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于,十字路军可能在别的地方军纪很差,但回了平江路,反倒会收敛不少。比烂之下,在昆山百姓眼里就是比所谓的义军好。
十月初五,留在刘家港外的方国珍部船只越来越少,与此同时,隔壁的嘉定州传来贼人上岸掳掠的消息。
平江路达鲁花赤左答纳失里虽然焦急,恨不得立时扑灭方国珍势力,但他的身体是诚实的,直到这天依然滞留在昆山州,精神上支持嘉定州的抗贼行动。
当然,你要说他什么都不做那真是冤枉了。
初五傍晚,他可能觉得自己出面不太合适,于是让昆山州达鲁花赤不花出面,请邵树义分兵一部,驰援嘉定。
“不花公,我分不出兵了。”正在披香阁内闲坐的邵树义无奈道。
“真没兵了?”不花不信。
“真没了。”邵树义说道:“我一走,万一方国珍杀个回马枪,刘家港要出大事。”
他倒没有诓骗不花。
厅前黄甲军十队人,被他带了八队人来刘家港,剩下的两队留守马驮沙,不可能轻动。
轮训农兵,到这会也就增加到四百六七十人,此番带了三百出来,还分了一半去吴松江口,剩下的同样留守马驮沙。
至于水师么,总计两个半指挥一千三百余人(第三指挥尚未满编),但他们训练时间短,战斗力未必有多强,且主力部队在方国珍的人出现在吴松江口时,就立刻拔锚起航回马驮沙当存在舰队了。
邵树义这会能动用的,其实就黄甲军百余、轮训农兵百五十人、吴黑子外围马仔数十人,外加少许水师。
这点兵再分的话,那就有点作死了……
“如果嘉定州出钱呢?”不花问道。
邵树义愣了下,问道:“嘉定州达鲁花赤、州尹莫非是不花公亲族?”
“不是。”不花连连摆手,随机叹了口气,道:“算了吧,你也捞了不少了。加之方国珍那封信,还是少出点风头为妙,我还想以后——”
后面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我不想以后再出事时无人可用。
另外,别看不花面向老实憨厚,但绝不是省油的灯。这厮甚至很猥琐地计算邵树义捞了多少钱,最后结论是八到十合计三个月,扣除支出,净得钞九千锭、粮四千七百石——没比自己多太多,于是安心了。
当然,他的计算还是有点问题。在他眼中,给士兵吃饭就行了,没有其他开支。
但邵树义要计算军饷——虽然已经提前支付过了——要计算打胜仗后的赏赐,要计算新招募的水师官兵及其家人的安置费用,要计算船只维修保养费用,要计算器械、铠甲损耗费用等等。
不过这一趟确实赚了很多。
钱粮是一部分,还有看不见摸不着的,比如威望和影响力,这些价值绝对不可低估。比如十字路军亲眼看过你怎么打仗的,将来起事时搞不好直接就投了呢?
话又说回来了,邵树义是辩证主义者,觉得世上之事有利有弊,无非利弊大小罢了。这次他的实力暴露在了更大的舞台之上,让更多的人看到了,保不齐就有对元朝忠心的士绅、官员对他起了忌惮,再加上方国珍临走前给他上眼药……
“敢问不花公——”邵树义轻声问道:“方国珍如此拙劣的离间,莫非还有人信?”
“你私下里……真和他没来往?”不花定定地看着邵树义,问道。
“绝无此事。”邵树义立刻摇头。
不花不置可否,只劝道:“邵舍你莫要犯糊涂啊。方国珍已经栽进水了,别看他闹得欢,其实一直在想办法求招安。可你却在岸上,莫要被拖下水,不值得。而今确实有一些不好的传言,我是不信的,但架不住有人信啊。”
“他们怎么说的?”邵树义眨了眨眼睛,问道。
不花亦眨了眨眼睛,道:“他们说你大肆招降纳叛,不但归正的王师俘虏和船只扣着不放,连抓获的贼兵都关起来了,就只给了七八个人应付朝廷。方国珍多闹一天,你就多收一天钱粮,你俩可能有勾结,互相演戏……”
邵树义闻言大笑。
不花亦大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荒唐,实在荒唐。我是不信的,断然不信。”
邵树义笑着笑着,心里已在妈卖批,此话纵不中,亦不远矣。
他和阿珍的关系,复杂着呢,到这会已然是心照不宣,即双方既有争斗,又有默契。
“经此一役,不花公应不用再在昆山州达鲁花赤之任上蹉跎了吧?”邵树义收起笑容后,问道。
不花用赞许的目光看向邵树义,道:“昆山州达鲁花赤传了两代人,到我上一任算是断了。我大概不可能将此职传给子孙,明年第二任满就要走人,很难干第三任的。所以——”
“不花公放心。”邵树义拱手道:“明年昆山多半太平无事,勿忧。”
不花微微颔首,道:“我最迟明年年中走……”
话不用多说,点到即止。
我走之后,哪怕你邵树义学方国珍作乱,都与我无关了。也别说我混日子,实在是造反不造反又如何呢?今日造反,互为仇雠,明日招安,同衙为官,跟他妈儿戏一样,你纵然拼死付出,又有什么意义呢?
三大水军万户府征讨方国珍,死了一个万户、两个副万户,千户、百户不计其数,一旦招安,他们是不是白死了?谁说得清呢。
有些事啊,难得糊涂,那么较真作甚?捞到手里的钱才是真的。
不花很快就走了。
邵树义不愿挪窝,他也不好强迫,更不愿这么做,于是回去复命了。
邵树义则静静思索了下而今的局势,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费雄有句话说得没错,人家愿意相信你时,只要你不当街喊我要造反了,就屁事没有。
唯一需要担心的便是方国珍被招安后,朝廷腾出手来了,那时才会真正遇到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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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六,刘家港外的贼船已悉数撤离。
方国珍亦离开了嘉定州,向东行去。
最近他的部队有点“思想滑坡”,直接原因就是邵树义遣人射过来的一封信。
海盗固然粗鄙无文,但也不是没有识字的人,有些事情开始在小范围内传播。
尤其是那句“夫以私计驭豪杰,豪杰岂肯安于足下之侧?他日人人自疑,君虽欲统率,恐不可得”,点明了方国珍借刀杀人的阴暗心思。
同时又借俘虏之口,提及方国珍军中有人议论招安:“方三郎若得官,我辈何处去?”
甚至于,邵树义还大言不惭地指出他之所以击破刘荣部,却“放过”了黄冲,原因是黄冲密遣使上岸输诚,投靠朝廷,“方国珍不足恃,宜早作他计”。
全信字里行间,邵树义一副为方国珍担忧的态度,认为他“以豪杰之姿,为众所推,须防宵小窃发”,宜“早做决断,择桀骜不驯、屡违号令者,明正其罪,并其部伍”,以免“姑息养奸,终成大患”。
基本上,邵树义把方国珍想要做的事提前说出来了。如果方国珍后面果然这么做,难免引起议论,一些脑子简单的人可能就对他失去信任,半途跑路了。
当然,邵树义的最终幻想是方国珍部发生一定程度的内讧火并,导致其实力遭受削弱——不过可能性不大。
总之,就像方国珍的信让平江路官员怀疑邵树义与造反义军私相勾结一样,邵贼的信也让方国珍内部产生了一定程度的混乱。
方三郎招安有官做,你们呢?他若只得个主簿、县尉,你们连衙役都混不上……
于是乎,现在方国珍真的要认真考虑是不是接受招安了。毕竟底下一大帮人跟着你玩命造反,你要给他们一个交待啊。
十月初八,方国珍部攻取崇明州城,大肆掳掠,然西沙始终未能拿下,不得已解围而去。
初九,他们汇合了围攻吴松口失败的数十艘舰船,一起返回昌国州。
而这个时候,朝廷使者已然在岛上等着他了。
正如方国珍所料,大都朝廷下旨之时,接收到的信息仅止于官军水师在五虎门战败,后面一概不知,再加上朝堂上有御史台、枢密院的官员激烈反对,认为方国珍不是真降,而是想缓口气,上岸补给之后还会再反,总之好一番争论,最后勉强定下招安之议,决定授予方国珍定海县尉之职。
官是个从九品的小官,符合此时的招安行情,定海又是庆元路辖县,符合异地授官的政策,于是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方国珍——勃然大怒,但也就是怒了一怒。
他悄悄收下了招安圣旨、官印告身以及一套青绿色的官服,但拒绝赴任,让一众手下和朝廷官员都有点懵逼。
第376章 讨论
十一日,杭州省堂又一次召集会议。
此次五大“巨头”齐集,就连一直在家“养病”的朵儿只班都来了。不过这可能是他为数不多的议政机会了,后面多半要调走,却不知赴何处也——其实他自己也没什么脸面继续留在江浙了。
达识帖睦迩最近也吃了些挂落。
前来宣旨的钦差奉命训斥了他一番,直接原因就是五虎门之败,葬送江南水军,负有领导责任。
如此,达识帖睦迩知道自己的结局了:调离。
在塞了一些钱后,钦差漏了些口风,说有可能要调他入京为大司农。
看起来是平调,但明眼人都知道其中的差别。
在没有左右丞相这个“婆婆”顶在上头的情况下,平章政事就是江浙一把手,管着四千万人,还是全国最富裕的地方,实权和好处都大到离谱。
反观大司农,主要工作是劝农,外加一个最近几年兴起来的屯田——主要在腹里,大都路尤多,由禁军大爷们屯田,每年都有指标,一步步扩大屯田面积。
这就是个苦差事,还是得罪人的苦差事,但毕竟是大司农,没给你降职就不错了。
天子训斥归训斥,本身还是“爱护”自己的,达识帖睦迩有些感动。
基于此,达识帖睦迩的想法已然有些变化:接下来直到他离任为止,以稳为主,别再给他惹事了,否则就是不给他面子,坏他的前程,那就不客气了。
所以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方国珍纵横海上,颇为难制。着沿海各路府州县,将官民损失呈报上来,发放京师。”
参知政事苏天爵抬起头来,看了达识帖睦迩一眼,问道:“平章,而今沿海地方多隐瞒不报,需得一一查实吗?”
“你去走一趟吧。”达识帖睦迩说道:“我再请南台派浙东、浙西肃政廉访司的人一起,也别藏着掖着了,先查实了报上来,我再斟酌选用。”
“是。”苏天爵应下了。
很专业,很干脆,个人看法及好恶不重要,执行命令就是。
而他又出身监察系统,与台宪官们关系很好,这次不管达识帖睦迩最终怎么上报,他都要把实际情况查个底朝天——似乎每过一年,底下的路府州县官员们就更倾向于隐瞒不报,上头要了解点真实情况,真的很费劲。
蛮子在一旁听完,似乎有些话想说。
达识帖睦迩直接打断,道:“蛮子你是左丞,值此之际,该为省里出点力了。你下去筹款吧,先在杭州筹,再去苏州,这两地筹完了,其他路府州县随便走走就行了。年底之前,我要见到十万锭钞、二十万石粮食,不得有误。”
蛮子张了张嘴,最后只道了一声“是”。
达识帖睦迩对他既客气,又不客气。
客气的方面在于给了他捞钱的机会,不客气的地方是将他暂时排斥出了权力中心,到年底之前,他都将在江浙行省治下各处奔走,很难回杭州了。
“温台那边,得派个人过去。”达识帖睦迩又看向右丞忽都不花。
“平章,我去吧。”忽都不花应道。
达识帖睦迩点了点头,道:“辛苦了。”
温台那边的统帅本来是朵儿只班,后来以资历最老的宿州万户府万户为临时统帅,而今派一个右丞过去总揽全局,以免出什么岔子。
达识帖睦迩最后看向朵儿只班。
后者咳嗽了下,道:“平章明鉴,我前阵子已然写了第二封信回京,走驿站发的。”
“河南站赤还通吗?”达识帖睦迩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这会还通着,就是慢了点,人手太少了。有些站逃散一空,信使都没处歇宿,往往要隔几个站才能转送。”朵儿只班说道。
达识帖睦迩稍稍放下了点心。
驿站也是老大难问题了。
苦哈哈的站户三天两头逃亡,富户则不愿当站官,即便朝廷不断签发新人为站户,还是难以恢复原本畅通的驿站系统,只能说稍稍延缓了其衰亡速度。
说到底都是钱闹的。达识帖睦迩默默盘算着,待蛮子筹钱回来,他调拨一部分补贴各驿站,算是离任前给江浙行省做的最后一件好事吧。
至于朵儿只班的信,当然是写给新任中书左丞相朵儿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