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342节

就他了解到的情况,李辅率两个指挥的水师在长江北岸附近活动,搜剿各色船只,兼且遮护马驮沙。

邵大哥在太仓招揽海船户,整理船只,听说后面还要包围崇明三沙,将这个隶属于扬州路的散州拿下来。

这是现阶段最重要的事情了,所有人都很关注,因为这是他们的退路。

静海军的剩余部队三千人也陆陆续续在刘家港登岸了,搜罗资粮的同时,随时准备下一步的行动。

以如皋县盐丁为主的镇海军两千余人出动了一千五,目前有五百人在太仓登陆,剩下一千人刚刚抵达江阴。

据留守黄田港的姜成所说,镇海军的战斗力很差,和先前短暂驻留过半日的静海军不在一个层面上,也就邵舍名头唬人,不然常州万户府、通事汉军可能要来碰一碰他们,谁赢谁输真不好说。

虞渊知道,这是因为镇海军成军较晚,至今不过数月罢了,战斗力自然就不行。

但没办法,现在无人可用。

镇海军好歹两千多人呢,至少经历过十次以上的操练,比刚招募的老百姓强,将就着用吧。

而说到招募新兵,在无锡进行得不是很顺利,至今来了不过千人。

或许无锡不止这么点过不下去的民人,但你能一一通知到吗?就这千把人,还是以脚夫、纤夫、码头苦力居多,另外混进了一些泼皮无赖,弄得部队乌烟瘴气,把老实人都带坏了。

虞渊请留守的林善一处置几个小偷小摸乃至奸淫妇女的新兵,后者不以为然,好说歹说之下,才决定派水师抓捕,象征性砍了几个头,悬挂在黄埠墩码头上。

而这,又吓跑了一部分打算过来应募的百姓。

也是在这个时候,虞渊才进一步理解邵大哥花一整年时间经营通州诸盐场的决定有多么重要。没有镇海军、静海军两部六七千人帮忙,这场仗已然该收尾了,因为他们已无力扩张下去。

其实就这会,也差不多快到极限了。最简单的一点,招募新兵是需要时间的,将他们初步整顿起来更需要时间。你总不能招来一群人,用不了几天就像赶羊一样驱使他们乱跑乱冲吧?

除非邵大哥舍得将编练多年的黄甲军数百人全数散出去,作为军官去带领新兵,那样可能会快一些。

将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抛诸脑后后,虞渊很快找到了黄埠墩水陆行营招讨副使林善一,道:“林将军,湖州那边甚为紧要,而程招讨使兵力不足,你看是不是组织水陆将士南下增援?”

林善一刚吃罢晚饭,看着在岸边仓库外整顿的千余无锡新兵,迟疑道:“按理来说,王华督部未至,我确实应该南下增援的,但这边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须臾难以离开……”

虞渊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自告奋勇道:“留一半水师于黄埠墩,剩下一半带着新来的静海军士卒南下湖州,你若走不开,我来带队好了。若船只数量不够,就在附近征收便是。满地都是被遗弃的船只,挑一些大的不成问题。”

林善一闻言,静静地看着虞渊,感慨道:“邵舍能成事,也就是靠你们这些老兄弟帮衬着。前有李辅休息都不肯休息,旋风般扫荡各处江港、河浦,今有你不辞辛劳,匆匆南下接应程招讨使。做到这个地步,打胜仗也就不稀奇了。”

虞渊先是愕然,继而摇了摇头,道:“都是分内之事罢了。我做得快一点,你做得快一点,程官人也做得快一点,加起来就快很多了,如此便能多一点胜算。”

“有老兄弟帮衬就是好。”林善一笑道:“行,我给你三百水师,再去和镇海军的指挥使打声招呼,事急从权,就由你率部南下。”

说完,又指了指无锡城,道:“有二百水师在此坐镇,够控制水路了,无锡城我管不了。你快去快回,莫要耽搁。湖州那边守不住,得了匠人、器械就赶紧撤回来。”

“好。”虞渊朝他抱拳行礼,然后转身离去。

林善一站在黄埠墩码头上,看着渐渐落山的夕阳,久久无语。

他忽然想到该写黄埠墩这边的简报了,每两天一份,写完就送往刘家港,交由邵舍审阅。

第420章 知己知彼

五月二十九日,当邵树义站在海运仓前的时候,几以为回到了六年前。

当时为了吃口饭,他在海运仓与码头之间来回扛包,累得够呛。

现在扛包的换成了其他人。

数千太仓百姓被招募而来,将仓内的粮食搬运到停泊在码头上的船舱内,送往刘家港,供新组建的水师消耗。

李辅统率的瓜洲水陆行营被正式解散,第一、五指挥返回刘家港,接收新兵的同时,顺便短暂休整一下。

邵树义下令从缴获的船只中,抽调一艘还有战斗力的刀鱼战船补入第一指挥,再给其调拨二十艘海仙鹤哨船,同时扩充员额。

如此,李辅部便有了合计二十六艘大小舰只、约一千官兵,是当之无愧的精锐主力。

剩下的七艘刀鱼战船中,没拆除强弩的只有两艘,其中一艘甚至需要维修船体,邵树义下令将其拖来刘家港,编入刚刚从石港开来的第三指挥孔铁部。

他们是第二支得到整编的水师舰队。

改装、整编完成后,该部将拥有六艘刀鱼战船、十二艘钻风海鳅,外加四艘遮洋浅舟(转移四艘给第五指挥),员额同样增至一千人。

李大翁运气不错,因为随李辅作战有功,第三个接受整编。

该部得到了一艘刀鱼战船(需改装)、四艘遮洋浅舟,外加缴获的扬州水军万户府十艘杂色船只,兵力扩充至一千,合计拥有大小船只四十艘。

侯太的第六指挥排在后面。

缴获的二十多艘杂色船只悉数调拨过去,令该指挥拥有的舰船数量从五艘(刀鱼战船)骤增至三十艘。

该部目前已经在崇明州登陆了。

崇明三沙没有驻军,只有一处巡检司,已被兵不血刃瓦解。

该州其实不大,州衙位于西沙之上,东沙最近一些年有坍没的迹象,不是很适合住人,只能作为水师舰队的临时锚泊地、补给地。

位于最西边的三沙虽面积最大,但因为成型最晚,较为荒凉,几乎没什么人。

三沙、西沙、东沙(自西向东排列)之中,崇明叶氏老宅、州衙、巡检司等都位于西沙。

这三个沙洲肯定是不如马驮沙的,甚至面积还不一定有牧马小沙大,但因位于长江出海口附近,江面开阔无比,水势雄浑,若无强大的水军,几乎不可能对其产生威胁,不像马驮沙离北岸较近,有可能被贼人偷渡上岸,故颇具价值。

崇明三沙以北,还有隶属于通州的一些小沙洲,都不大,且荒凉无比,居民较少,顺手拿下来了,总能安置一些人口的。

在邵树义眼中,这些岛屿就是必须要控制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在他的底线思维之中,一旦战事不利,就把重要人员和物资撤到岛上,让元军望而兴叹。

届时还会截断漕运,看看谁能熬。

未虑胜,先虑败,这是他从《孙子兵法》中学到的战略思维。

“大帅,漕府的人到了。”王行从一艘小船上跳了下来,禀报道。

“哦?好,我去会会他们。”邵树义笑了笑,带着卫队一起登船。

船只很快起航。

邵树义则对王行说道:“大元帅府再不能用以前的章程了,你读书甚多,要加紧拟好各职差。”

“是。”王行应道。

这件事说简单简单,说难也难。

简单的地方在于很多官职都是现成的,直接照抄元朝的便是。

难的地方在于大帅不喜欢元朝的官职名字,说尽量改改,“复唐宋旧制”——官府运行机制未必学唐宋,但名字要改过来。

这可难坏了王行。

第一版方案已经递交上去,但被否决了,因为其中出现了千户、百户这类带有浓郁草原风的职务。

大帅原话是唐时吐蕃实行“茹—东岱”制,有翼长、万户、千户、百户、小将等职差,蒙古人又学这套,他不喜欢,要求改个名字。

除此之外,文武职务的设计也不合理。

总体来说,大帅要求设立的是一个幕府,他得抽空翻一翻魏晋、中晚唐的史书,乃至请教一些饱学之士,好生琢磨,尽快拟定第二套方案。

船只很快抵达了盐铁塘郑氏老宅。

邵树义下船之后,四下扫了扫,发现五队黄甲军已经控制这座府邸了,于是便放心地走了进去。

******

郑氏后宅花厅内,买述丁、朱彦文、郑用和、费雄、边佐五人静静等待着。

漕府六位主官,已有五位在此,只有副万户、吉安人夏迪跑了。

邵树义抵达后,五人尴尬地不知怎么办才好,行礼不是,不行礼也不是。

郑用和笑了笑,正欲从坐榻上起身,却被邵树义快步上前阻止了。

老邵不但扶他重新半躺下,更是贴心地往他身后垫了些东西,然后坐在他和费雄中间,道:“老相公是长辈,我是晚辈,哪有长辈给晚辈行礼的道理。”

这番作态之下,买述丁、朱彦文等人对视一眼,都暗暗松了口气。

只要不一开始就喊打喊杀,小命便算是保住了。

郑用和用混合着赞许、欣慰的目光看了邵树义一眼,道:“小虎,你冲动了啊。”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温台有民谣,‘一日三遍打,不反待如何’,我被奸人盯上,挨了何止三遍打,正所谓官逼民反是也。故我打出‘奉天倡义大元帅’的名号,便是要荡尽天下不平之事,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买述丁等人闻言,暗暗琢磨这句话的意思。

“你可想好怎么收场?”郑用和叹息一声,问道。

“朝中奸臣若觉得必须剿灭我,那就打。”邵树义说道。

这句话只说了一半,后面没说,留给他们去琢磨。

“小虎,若漕运不恢复,此事断难善了。”费雄咳嗽了下,道。

“奸臣不除,漕运如何恢复?”邵树义说道。

“你指的奸臣是——”费雄问道。

“江浙省台的主官,以及朝中对我喊打喊杀之人。”邵树义道:“譬如教化、蛮子之辈。”

众人都沉默了。

若答应了你这个要求,朝廷脸面何存?

“今日就这些话,言尽于此。”邵树义站起身,手一伸,道:“我还有几句话要和郑公、费公讲,诸位自便。”

说是自便,其实很快便有人过来将他们带走,软禁起来,但允许他们今天各写一封信送到江北扬州。

三人离去之时,眼神在郑用和、费雄和邵树义三人之上瞟了一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费雄也发现了,于是脸色就有点不好看。

“小虎,方才没问你江南之事,你准备怎么办?”郑用和问道。

“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随机应变。”邵树义说道:“兴许打一打杭州、苏州呢。”

郑、费二人默然无语。

他们不知道邵树义究竟有多少实力,只能猜测一番,苏州兴许能打下来,但不可能久占,杭州估计打不了。

饶是如此,依然可以令整个江南为之震动,可比方国珍闹出的动静大多了。

“便是打下来,亦难治理啊。不治理,钱粮何来?”郑用和的目光看着外面,悠悠道:“你这次进刘家港、太仓,军纪如何?”

“还好,抓了二十几个干犯军纪之辈斩了。”邵树义说道。

“不错。”郑用和赞许道。

若给人的第一印象坏了,日后再想控制江南,难度就要大很多。

奸淫掳掠这种事,完全杜绝不可能。便是史书上说的“秋毫无犯”,那也只是指整体,几万人、十几万人中,不可能没有一个人犯。

事实上你只要不滋扰大户,只祸害老百姓,那也勉强算得秋毫无犯,毕竟又不是老百姓来写史书,写史的人调查时也不会去问老百姓,除非出现大面积干犯军纪之事,遮掩不住。

“你既约束了部伍,便开了一个好头。”郑用和说道:“不然的话,怕不是人人自危,遍地团练。而这些因为自保而开设的团练,最终都会为朝廷所用,反过来打你。你约束军纪,反而省却了不少麻烦。不过——”

郑用和话锋一转,又道:“你也别指望他们这会会站出来为你做官。江南人心,还不在你这里。所以,若有机会,见好就收吧。朝廷那边,其实可以谈的。”

费雄在一旁点了点头,道:“小虎,莫要犯糊涂啊。朝堂上有些人,其实自高自大惯了,都知道你兴许能截断漕运,但那也只是‘兴许’而已,你毕竟没做过,有些人便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今你真的截断漕运了,待大都出现饥荒,有些人就清醒了,届时喊打喊杀的声音会减弱。”

首节 上一节 342/497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