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树义朝他行了一礼,转身回屋,取了五贯中统钞递过去,道:“麻烦主首了。”
陈望默默接过,眼神更加疲惫了,不过他还是叹了口气,道:“朝廷催课甚急,这次是动真格的。月底之前,若不能交齐逋欠,朝廷定会拿人。另者,去岁遭了灾,粮价扶摇直上至三十贯,省台决意开义仓平价粜粮,今日午时开始,一连售卖三天。”
邵树义心下一凛,嘴上道了声谢,又看向孔铁。
孔铁朝他点了点头,道:“小虎,春运我打算出海了。”
“跟谁?”邵树义问道。
“叶家。”
“做什么?”
“直库。”
“漕府允许船户携带兵刃了?”
“偷着带呗。”孔铁答道:“路上不太平,海贼很多,不带器械怕是难。”
“珍重。”邵树义说道。
孔铁看了他一眼,突然说道:“其实梢水还有空缺,你若愿去——”
邵树义下意识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道:“我再想想。”
两人说话间,陈望已然出了院子,如同游魂般行走在乡间土路上。
当税吏当到这份上,怕是独一份了。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的税吏哪个不是如狼似虎的代名词?偏偏大元朝不是。
被整得家破人亡的富户一抓一大把,说出去都没人信。偏偏大都那些蒙元贵人知道谁有钱谁没钱,就盯着地方富户薅羊毛,逼着他们当差。
其实大家都难啊。
就海船户来说,固然没有税粮,但有科差,有杂泛差役,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税。出海运粮亦无利可图,甚至是亏本买卖,偏偏你还没办法,得提着脑袋去海上与风浪搏斗,九死一生,艰难无比。
这一切,到底都是谁造成的呢?
(谢谢诸位厚爱,新书期其实要控制更新速度的,因为超过一定字数就不算新书了,推荐也吃不满,今天就加更一章。明天看情况,正常应该是两章。)
第4章 分析
送走孔铁、陈望之后,邵树义站在院中,微微有些茫然。
他坐了下来,静静思考未来。
最简单的态势分析法,把外部环境、内部环境、自身的优势、劣势以及可能出现的机会、威胁综合起来考虑。
外部环境缺乏足够的信息,难以判断,但就目前观察到的情况而言,太仓、刘家港一带的淮上遮阑口或阑遗口是越来越多了,听说北边不是天灾就是瘟疫,甚至还有小规模的兵灾,导致河南行省的百姓纷纷南下求活——“阑”同“拦”,路有遗物,官遮止之,伺主至而给与,否则举没于官,谓之“遮阑”,物如此,人又何尝不是?
由这点可以判断,外部环境在持续恶化之中,只不过暂时还没有传导到江南。
至于内部环境,同样是一塌糊涂,海船户肉眼可见地穷了下去。
首先是运费增长跟不上通货膨胀的速度。另外,以前海船户运粮期间,漕府还给其家人发粮,作为其收入的一部分,现在这块砍了,没了。
海船户的杂泛差役曾经停过,后来恢复,再后来又停,接着又恢复,如此反复。
到了这会,杂泛差役大概率是停不了了,即便江浙行省屡次上书请体恤海船户的困苦,免掉其杂泛差役,朝廷却始终不许。无奈之下,行省和漕府只能自己想办法变通,让海船户在事实上不用服杂泛差役——差役没停,只不过有人为他们负重前行罢了。
海船户财务状况的持续恶化,直接后果就是逃亡的人越来越多,但运粮任务始终存在,最后只能压在剩下的人头上,让他们也慢慢破产。
理明白了这两点后,邵树义不由得暗骂一声“狗日的”。
他来到这个世界月余,对返回原时空已经绝望了,从务实的角度来说,他现在该考虑的是如何在当前世界生存下去。只不过,分析了内外环境后,顿觉眼前一黑,艰难无比。
叹了两声气,邵树义强打起精神,继续思考。
他的优势是什么?
那当然是熟知历史大势,虽然细节不太清楚,但总是个优势。
他会书法,多年临摹赵孟畹淖痔挠屑阜只鸷颍谡饽甏闶前敫龆潦槿恕�
另外就是人类千锤百炼总结出来的知识和常识了。最大的难处是不一定有发挥这些知识和常识的舞台,又或者条件不具备,但确实是个潜在的优势。
似乎——优势就这么多了。
他的劣势则很明显,即无法很好地融入当前的社会。此外便是原身家庭穷,地位低下,不容易跃升阶层,改善自己的生活状态,以便更好地活下去。
至于说机会……
太他妈难了!有时候机会出现了,你都不一定能把握住。
威胁?太多了!
战争、官府、航海、疾疫、饥饿乃至底层人民之间的竞争,都足以对他造成重大威胁乃至生命威胁——摆在面前最现实的威胁则是月底之前要缴纳四十五贯税。
很难,真的很难。
但怎么说呢?即便困难重重、希望渺茫,依然要努力去改变,不然就是等死,这不符合他积极主动的性格。
想明白这些之后,大体的思路已经有了,那就是趁着目前内外部环境还没有急剧恶化的有利时机,规避风险,寻找机会,利用自己的优势扬长避短,把握住稀少机会,先从根本上改变自己的处境。
思及此处,邵树义长吁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取了剩下的五贯钞,抓起一个麻袋,准备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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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江是太湖的泄水大道,“不浚自深”,穿越太仓南境流入大海。
简而言之,这是一条沟通大海及太湖流域经济腹地的通衢大道。
河面宽阔,水深足够,因此海运仓设在江畔,刘家港的所谓“南码头”亦位于此处——此为狭义上的南码头,广义上的南码头则囊括了从刘家港所在的刘河口(娄江入长江处,近大海)到海运仓所在的张泾总计三十里河道。
河道有堤,三十里长堤上“名楼列市”、“蕃贾如归”,海内外各色商品在此汇聚,极是繁荣。
邵树义慢悠悠地走着,细细观察。
粗粗看来,太仓有钱人还是不少的,甚至可以说茫茫多——这个认知让他很受伤。
就衣装而言,绫罗绸缎随处可见,就是款式有点不一样,看起来像是某种混合了蒙古及中原特色的汉化蒙服。
作为征服者,蒙古人对汉人服装有过要求——与满清剃发易服不同,蒙古人规定“南人”不许穿蒙古人的服饰。
但蒙古毕竟统治天下大几十年了,不可避免产生一些影响,比如很多男人就穿着蒙古贵族服饰质孙服(曳撒),女人则多有身着比甲者。
邵树义一路看来,非圆领、两截衣样式的汉化蒙服比比皆是,颜色以青、绿、白三色为主。至于帽子,街市上的男子绝大多数都着钹笠帽,少数戴着瓦楞帽,招摇过市,看着十分违和——这和古装剧里见过的古代衣冠服饰不太一样啊。
“师傅,要吃个甚茶?”前方传来了热情的招呼。
邵树义抬起头来,却发现不是喊他,而是位于前方数步外的某位僧人。
“炒茶吧。可曾备好?”僧人摆了摆手,问道。
“师傅说笑了,昨晚打油器打了一夜马思哥油,新鲜着呢。”店家满脸堆笑道:“庆元新到范殿帅茶芽,就着一起炒了,如何?”
“甚好。”僧人肥头大耳,径入茶社。
店家目光扫过邵树义,旋即收回,连招呼都不愿招呼。
邵树义路过茶社时扭头看了眼,但见里头摆了十来张桌子,几乎每桌都有人。客人们不光饮茶,还有各色糕点、果品,吃喝的同时,谈笑风生,状极欢快。
果然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一个和尚都能被养得肥头大耳,还吃炒茶——马思哥油(黄油)、牛奶子(牛奶)、茶一起在铁锅中翻炒——而他连菜粥都吃不了几天了。
这满大街琳琅满目的商品,他却只能看看,没有余钱购买,差距委实太大了。
“铁力布、葛布、蕉布、竹丝布、木棉布、土麻布……”前方又响起了卖力的吆喝声。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但见一人站在门前,脸红脖子粗,乃至手舞足蹈,不放过任何一个潜在的客人。
在他身后,几间屋舍一字排开,屋内囤满了各色布帛,色泽之艳丽、花样之繁多,直让人眼花缭乱。
“周舍,你让我留意的红绢有了。”许是见到了某个相熟之人,店家径直走了过去,热情地招呼道。
“舍”是宋元以来对富贵子弟的称呼,一般不单独称舍,而是加个姓氏或排行作为前缀,如“张舍”、“王舍”、“大舍”、“二舍”。
“周舍”闻言停下了脚步,笑道:“竟如此之快?作价几何?”
“中统钞二十四贯。”
周舍沉吟片刻,道:“也罢,拿两匹径送到前头王婆家中,就说是我的谢礼。”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锭钞,道:“不用找了。”
“好嘞。”店家喜滋滋应道。
邵树义如同空气般从两人身侧掠过。
身上是一件打满补丁的麻布旧衣,背上还背着个麻袋。虽然身量不矮,但一脸菜色,显然不是什么有钱人,就像太仓城内外千千万万的普通海船户一样。
这样的他,丢进人群中毫不起眼,没有任何值得特别关注的地方。
又走了一段后,前方出现了一座占地颇广的大院。
院门前围满了人,如果不是有官兵、差役维持秩序的话,他们早就一拥而入,将大院挤个水泄不通了。
这是常平义仓,大元朝不多的德政之一,堪称物价稳定器,只不过越来越摇摇欲坠,指不定哪天就维持不下去了。
“吱嘎……”院门被从内部打开了。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百姓们你挤我我挤你,挣命般冲了进去,抢购赖以生存的口粮。
第5章 尝试
购粮如同打仗一样,激烈无比。
被撞得东倒西歪者有之,被踩踏得嗷嗷大哭者有之,被挤到后面破口大骂者有之,被人趁乱摸了钱钞者亦有之……
如此混乱的局面,让主持粜粮的昆山州官员们有些色变。他们一边躲向粮库深处,一边勒令兵士弹压局面。
好在百姓们不是真的要抢粮,时局还没恶化到这一步,他们只是想买到官府低价粜出的义仓粮罢了。在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局面终于稳定了下来,前来购粮的百姓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慢慢向前挪动着。
“昏钞?”一名从昆山州借调而来的小吏晃了晃手中的宝钞,朝旁边一甩,道:“去西厢跟人换。”
西厢那里或坐或站着十余人。居于正中的是一位大腹便便的员外,正与某位官位谈笑风生。毫无疑问,他就是专门做这行买卖的。
磨损严重的纸币在普通百姓手里花不出去,他能花出去。你可以找他换,只是需要付出一点代价。
邵树义瞄了一眼西厢,似乎看到了郑松的身影。
不,不是“似乎”,那就是郑松。他在和那位大腹便便的员外说话,目光随意打量着外面,甚至还和邵树义对视了一下,就是不知道他认没认出了。
队伍继续向前,很快又有一人上前。
“假钞?”小吏仔细分辨了下手里的宝钞,脸色忽地一变,怒道:“好大的胆子,看来今日必得把你锁拿了才行!”
“冤枉啊,班首!”一老者慌忙跪了下来,哭哭啼啼。
小吏不为所动,冷笑道:“你便是行假钞,好歹用点江西货。这算什么?字都有错漏,假得令人发笑,你还拿来行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