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鼎不悦地看了他一眼,道:“此事我自有计较,勿复多言。”
“是。”李大翁低头应道,心中则暗暗琢磨着,看样子得加把劲,动员更多的人来举告方国珍,推动官府对他动手。
毕竟这厮实在太富了,三位万户固然得到好处了,下面人呢?他们还饿着哪。
李大翁当天晚上就回去了。
四月初二,他让人写了封信,不走海路,翻山越岭之后,经陆路送往江阴黄田港。
与此同时,江浙行省左丞蛮子的使者已在江宁大肆查起了案。
南台、集庆路总管府颇为配合,出动大量人员协助,重审朱定波遭袭一案。他们查得十分认真,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也不讲任何情面,那天所有在场官员的仆役都被抓了起来,挨个问话,稍有不从便大刑伺候。
一连审了半个月,到三月底的时候,原集庆路推官王浩的管家招供,苏州沈氏介绍过来的“商贾”邵树义曾上门拜访,自己一时说漏嘴,将家主要前往画舫赴宴的消息说了出去。此后邵树义再也没来,接着便发生了那件震惊金陵的大案。
查案的御史、官吏、差役们不是傻子,至此都嗅出了些许味道。
再联想到朱定波死后,邵树义是最大得利人之一,此人的嫌疑已越来越重,似乎已经可以将来召来审问了。
第345章 见你
四月初五这天,最后一批漕运船队也自通州出发,北上大都了,整个春运算是正式结束。
同样是在这天,又一批牲畜自刘家港起运,输往马驮沙。
继前番花费五百锭向张大旺采购牲畜后,邵树义又直接下了一千锭的长期订单,着张大旺收得牲畜后,立刻发往马驮沙,所需钱钞从这千锭里扣,用完为止——这些牲畜部分宰杀吃掉,以补充士兵操练消耗,部分制成腊肉干,作为储备,部分拿来圈养或野放。
至于极其重要的马匹,暂时没有,张大旺说最早也得五月中下旬才会有,于是只能作罢。
兄弟粮铺的门店数达到了九家之多,库存总数超过13500石。邵树义暂时停止了外购粮食的规模,因为他不确定这些粮铺虽然明面上挂着别人的名字,但官府知道多少,打算先观察一阵子再说。
而随着大量雇佣江阴劳动力营建工程,谷仓陆续完工,算上崇圣寺,马驮沙的粮库总容量突破了三千石。
开年以来,邵树义在江阴、无锡、常州招募到了几个船匠,复又去太仓、刘家港招募,总计得九名匠户,于马驮沙成立了修船所——没办法,大部分人还是不愿意搬来听都没听过的马驮沙,能得九个人已经是他们自身家庭原因以及邵某人的钞能力了。
这些人技艺也相当一般,撑死了打制一点小渔船,对大船只能修理,建造的话则没信心,不过这也够了。
虽然局势日益紧张,但邵树义今年依然在开垦荒地。
军田扩大到了百亩规模,垦荒三期三百亩在春波后正式开启,马驮沙岛上收拢的两淮流民数量达到了298家,义儿军亦扩大到了75人。
如此一番经营,截至四月初,盛业商社账上还剩约4210锭现款,淮盐、浙盐加起来三十万斤上下,另有乱七八糟的咸鱼四千多斤。
在花钱这件事上,邵树义是不遗余力的。就目前来说,资金已经利用到阶段性极限了,因为你得预留部分流动资金,比如——
“下个月还去不去郁洲岛?”前往黄田港的路上,虞渊轻声问道。
“吴黑子催的?”邵树义惊讶道。
因为之前两次去郁洲岛拉盐都是吴黑子压阵,故有此问。
“他在太仓,也没让人带信过来催促,是我问的。”虞渊说道。
邵树义哦了一声,道:“去,怎么不去?郁洲岛上还有上百家逃亡的益都路鱼户、盐户、民户呢,得把他们运回来。值此之际——”
邵树义没说下去,但懂的都懂。
他现在拼命笼络手下军士,甚至反复抽出时间和他们一起操练,练完后坐在江边烤鱼、烤肉、喝酒,不断加深感情,时常因为一句话而发下赏赐,或者帮士兵解决实际困难,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增加情分与恩义么?
江南出身的兵士,固然有敢打敢拼的,但邵树义真的担心他们关键时刻意志不够坚定,只能这么做。
而两淮流民及逃亡军户就不一样了,他们挨的大元朝铁拳最多、最重、时间最长,心中怨气大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早就对这个朝廷深深不满了,相对而言,造反意志更坚定一点。
对于北方流民,他向来是有多少收多少,什么人都要——老弱病残可以帮着种地,身强体壮者则参与训练,是非常好的后备兵源。
“既然要去,就得准备一千锭购盐款,外加部分修理船只、食水医药、招雇人员……”虞渊掰着指头数道。
“好啦,我的小管家,这些都交给你了。我的事多,要把精力放在军务上。”邵树义笑道。
“军务?”虞渊神色一凛,压低声音道:“哥哥,真的无法挽回了么?”
“兵法云‘先为己之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白学了?”邵树义语重心长地说道:“我这人做事,喜欢从最坏的方向想起。若觉得最坏的结局我也能承受,那么就没什么可怕的,干就是了。当然——”
他话锋一转,道:“做好最坏的打算,争取最好的结果。如此,心神方能定下来,不至于分寸大乱。”
“哦。”虞渊若有所悟,又问道:“那……最坏的打算是……”
邵树义没有立刻回答,因为黄田商社半延伸入江中的栈桥、签押房已近在眼前。
“最坏的打算就是干他娘的!有什么好怕的?”踏上跳板之时,邵树义大笑道。
被这句话一激,虞渊重重点了点头,加快脚步跟上。
“大哥,州里每天都有人来,一直在等你。”商社直库陈礼走了过来,禀报道:“今天是刑房司吏孟朝东。”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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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库房内,茶香袅袅。
孟朝东将州中最近收到的消息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遍,最后补充道:“张沟南与江宁往来信使不断,时常喊马判官过去问话,但并未发任何公函,行事神神秘秘,我也难以打探。”
海盐州判官、沟南先生张端被朝廷任命为新的江阴州尹,接替离任的张洋。
邵树义不知道他们出于何种考虑,难道这个张端颇受朵儿只看重?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邵树义的全副心神已被“江宁”二字占住,盖因这涉及到袭杀朱定波以及后来的花山贼之乱。如果真查清楚了,他邵某人简直可以上铁锅帝的屏风了。
“江宁那边有事?”他面色不变,声音沉稳地问道。
孟朝东点了点头,道:“马判官没说,但我私下里打探,可能和朱定波之死有关。”
“什么时候的事?”
“就最近半个多月。”
邵树义招了招手,让虞渊取来一百锭钞,用包袱兜住,放到孟朝东手边,道:“孟司吏,这些钱你拿着,遇到需要花钱的地方就使劲用,别心疼。张端、马元崇二人再想隐瞒,也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你看看能不能收买他们的手下人,探听消息。若实在没把握,告诉我是哪个人,我来问他。”
孟朝东看了他一眼,微微叹气,道:“我先打听一下吧。只是——”
“孟司吏,有人要害我啊,还不许我反击?”邵树义突然笑了,“说实话,我已经够通情达理了,已经够讲规矩了,可怎么总有人往我身上泼脏水?我料江宁那边应是左丞蛮子公在查,他的人与张端书信来往,定然是询问我的情况呢。放心,张端刚来,知道的有限,早晚会问到你们头上,届时别忘了告诉我。”
不知道为什么,孟朝东只感受到了一阵很深的凉意。
天下大乱,局势纷扰,别说百姓了,官吏死于非命者都不在少数。好在江南整体太平,他的日子还算好过,万万不想出什么事,可——
“邵舍,你的事我一定帮,可你万万不可冲动啊。”孟朝东哭丧着脸说道:“便是真被欺负狠了、逼急了,做事也要留有余地,不然都不好帮你说话。”
邵树义笑眯眯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孟朝东有把柄落在他手上,从朱定那里搜到的百官行述里有他的名字,但现在都不重要了。这会让孟朝东感到恐惧的,已经不是丢官去职,而是全家性命不保——他是江阴人,跑都不好跑。
“还有什么消息吗?”邵树义问道:“镇南王那边怎么样了?”
“香军已然平灭,但并未抓到贼首况普天,听说他趁夜乘船逃到江北了。”孟朝东说道:“大军多已罢散,镇南王不来江阴了,径直返回了扬州王府。”
邵树义点了点头,又问道:“通事汉军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没有。”孟朝东摇了摇头,道:“前阵子他们那边派了个副万户来州衙,请拨些粮钞贴补军士。张沟南问他们有多少人,通事汉军那边不肯说,最后被逼得急了,才说有水师五百人、船二十五艘,陆师则有一千五百。”
“怕是还有水分。”邵树义说道。
孟朝东表示同意,州里私下里议论,认为这个数字还得再打个七折,于是最后按一千四百人算,给了他们千五百石粮食。
“你回去和葛大吉说一声,让他找个机会隐晦地跟张端提上两句,通事汉军那个德行,一触即溃,不能倚为靠山。”邵树义说完,加重了语气道:“切勿自误!”
孟朝东额头微汗,连声答应。
“吃顿饭再走吧,跑来跑去挺辛苦的。”邵树义换了一副笑脸,道。
而就在此时,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姜成领着州衙贴书范庭入内。
范庭脸色苍白,浑身是汗,见到邵树义后,不知道为何,腿直接一软,跪倒在地,颤声道:“不关我事,不关我事啊。邵舍,真的不关我事。左……左丞蛮子公派……派了人来江阴,说要……要见你。”
库房内一下子安静了。
几乎不待命令,卫队甲士悉数涌入,还有人在外头把门带了起来。
“扑通!”孟朝东直接昏死了过去,直直摔倒在地。
范庭在地上抖个不停,涕泪交加的同时,裤裆里还传出了一股尿骚味。
第346章 比拼腚力的时候到了
腚力,战略腚力!
现在造反,没什么好处,反倒惹得一身骚,这只是最后手段,实在走投无路时才能行险一博。
邵树义面色不变,心绪慢慢平静下来。
他不是一个人,马驮沙岛上有八千多百姓,江阴、常州、无锡、太仓、刘家港等地还有许多跟他牵扯颇深的人。此时造反,等于将他们推入火坑。
再者,新组建的两个队尚未完全消化完毕,人心并未完全归附。
任何时候,不能以个人好恶或爽快与否来做决定,邵树义暗暗告诫自己。
于是他举步上前,将范庭搀扶了起来,又挥手让卫队将孟朝东抬起,放到一边的苇席之上。孟朝东的眼皮似乎微微颤了颤,但依然“昏迷”着。
“干什么?动刀动枪的,先收起来,门打开,弄得我这里像贼窝似的。”邵树义瞪了眼带队进来的傅健、傅勇兄弟,暗道这两个家伙太冲动,暂时不能委以大任,得磨一磨性子,不过忠心尚可,这是优点。
卫队众人将刀剑收起,然后都眼巴巴地看向邵树义。
邵树义心下烦躁,但脸上却堆起了几丝笑容,道:“多大点事,不就有人要见我嘛。若这都沉不住气,如何做大事?”
说罢,径直推开门,带着众人来到外面的空地上。
后院直到江边,到处是正在搬货的脚夫和梢水。
棉布、生丝、粮食、木料、砖瓦、石材、食盐、铁器等等,比起刚成立那会,愿意找黄田商社运货的商人是越来越多了。
所有人都各司其职。
商人们在江堤上谈笑风生,脚夫们汗摔八瓣地出卖着苦力,水手们正在擦洗甲板,没有任何人意识到一场可能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所有的一切都很平静,就像过去几年一样。
“人家要见我,我就一定要给他面子?没这道理。”邵树义笑了笑,道:“我就不见,怎么着了?看他敢不敢下决心上门来抓我。”
众人一听,觉得有点道理。
傅健立刻行礼致歉,道:“邵舍,方才我冲动了,觉得事到如今,已然图穷匕见,只能杀官造反了。”
“以后长点记性。”邵树义嗯了一声,道。
别看他这个团体已然非常正规了,但黑社会残余还是不少,究其原因,其实还是名不正言不顺,很多东西杂糅在一起,正规建设不够彻底。
“今日之事,勿要外传。”邵树义说道:“黄田商社照常运货,盐照发,不过得现钱结,没钱就不做了。其余人等禁止外出,随我回马驮沙。”
“遵命。”众人齐声应道。
此间事一毕,邵树义又招来这边的纤夫头子丁仁、周三二、谢芦,说道:“你等来此时日也不短了,我是做什么的尔等心中有数。先前一些案子,可能会牵涉到我,官府要找我问话。然狗官是什么德性,你等想必很清楚,一入官门,生死难料,故我不欲理会。如此一来,会发生什么可就不好说了,也算是相识一场,你等若想离去,这会便能走了,我不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