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树义将最近发生在江阴的苏天爵遇袭事件说了一遍。
母大虫听完,先是惊讶半晌,然后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邵树义问道。
“当初为狗官打毕四的时候,想到今天了吗?”母大虫反问道。
“此一时彼一时。”邵树义的脸皮厚得很,道:“今正要和他们亲近亲近。”
“哟。”母大虫打量了邵树义一眼,嘴唇上的胡须微微翕合,嘲笑道:“邵大哥你可是自诩替天行道的啊。淮南那些豪雄,固然杀狗官,可他们也杀百姓啊,怎么,要和他们同流合污了?”
“注意下态度啊。”邵树义瞟了她一眼,道:“你可是被我捉来的,当初发誓服从命令,怎么,出去干了两票,翅膀又硬了?”
母大虫脸色一僵,道:“我说话算话。就是心中不爽利,你没把我当自己人看。”
邵树义闻言愕然,道:“之前去通州收盐,可都是我亲自带队。此番交给你,实在是因为不放心其他人。有些事,真的只能你来办,否则要出纰漏。你再想想,我到底有没有把你当自己人看。”
母大虫闻言,愣了半晌,嘟囔道:“你挺会说话的,虽然是在骗我。”
邵树义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好,我骗你,你就自甘堕落吧,有些话我懒得说了。本来还有一件大事交给你,现在看来算了。”
母大虫沉默片刻,道:“说来听听。”
铁牛站在邵树义身后,双眼微张,眼神中满是佩服。
先前大哥骗郑娘子、沈夫人,都说得过去,毕竟她们各有弱点,前者未经世事,后者铁牛说不上来,但总觉得有点逆反,向往一些新鲜刺激的事情,可你连母大虫都能骗?前阵子还私下里说许氏“贼性不改”呢……
邵树义可不管铁牛什么想法,身边人是没法隐瞒的,连晚上睡在哪个女人床上都瞒不了,此刻他只目光灼灼地盯着母大虫,说道:“这事有难度。”
“说来听听。”母大虫重复了一遍。
“也很危险。”邵树义又道:“需要一个智勇双全之人。”
母大虫心下舒服了不少,道:“赶紧说。”
“你在淮南、淮西可还有认识的人?”邵树义问道。
母大虫慢慢反应了过来,瞟了一眼邵树义,下颌微微抬起,亮出两层褶皱,道:“认识一些,就是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了。你知道的,豪雄说得好听,但能活三年就不错了,大部分人活不过一年,不是被官府围剿,就是内讧而死,又或者劫掠豪民大院时战死。”
“他们那样乱跑乱撞显然是不行的。”邵树义摇头道:“连哪里有钱都不清楚,怎么能活得长?龙湾转运仓知道么?湖广、江西秋赋解送过来时,会多至数十万石,劫一下这个粮仓,一夜暴富。只要有足够的船只,运回淮南后,直接募人垦荒、自建坞堡,不比四处劫掠让官府震怒更好?”
母大虫一听,觉得有那么几分道理。
很多淮南豪雄的最高理想也就是当个庄主、堡主罢了,官府也不怎么管——说难听点,邵树义这点实力放在淮南、淮西,其实问题不大,但在江南,可就比较扎眼了。
“粮仓是一座小城,很难攻打的吧?”母大虫忽然问道:“官兵野战不行,守城还凑合。”
“多聚拢点人呗。”邵树义说道:“再者,就不能智取么?非得正面强攻?”
“你这么做,是想让他们给你当替死鬼?”母大虫又问道。
“谈不上替死鬼,给他们指一条明路罢了。”邵树义说道:“他们这样胡抢乱杀,不但抢不到什么东西,动静还特别大,官府想装聋作哑都不行,亏不亏?”
“是有点亏。”母大虫迟疑地点了点头,道:“但他们没见识,只能这样了。”
说到这里,母大虫看了一眼邵树义,道:“以前只觉少年俊彦可人,不意有眼光、有见识的邵舍你——”
卧槽!邵树义头皮发麻,暗道是不是用力过猛了,你可别过来啊。
于是立刻转移话题道:“这事你尽量办,成就成,不成就算了,反正我不可能只靠他们。”
“你还靠谁?”母大虫好奇道。
“我明日回一趟太仓,那里才是我真正的起家之地。”邵树义说道。
“行吧,我试试。那收盐……”母大虫又道。
“我找别人去干。”邵树义说道:“你专心联络淮南豪雄便是。”
找谁干,这是个问题。
邵树义暗暗琢磨着,是不是再给老吴一次机会,让他去两浙运司地界上收盐?
再者,到底兄弟一场,有些事还是要提醒他一下的。
六月十七,距离苏天爵遇刺五天后,邵树义乘船抵达了太仓。
甫一上岸,立刻派人通知散在各乡的船总管们,让他们聚集到旧义仓。
第356章 招人
邵树义回到旧义仓时,日头已经偏西。
码头上的人似乎又少了些。往年这个时候,太仓、刘家港的海船户们应该正忙着修补船只、招募水手,准备趁东南风北上运粮。而今人手、船只一年比一年少,似乎即便没人来捣乱,海船户这个群体最终也会大面积失业,进而慢慢消亡。
没有了市场需求——哪怕是官府强制摊派造成的需求——从业人员就会减少,相关的木料加工、造船修船产业会萎缩,进而导致上游的船舶设计、迭代改进变慢,相关航海知识的传播受到影响……
总而言之,整个产业会慢慢完蛋,更别说迭代改进了,毕竟承载知识和技能的其实是人。
邵树义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进了大门。
他入内之后,卞元亨、姜三宝二人立刻带着麾下军士收队,跟着进了院子。
门口依然站着几个人,不过却是盛业商社雇佣的杖家了。
“邵舍回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院内几个正坐着闲聊的汉子抬起头来,看见邵树义后,纷纷起身。
“邵舍,好久不见。”
“邵舍,什么时候有活?”
“邵舍,你要不要船?我想去苏州投奔亲戚了。”
……
邵树义笑着拱了拱手,没多说什么,带着铁牛和几名卫士,沿着新铺的石板路往小楼走去。楼下拴着两条大狗,看见邵树义时,想要龇牙咧嘴,最后发现院子里所有人都在讨好他,明智地没有吠叫。
留守此处的宋游已经让人把楼上楼下打扫了一遍,还在堂屋里摆了几张长条凳和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几个瓷碗。
“人都派出去了吗?”邵树义坐下后,给自己倒了碗茶,一口气喝了半碗。
“派出去了。散在各乡的船总管,明日应该都能来。还有一些老海船户,船没了,但人也还在。我派了二十余人,照着名册分头去请,有些人今晚就能来。”宋游回道。
邵树义很满意。
这个宋游没有任何废话,做事很有边界感,也不喜欢与人扎堆,很孤高的一个人。
“这边的官府有没有什么动静?”邵树义又问道。
“有的。”宋游回道。
“还真有?”
“真有。”宋游很确定地点了点头,道:“来此巡逻的官差变多了,也频繁了。不过他们并不藏起来,而是大摇大摆坐在茶社酒肆里,坐个半天就走,像是应付差事。”
邵树义点了点头。
这就是底层官差的生存智慧,告诉你我吃公家这碗饭,不得不来,但我也分得清大小王,不想得罪你,于是就这么应付了事。
另外,从这里也可以看出,至少昆山州官府的风向是有所变化了。
如果说他们之前还不想得罪自己的话,现在至少有一部分人蠢蠢欲动了,比如那个州尹刘也先、判官薛乾——达鲁花赤不花有没有参与不清楚。
好在自己这回带了两队人上岸,船上另有两队人,足以应付昆山州的恶意了,如果他们胆敢动手的话。
邵树义随后又聊了一些太仓各部门人事变动的消息,直到天完全黑透,旧义仓的堂屋里点上了油灯为止。
这个时候,已经有离得近的人陆陆续续赶来了。
他们中有人穿着短打麻衣,有的穿着半旧的绸衫,有的还系着围裙,像是刚从船上下来。见面之后互相打着招呼,声音粗犷,带着浓重的太仓口音——邵树义听了颇为亲切。
“王三,你那条船修好了?”
“修个屁,没钱买料,搁那儿烂着呢。”
“听说张三公家的船队又卖了一条船?”
“一条?两条!此番出海运粮前一刻,他才匆匆结清旧账,募齐了梢水。”
……
邵树义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
这些人里面,有的当过他的船总管,有的给他运过货,有的则纯粹是张泾同乡,关系不错,这些人组合在一起,便是他邵某人在太仓的“根本”。
片刻之后,他下了楼梯,热情地与众人寒暄,许久之后才坐下。
目光扫视一圈后,道:“今天请诸位来,不为别的,我想问问你们还想不想跑船?”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中年汉子站起来,姓周,叫周大船,是老海船户了,手下曾经有三条船,现在一条都没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邵舍,可是有活了?”此人惊喜道:“臧氏兄弟每次回来,都请我们吃酒,老实说我都后悔了,想跟着搬去马驮沙。”
说到这里,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道:“都说人离乡贱,可太仓这边真没活路了啊。我家以前还算殷实,十里八乡谁不称我父一句员外?可现在呢?城里的院子、邸店卖了,三条船给债主抵账,就连家里人得了病,也只能硬捱,实在拿不出钱了。我算是想明白了,再待在太仓,早晚家破人亡。”
“就是就是。”旁边有人附和道:“去年我那条船,一年只跑了三趟,连本都没回来。就运个粮而已,至于从腊月就开始拘禁,一直到三四月间才放行么?官府轻飘飘一句话,我可是几个月没生计。长此下去,怎生得了!”
这两个人说完,又有几人附和。
邵树义耐心地等他们说完,才慢慢开口:“我在江阴,现在有五十多条船。”
除寥寥几人惊呼外,大部分人没什么惊讶的表情,盖因他们要么被盛业商社雇佣当过船总管,要么为盛业商社拉过短途货物,多多少少知道点。
“可我缺人。”邵树义继续说道:“船多、人少,好多船只没人开。我今天回来,就是想请诸位带着你们的家眷,搬到马驮沙去。船有人开,货有人运,工钱按月发,不拖欠。愿意跑江河的,有江河的活;愿意跑近海的,有近海的活。实在不想跑船的,马驮沙有地,开荒种田也行,做买卖也行,只要肯干,断然饿不死你,至少比留在太仓强。”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这不是什么简单的决定。他们中很多人或多或少去过马驮沙,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而且去了那里,别的不谈,那可是逃亡逋户了,按律是犯法的。
别小看这种罪名,有的人他就是不想担罪,就是想当良民,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哪怕年年借钱,最后还不上破产,也不想成为罪人。
古来很多载于史书的卖儿鬻女交税,并不是凭空杜撰,就这会还有军士典妻卖孩子凑齐置办器械、口粮的费用,为大元朝出征平叛呢,而不是带着全家逃亡。
所以,邵树义并没有指望所有人都愿意跟着他走。
他想招募的就是那些已然山穷水尽,实在撑不下去,不想逃亡也得逃亡的人。
托大元朝的福,这类人每年都在增多。
果然,很快就有人站了出来。
周大船第一个表态:“邵舍,我跟你走。哪怕当不了总管,干个大工、碇手、亚班也是可以的,我都会。”
方才附和周大船的人问道:“邵舍,搬过去后,房子怎么办?家眷怎么办?我一家七口,总不能睡码头吧?”
邵树义笑了笑,道:“房子的事,我来安排。马驮沙刚建好几十间土坯房,虽然简陋,但住人没问题。至于家眷么,船上有活,岸上也有活。你们的婆娘会织布的,马驮沙有织染科;会缝衣裳的,有成制科;什么都不会的,帮着晒鱼干、腌咸菜,也能挣钱。”
说完,扫视众人一圈,道:“这几年来,我可曾亏待过你们?可曾说话不算话?”
堂屋里又安静了。
有人低下头,有人互相交换眼神,有人把手放在膝盖上,来回摩挲着。
周大船不再犹豫,直接朝邵树义拱了拱手,道:“邵舍,我跟你走。”
“我也去。”坐在角落里一个年轻人站起来,二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道:“我爹死得早,留了条船,去年也沉了,差点把我淹死。我在太仓没活路,邵舍愿意要我,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