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茂亦有孩子,长子和李四海差不多大,平日里跟着先生读书,一副清秀文弱的模样,和马驮沙岛上的孩子完全是两类人。
再者,这些被称为义儿军的孩子们每个人都有一把环刀,看样子马驮沙不缺器械啊。
要知道,很多乡间的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还用着竹枪、木矛呢。仅此一点,就可判断出马驮沙定然有相当的兵器制造能力。
就这样一边想着心事,一边走着路。
天完全黑透了下来后,他们终于来到了一处大宅院前。
宅院很新,墙角还堆放着不少未及清理的碎瓦、碎砖。
院内远远传来木匠刨花的声音,显然有匠人在连夜赶工,为这个被称为“议事厅”的地方进行着收尾。
杨茂及一众商人很快被领了进去。
议事厅前后四进,从最前方的门阙到最后一进的拱门,到处站满了拄枪而立的兵士。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在江阴流传甚广的黄甲军了。只是没想到他们的老巢在这里,平日里的主要任务大概是在议事厅值守?
每一进的院子内都有人在忙碌。
观其面色、服色,不似匠人,亦不似兵士,更像是账房、伙计一流的人物。
他们正在打扫屋舍、摆放家具,有人还抱着被褥、包袱进进出出,显然这里不仅是办公的地方,也安排了歇宿之所。
杨茂仔细数了数,发现差不多有二十人上下。
一家大商号,除开底层伙计,差不多也就这个数了。邵树义莫不是把盛业商社、黄田商社都搬过来了?以后这里就是发号施令的地方?
前方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杨茂转头一看,连接着第三、第四进的圆形拱门前,出现了邵树义的身影,于是立刻上前行礼。
邵树义回了一礼,目光扫过杨茂身后的那群商人后,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一把拉过杨茂,笑道:“等你许久了,正有要事相商。”
“有什么事,邵舍直接吩咐便是。”杨茂客气地说道。
邵树义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欲进军通州,下个月就要行动,然钱粮和人手都有所不足,莫老虎可有兴趣?若来,算他一份。”
第383章 罚款和会费先交上
杨茂听到“进军”二字吓了一哆嗦,好在他很快反应了过来,这应该不是什么攻城略地,扯旗造反,而是和他在江阴一样,搜罗好处,兼营买卖,外加收买、控制一部分官吏。
“邵舍,此事我只能回去禀报。究竟怎么做,还得莫大哥拿主意。”杨茂轻声回道。
“应该的。”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我静候佳音。”
杨茂感受到了一定的压力。
以往遇到这种无理要求,直接拒绝便是,更别说朱陈压根就不是有野心的人,不会提出这种事的。
可现在呢?邵树义用好处做掩饰,背后却潜藏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勃勃野心。
杨茂甚至都能想象得出来邵树义会拿出来的诸多借口,比如拿盐方便,比如做海货买卖,比如——不好意思,他也想不出更多的理由了,通州那地方除了鱼和盐之外还有什么?
与杨茂说完事后,邵树义看向跟过来的粮商,笑了笑,将众人引到一处偏厅内饮茶。
这个时候,杨茂才好好打量了番这个第四进院落。
这里共有屋舍十余间,正北面七八间,左右各五间,围在中间的是一个院子,地上铺了青砖,然光秃秃的,尚未栽种竹木花草。
偏厅位于左侧正中。
几个少年端来了茶水和干果,随后便退下了。
杨茂发现他们似乎是从东北方一个小门离开的,小门外数十步的地方,隐隐有几间棚屋亮着灯,屋内传来了断断续续的读书声。
他猜测那里便是所谓的义儿军读书的地方,但没法确定,只能白天看看有没有机会参观下了。
杨茂还在想东想西,那边邵树义已经开门见山了,只见他扫视一圈,道:“诸位自无锡来,想必不是来此游山玩水的。”
说话间,邵树义接过王行递来的一本名册,随意翻了翻后,又放了回去,道:“前番有不少人自吴越粮行退会,彼时我尚且忧心自保,你等有此行径,情有可原,然可一不可再,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下次若再有此事,可别怪我不客气。”
前阵子,偌大的无锡分会一度只剩下钱大用、周思文、董新和等五六名会员,声势大衰,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邵树义也大概清楚,无非是官府施加了压力罢了。而今局势翻转,要求入会的便多了,盖因确实有现实的好处——
比如同行间互相拆借,利息比外头低了不知道多少;
比如慢慢控制运河货运的黄田商社可优先、优惠价格运输;
比如行会的粮商走水上运输时安全性有保证;
再比如大伙背靠行会抱团时与官府有议价能力等等,减少了一些苛捐杂税。
明明享受了好处,可一旦遇到事情却不能扛,软弱性可见一斑。
这一次,邵树义虽然嘴上说得好听,可没想让他们轻易入会——当然,首次入会的没问题,正常登记便是。
他说话之间,目光再一次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身上,道:“张员外,我记得你是第一批入会的,当时还托杨进给我带过一封信,说想在常州开一家粮铺。后来怎么退了?”
被点名的张员外脸色微微发白,拱了拱手,道:“曹……邵舍记性真好。当时家里出了点事,族中长辈觉得……觉得与邵舍来往怕惹麻烦,就让我退了出来。我其实……心里是不愿意的。”
“现在你家长辈不拦着了?”邵树义问道。
张员外尴尬地笑了笑,道:“方国珍在海上闹了几个月,朝廷连个水师都派不出来。族里那些长辈现在也明白过来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轻轻拍着手边的那本名册,道:“诸位今天能来,说明心里还想着吴越粮行这个招牌。我邵树义不嫌弃诸位,也不打算翻旧账。但有几条规矩,我得当面说清楚。”
他竖起一根手指,道:“第一,退会再入,仅此一回。若日后有人觉得风头不对还想跑,行,随便,但粮行从此不再收他。以后各走各的路,再无瓜葛。”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道:“第二,若粮行需要紧急调粮,各家必须配合,不得推诿。”
紧接着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诸位在无锡乃至常州都有门路,若官府那边有什么风声——无论是关于方国珍的,还是关于我邵树义的——提前通个消息、递个话。不要求诸位做别的事,只求通风报信,能做的就做,不能做的也不勉强。”
“第四——”邵树义最后说道:“重新入会的,按照先前登记的铺子门面、存粮,各自给粮行无锡分会交费,最少百石,最多五百石。此事不能拖,最迟二月中旬送到兄弟粮铺黄埠墩邸店入账。”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放心,这批粮食不是给我的,而是给行会交的,终究还是用在你们身上,给你们的买卖提供便利。”
偏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几个粮商面面相觑,最后是张员外先开了口:“邵舍,我等犯了错,交钱是应该的,只是不能给宝钞么?你说个数,我让家里人送去便是。交粮食的话,我还得再去外头进货,实在麻烦。”
“哪那么多废话?”邵树义瞪了一眼对方,说道。
不是进货麻烦,而是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时节,粮食会涨价,舍不得这份利益罢了。
见邵树义发怒了,张员外立刻改口,连连点头,道:“依邵舍便是。”
“今年的会费,别忘记交了,去年的也得补上,别以为退了就不用交了。”邵树义又提醒了下,“一会过来看看,每家要交多少钱。”
张员外心下一突,他家是在北门内开店的,生意虽然谈不上很大,但也不小,时常有外地客商过来拿货,一运就是数百石。按照去年钱大用透露的口风,他家一年要交一百锭,两年便是两百锭,想到此处,心里简直在滴血。
不过形势如此,这钱却少不了,否则生意定会一落千丈。
“对了,会费也折算成粮食,就近送到黄埠墩。”邵树义说道:“后面我会派一些‘船工’常驻彼处,会费主要是拿来养他们的。”
所谓“船工”,和以前的“伙计”差不多,实际就是马驮沙水师。
邵树义之前有控制大运河的宏伟蓝图,后来出了许多事情,不得不收缩势力,连带着粮行也退了不少人,而今开始着手恢复。
水师三个指挥中,第一指挥的刀鱼战船驶入大运河稍稍有点不安全,一般而言不会去了。但第二、第三指挥却没问题,他们以中小船只居多,很适合大运河的环境。
拿粮行会费养水师,是邵树义扩充势力的重要一步。
会费越多,养的人和船只就越多。如果有结余,甚至还可以拿去订造新船,编练更多的指挥。
当然,如果仅仅只是出于养兵的目的,那就太小看邵贼了。那样直接收保护费不好么?挨家挨户收便是,何必整出个行会大费周折呢?
这里面其实夹杂了邵树义的小心思,从他要求张员外等人把“罚款”以及会费折成粮食入账就能看得出来,他已经打算在黄埠墩那里印刷一批盐粮票试水,先给水师官兵发工资,慢慢让周围人知道这种东西的存在。
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步骤。
没有这个环节,以后你突然拿出盐粮票,就很突兀,接受程度会很低。
说白了,你得让老百姓先适应这玩意,继而知道它真能兑换盐和粮食,那便有了信用。
当然,光靠自己一家发行,流通范围还是不够广,信用不会很高。但如果拉着其他粮商一起发行,流通范围和信用程度会呈指数级增加,影响力会十分惊人,那才具备真正的货币的职能。
杨茂和在座的诸位粮商还没想到这一层。这不怪他们,他们没邵树义这么大的野心,竟然想抵御元廷变钞的冲击,争夺金融话语权——至少要抵消一部分破坏力。
“行了,今日就这么多事。”邵树义站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道:“天色已晚,诸位先在岛上住一晚。明日我让人带你们四处转转,看看马驮沙风物。看完了,回去和家中长辈说说,有些事想必就没那么为难了。”
粮商们纷纷起身回礼,由王行领着去了客房。
第384章 货币发行
正月二十一,粮商们被领着出去参观了,邵树义则在议事厅内,与赶过来的冯绍对账。
“吴越粮食行会目前有无锡、江阴、平江、湖州、松江、常州六个分会。”冯绍介绍道:“无锡是常州路下面的散州,我建议将无锡分会并入常州。”
邵树义摆了摆手,道:“无锡有米市,不同一般散州,还是单独设一个分会吧。六国码头刘家港也单独设一个,与平江分会平级。”
“好。”冯绍无可无不可,继续介绍道:“无锡分会计有会员六家,如果算上昨日登记的那批人,则有十九家,每年能收多少会费,我还得核实下,如果全数折算成粮食,应不会少于两千石。”
“还是太少了。”邵树义说道:“钱大用提及无锡还有比他更厉害的粮商未曾入会,且不止一家,还是得劝一劝。”
冯绍偷偷瞄了邵树义一眼,暗自琢磨这个“劝一劝”到底什么意思。
不过他心思灵敏,继续不动声色地介绍:“常州分会只剩下四家会员了,预计可收会费一千石。后面还是得拉一些新人入会,老会员——”
“老会员重新入会,仿无锡旧例,积欠、罚款全数补上。”邵树义不容置疑地说道。
“好。”冯绍点了点头,“湖州分会有点……目前只有沈德载一家会员,他还是分会会首。”
邵树义皱了皱眉头,道:“你给他写封信,让他注意着点。关键时刻他没退会,这很好,但为何许久都不拉新人入会,到底何意?吃独食可不好,提点一下。”
“是。”冯绍应了一声,又道:“松江分会有会员三家,年收会费可至二百五十石。平江分会有会员三家,年收九百石。刘家港分会应只有一家会员了……”
邵树义一边听,一边思索。
会员数量,就代表了他的影响力。目前看来,还是没走出江阴、无锡、常州这些地方,而苏州又是朝廷关注的重点,许多事情放不开手脚,今后要想办法改变。
“会员数量最多的便是江阴分会了,计有二十四家粮商,能拉的都拉过来了,但买卖都不算大,我估摸着一年能收个两千石左右。”冯绍最后说道:“去年的会费很多人赖掉了,邵舍你当时也没催,要不要补?”
“补!”邵树义没有犹豫。
去年确实事情多,他都一度想要缩回马驮沙了,自然没提这茬,今年形势变化了,全给老子补税——呃,不是,补交会费——一个不能少。
冯绍一边听,一边仔细记下各种事,待邵树义稍作停顿后,又道:“而今粮行人手颇为不足,我闻江阴葛公在家赋闲,不如请他过来做个协理或分会会首。”
邵树义认真思考了一下。
葛大吉是去年年底出事的。也不叫出事吧,其实就是被罢职了,提控案牍给了从外地调过来的一位吏目,也没给葛大吉安排新的职务,就让他在家等,其实就是“失业”了。
从这件事上,邵树义也看出了官府对他的态度。别看现在关系缓和了,其实人家依然警惕着你,小动作不断,只不过始终不敢越界,让双方矛盾彻底失控。
当然,把官府看做一个整体本身就是错误的。
官府也是由形形色色的人组成的,每个衙门的利益诉求并不相同,每个人的性格和三观也不尽相同。
“问问钱大用,粮行协理、无锡分会会首选哪个,二者只能居其一,然后看着安排吧。”邵树义说道。
“好。”冯绍应了一声,继续问道:“现有的六……七家分会之外,是不是还要外扩?”
“要的。”邵树义说道:“我打算办一个扬州分会,先在通州那边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