鼎无言以对。
“是不是有人通风报信?”达识帖睦迩又问道。
焦鼎欲言又止。
达识帖睦迩眼神一凝,道:“有话直说,吞吞吐吐作甚?”
焦鼎深吸一口气,道:“台州黄岩人李大翁出首举告,本路方国珍者,暗通蔡乱头,为其输送粮草、器械,通风报讯,还为其销赃。”
“方国珍是什么人?”达识帖睦迩问道。
“国珍祖父就贩私盐,后来不干了,求田问舍,当起了员外,到他父亲这一辈,家道中落……”焦鼎简略地介绍了一番,最后说道:“国珍在盐户、鱼户、海船户及台州民户中颇有威望,拥众千余,更编排童谣,蛊惑人心。”
“什么童谣?”达识帖睦迩一听到这个就头疼,追问道。
“台州有民谣,曰‘洋屿青,出海精’。说的是元祐六年(1319),黄岩洋屿山上一夜之间草木丛生,民人惧之,谓海上将出豪杰,故以谶谣相传。及至近几年,多落在方国珍身上,盖因其就生于元祐六年草木返青之后,其人又黑面长身,孔武有力,能力逐奔马。”焦鼎说道。
达识帖睦迩闻言,愈发迷惑。
怎么最近老是听到这些谶谣?先是传言江阴邵树义乃伏于草莽之中的蛟龙,有天子气,将要推翻大元,光复旧宋山河。接着又是台州方国珍,虽然只是个“海精”,但对于依赖海运漕粮的大元来说,危害尤其大。
两浙的歪风邪气实在太大了些!
达识帖睦迩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了起来,一个威胁漕粮的陆上集散地,一个威胁海上运输线,都不是什么好鸟。
不解决这两个人,漕运就一天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