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棚外忽然传来一阵钲声,然后是脚步踏在泥地上的声音,整齐而有力,正往水寨方向行来,好似是有一大群兵士刚刚完成了操练,正在收队回营。
田彪没有回头,但脖子上的筋微微动了一下,片刻后叹了口气,道:“刘家港驻防之事,略有耳闻。既知邵舍来意,这便回去禀报了,明日必有回报。”
“田判官自便。”邵树义起身相送。
待对方身影远去之后,邵树义唤来了随军而来的王行,吩咐道:“立刻遣人通传海门那边,选一些亭民首领来狼山水寨,我要见见他们。”
第387章 狼山(下)
三月初四,田彪又一次来到了狼山水寨。
这一次没别的原因,就是过来谈价格的。
海门县境内有亭民闹事,远期又有方国珍可能袭来的威胁,迫在眉睫的则是邵树义的现实威胁——义兵、贼寇的身份完全可以随时转变——通州其实没太多的选择,只能在一堆凶人里面选不那么凶的,雇其守御水寨,进而护卫州城。
换一个角度来说,这番操作至少稳住了邵树义不劫掠,总比他加入方国珍,两人一起烧杀抢掠好多了。
出于锻炼的目的,邵树义让王行出面与之谈判,并给出了自己的底线。
双方都很爽快,上午就谈完了。从三月起,每月支付钞1000锭、粮2000石、棉布3000匹、生丝500担、干海货一万斤、杂色农产品五千斤。
比刘家港支付的要少,而邵树义出动的人数还多了,单价有所下降。但没办法,通州就是这么穷呀,他们甚至拿不出太多的现金,只能用一大堆实物来抵账,整得邵树义像是个收破烂的。
不过无所谓了,实物也是有用的,自己能消化的自己消化,不能的就出售。比如那些干海货,完全可以重新腌制一遍,当做咸鱼出售,省得自己在黄田港、夏浦、马驮沙等地四处收河鱼,供给还每每不足。
田彪在吃了一顿午饭才走。登船之时,看到邵树义的水师兵士正在点计江阴万户府残存的船只数量、登记残部人员名单。
很明显,这又是想吞并了。
田彪有心阻止,但无能为力。说难听点,人家如果直接拿钱引诱,在如今这个形势下——万户府高层一扫而空,只剩一个副万户——水师官兵还真有可能连人带船投奔过去,你拦不住。
寨前有兵士正在操练。
他们没避讳什么,诸般器械齐全。田彪瞪大眼睛数了数,八面队旗,每队十四人,各有六副铁铠,合计48副。
数完铁铠,他又揉了揉眼睛,仔细数其他的。
黄褐色的皮甲亦有六七十副,几乎所有人都着甲了,十分威武。自然,花费也不小。
田彪是判官,小时候读书之余,练过几年武,家中至今还私藏着一领皮甲,鹿皮打制,美观坚韧,时不时要拿出来上油,维护保养、清除异味,这都是钱啊。
他现在的判断和州尹一致,这个邵树义必然会反,和方国珍其实是一丘之貉。
至于为何要反,田彪猜不出来。
他只能合理想象,对方大概是想求个招安,混个官身,从此跻身豪族行列,光大门楣。
乌篷小船很快离开了。
梢工撑着竹篙,慢悠悠地将田彪一行人送回了州衙。
赵元通正在衙署内办公,立刻将其唤来。
田彪仔细讲了讲前往狼山水寨的过程,末了,还来了一句:“明公,其兵甚锐,号令严明,若折而向北,州城定然不保,而今宜安抚也,不宜轻动。若实在不放心,可上报总管府,请其定夺。上头问起来,明公大可说正与对方虚与委蛇,许诺的条件都是为了稳住对方,以待王师。”
赵元通会意,他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财货暂时不要给,先拖一拖,就说筹办需要时日。若对方催得急了,便给一点出去。”赵元通说道。
说完,又自失一笑,道:“我跟你说这些作甚,一会去给我将户房、兵房的人唤来,这事就交给他们去办。”
“明公,要不要让兵房征召部分丁壮?”田彪问道。
赵元通摆了摆手,反问道:“就说这四处透风的城池,挡得住邵树义吗?”
“挡不住。”
“那还征召个什么劲,不要花钱么?”赵元通十分清醒地说道:“再者,一帮刚放下锄头的农人,怕是打不过铁铠武士,枉送性命罢了,还惹得对方不快。”
田彪拱了拱手,不再说话。
一切的症结,就在于通州没有陆上镇戍军,仅有的水师还葬送在五虎门了,现在他们就是不设防的,除了巡检司外,没有任何武力。
随便方国珍还是邵树义,大举上岸后,能轻松占领州衙以及静海、海门二县县衙,然后沐猴而冠,发号施令——别人听不听就不知道了,毕竟他们大概率只能占城,没法控制周边乡村。
甚至于,说难听点,海门县的亭民如果起事,聚集个几百人,只要不怕死,冲破巡检司的阻挠,都能杀进城来,让他们落荒而逃。
没兵就是这么困难。
“你方才提及,邵树义愿意出面说服海门县诸场亭民不再闹事,解散归家?”赵元通又问道:“你说这事——和他有没有关联?”
田彪沉吟片刻,实话实说:“明公,我实不知也。海门县那边有一桩旧事,明公当时还没来,我彼时亦只是刑房司吏……”
田彪遂将当年的几桩旧事说了一遍。
赵元通听完之后,表情十分复杂。
那会的他还在徐州任职,并未听说过这些陈年旧事——其实间隔也没太长——而今听闻,一是觉得亭民真的无辜,也是真的苦,另外也觉得或许只能那么办了,官员们也得先自保,不然自己先下狱了。
当然,现在可能不用下狱了,盖因全国各地此类事件太多,上头也慢慢麻木了,不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事情是一步步变化的。
“你是说——当年那个收盐的武大郎至今没查清楚是谁,但邵树义不能排除嫌疑?”赵元通问道。
“只是猜测而已。”田彪回道:“收私盐的人不少,有船的也不少,真的不好说。但无论是谁去了,海门县那边都很容易被煽动起来。这两年,两淮运司对他们也不太客气,压迫更甚往日,似乎要将损失弥补回来。”
“唉。”赵元通叹了口气,道:“民变之事你跟着,我接着筹措钱粮。”
“是。”田彪应了一声。
几乎与此同时,通州达鲁花赤火者不花已然快马抵达扬州,面见镇南王孛罗不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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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茫原野之上,战马嘶鸣,破空之声不断。
火者不花在树林边等了许久,才见到了傅尉伯颜。
火者不花欲言又止,眼睛跟随着正在麦田里驰骋不休、追赶野兔的镇南王。
“别看了,大王现在没空,有什么事和我说吧。”伯颜下了马,将马鞭扔给随从,又接过一张丝巾,稍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傅尉,这次实在遇到难处了。”火者不花上前,一五一十将最近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甚至包括前天晚上他与州尹赵元通商议雇佣江阴义兵邵树义部的事情。
伯颜一听,面现惊讶。
不过他很快摇了摇头,道:“大王现在已经不是三省都元帅了,你便是找来此处,亦无用呀。再者,你到底何意?”
火者不花讪笑了下,道:“我也是心忧国事,故火速来报。邵树义此人,并非良善,镇南王和朝廷不得不察。”
伯颜思索了会,道:“你是通州达鲁花赤,有此忧心倒也正常。不过还是先回去吧,好生守御疆界,别让通州二县被邵树义、方国珍又或者是乱民给占了。至于你说的事情,待大王闲下来,我会报上去的。”
“这……好吧。”火者不花无奈道。
“怎么?你还不满?”伯颜脸一落,不悦道。
火者不花其实是色目人。
火者也被写作“霍加”,明显是西域回回——当然,火者有时候也拿来指代高阶宦官——不花则是被赐下的蒙古名,属实是杂糅风。
对这么一个小人物,伯颜没什么耐心,也不打算给什么好脸色。
“是,下官失态了。”火者不花连忙笑道:“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伯颜脸色稍霁,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令其离去。
火者不花走后,伯颜站在原地思考了下,很快便来到了路边,看着远处驰骋的马群。
探马赤、蒙古军的马队四面合拢,朝一灰、一黑两只野兔迫近。
猎犬汪汪叫着,龇牙咧嘴,狗仗人势。
野兔四处做着折返,险之又险地避开马蹄及猎犬,不过终究没能躲开箭矢,很快便滚倒在地,微微蹬着腿。
伯颜的目光又在田野中逡巡了下。
远处的芦苇边站着几个农人,一副哭哭啼啼的模样,偏偏还不敢哭得大声,怕搅扰了镇南王的兴致。
金雕在天空盘旋着,放鹰人伸出一只手,促其降落。
猎犬成群结队,吓得河边的几个小孩四散而逃,一个原本背着婴孩在田间劳作的妇人慌不择路,竟然带着孩子滚落到了河滩上的淤泥地里,脸上、身上全是泥巴。
众军士哈哈大笑,孛罗不花也笑得前仰后合,许久才下令收队,来到了路边。
伯颜迎了上去,将火者不花前来禀报之事说了一遍。
“哦?邵树义?怎么又是他?”孛罗不花皱了皱眉,道:“还把手伸到江北来了?”
“是。”伯颜说道:“其实我也很费解。淮东诸郡之中,通州算不得多富裕,更远远比不上江南,邵树义舍弃嘴边的肉不吃,非得来到通州,必有隐情。”
“不会是冲着我来的吧?”孛罗不花开了个玩笑。
伯颜无语。
“行了,我明日要去趟总管府,顺便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孛罗不花说道:“盗贼蜂拥而起,山东宣慰使都开始挂元帅衔了,民政之余,亦可管理军务。我估摸着也要快被起用了,提前了解下这些事情没坏处。”
“大王真要接下这差事?”伯颜低声问道:“此十分凶险……”
“我是宗王,躲不过的。”孛罗不花亦低声道:“这个元帅,你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
伯颜无言以对,同时暗暗叹息,这次可是要和方国珍、邵树义两大剧贼对上,前景堪忧啊。
第388章 邵讲师(为盟主人在梧桐下加更)
三月初五,第一批七名盐户首领跟船来到了狼山水寨。
狼吞虎咽地吃了顿饱饭后,个个满足地叹了口气。
见到邵树义后,又纷纷起身行礼。
“今日饭菜可还合口味?”邵树义招呼众人坐下,笑问道。
盐户秦三规霍然起身,道:“邵舍,我跟着你干。不求别的,只要一家老小吃饱穿暖就行了。”
“坐下。”邵树义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道:“自古以来,吃饱穿暖说简单简单,说难也难。”
坐到众人中间后,邵树义继续说道:“简单在于只要有足够的田地,赋税又轻,便不难做到。隋季战乱,百姓十去七八,唐太宗登基之后,效北朝故智,给丁男分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八十亩,一丁授田百亩。彼时赋税又不重,有此百亩田,便是广种薄收,每年可打多少桑麻、多少粟麦?吃饱穿暖断无问题。”
盐户首领们听得有些震惊。
一个成年男子授田百亩,简直闻所未闻。诚然,便是一家老小齐上阵,也种不完百亩田地,但搞不了精耕细作,完全可以广种薄收啊。
有一百亩地,已然超过现在绝大部分稍稍富裕点的农户了。
“怎么会有这么多田?”亭户夏正二问道。
“怎么没有?”邵树义笑了笑,遥指北方,道:“按照官府黄册,腹里(山河四省)只有369万口,陕西75万口,辽阳48万口,四川61万口,人多吗?一丁百亩我不知道做不做得到,但一家百亩断无问题。只可惜,北地百姓实际能有十来亩就不错了,田地大多不在他们手中,许多已然化为牧场。”
“那——”夏正二眼睛都红了,道:“为何不分呢?”
“是啊,为何不分呢?”邵树义感叹道:“昔年北朝胡人入主,都知道弄个‘均田令’。孝文帝授十五岁以上男子露田40亩、女子20亩,露田之外,另给桑田20亩。蒙古人竟然还不如千年前的拓跋鲜卑,奇哉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