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365节

董谦臣看向玉枢虎儿吐华,抱拳行礼道:“元帅,马将军所言极是,乘船进攻,实乃以短击长,恐重蹈浙东覆辙。我看也别嫌麻烦了,就去历阳渡江吧,到江南碰一碰江阴。”

玉枢虎儿吐华明白董谦臣的意思。

浙东那边曾经征调民船,载运了三万户府拣选出来的精锐兵将,乘船攻打东镇山岛,结果在海上为方国珍击败,大批精锐将士一矢未发,便葬身鱼腹。

马驮沙固然离北岸较近,长江也不是大海,但你敢保证这样的事不会重演?

他带过来的兵可都是旱鸭子,不会游泳的,先不说在颠簸的江面上如何厮杀了,单是你那小破渔船,对上人家的刀鱼战船,怕不是要被撞翻。

“元帅。”秃坚不花见众人有些犯难,眼珠一转,便道:“邵贼在江北还有个海门县呢,听说屯驻了不少贼兵,收盐用的。若实在为难,不如将其拿下,如此也好有个交代。”

玉枢虎儿吐华看了他一眼,道:“海门偏处一隅,不是非得拿下不可。”

秃坚不花点头道:“是这样没错。不过海门县可是有不少盐场,邻近的静海、如皋二县亦有诸多盐场,若不拿下海门,左近十二个盐场可是没法安心煎盐的。两淮运司宋运使提过几次了,说不定就要上疏朝廷,请收复江北诸盐场了。”

玉枢虎儿吐华一顿,盐课可是朝廷财计重中之重。

从用兵角度来说,海门县确实可以不用管他,但从财计角度来说,却又必须拿下。

他有些吃不准天子会怎么看待这件事,会不会责备他不顾国用艰难,虚耗国力,劳而无功——他最近是真的被天子催出心理阴影来了。

“秃坚不花,你是不是害怕邵贼集兵海门,冲到高邮去打你?”薛阇干斜睨他一眼,道:“想趁着朝廷大军南下,干脆拔了海门这颗钉子,好让你安心,是也不是?”

秃坚不花被说中了心思,但他肯定不会承认了,反驳道:“薛公何出此言?我这不是为元帅支招么?此番南下,用的可是北地钱粮,顿兵大江,久而无功,天子会怎么看?还不如拿下海门,好歹有个交代。”

“有个交代”四字,道尽了一切,也说到了玉枢虎儿吐华的心底。

他现在就面临两个选择。

其一是全军离开扬州,转至其他地方渡江,以避开邵贼水师的封锁,但万一走漏消息,让人家知道你在哪里渡江,到时候可能要发生惨剧。

其二是转兵向东,攻打海门县,先拿下这座城池,好歹是一桩功劳,能暂时缓解大都那边的催促。

当然,还有第三个选择,那就是强渡大江,攻打马驮沙,但他内心之中已经将这条否决了。

一时之间,他竟难以做出抉择。

到了最后,只看向西域卫都指挥使马黑木,道:“你部二百骑兵明日启程,先行前往海门打探,看看是个什么情况,回报后再做计较。其余各部,先南下江都吧。”

见玉大元帅做出了决定,众人再无废话,齐声道:“遵命。”

秃坚不花见状,心下暗喜,终于可借朝廷之手除掉海门贼军呢,不然以后自己派人去攻打,死伤不会小,损失的还尽是自己的本钱。

董谦臣瞟了他一眼,心下跟明镜似的。

在他看来,到海门也挺远的,跟去历阳差不多,实在没必要打。

不过玉参政也难啊,在天子看来,你带着这么多人马南下,难道就是去长江边游玩的?

你得有拿得出手的功劳啊,不然等天子失去耐心,结局如何可不好说。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场仗其实挺操蛋的,不如招安了邵树义算了,省事。

******

西域卫二百骑兵自高邮出发,携马四百余匹,一路疾行,于二十七日上午抵达了海门县附近。

而骑兵甫一出现,城头立刻响起了清脆的锣声。

片刻之后,大队兵士手持刀牌、长枪、步弓上了城头,远远看着他们。

马黑木勒马停驻,亦远远对视。

如果所料不差的话,方才这些人应该是在城下休整,闻讯后奔上城头协防。

其实动作挺快的,估计演练过不少次。

真正攻城时,无论攻方还是守方,都是轮番来的,即一部在战斗,一部在待命,还有一部在休息。

方才上城头的这些人就是待命的部分,一般在城墙下席地而坐,弓不下弦,甲不离身,随时做好增援的准备。

有点章法,不是仓促拉起来的乱民,至少整顿过几个月甚至一年。

这是马黑木做出的第一个判断,因为很多乱民起事的部队连这一点都做不好,明明城头已经快顶不住了,结果增援的部队还拖拖拉拉,动作迟缓。

他一拨马首,策马绕城转着圈。

护城河被疏浚过,水有点浑,不过看样子不是活水。江南这地方也真是离谱,怎么随便挖个几尺、一丈的,地下就有水冒出来?

北城、西城门楼上各有一门盏口炮,四门城楼上摆放着鼓,旁边各有鼓手随时待命——这是聚兵用的。

四门都修建了瓮城,城外有吊桥,放下来可直接覆盖护城河,供大军进出,但看他们一副死守挨打的模样,应该不会出城厮杀了。

马黑木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距离,尽量避免被城头上的弓弩射到,慢跑转了一圈后,将城防情况看了个七七八八。

他有一个感觉,好像不是很好打,搞不好要填进去不少人命。

随后他又看向远处,光秃秃的,树木被砍伐了个七七八八,就连河汊边的枯草、芦苇都被割了个精光,显然是守军干的。

一是为自家积累薪柴,二是给进攻方樵采增加难度,也防止他们就近砍伐树木,打制攻城器械。

当然,还有最后一个用处,那就是防止对手藏兵于其中,在己方出城时突然杀出,打个措手不及。

直娘贼,挺会整。

马黑木暗骂一声,策马稍稍走远了一点,观察附近有无村落。

其实看到了一些,多为本地百姓,并非盐户,躲在村中张望着,吓得瑟瑟发抖。

可悲的人啊!马黑木暗暗感慨,远离家乡没饭吃,留在这里又很危险,这些人的下场不会有多好——如果他手下的兵马要去村里寻点乐子,马黑木自问会默许,不会阻止。

“将劝降书射进去,走了。”马黑木点了两人,下令道。

两名骑士得令,策马前行,及近,翻身下马,从马鞍下取出步弓,朝城头射了一箭。

几乎与此同时,城头上亦射来数箭,将一名骑士射翻在地。

另一人见状,慌忙上马,狂奔而回。

马黑木在远处看了,勃然大怒。

真是冥顽不灵之辈,想死就成全你!

冷哼一声后,下令全军后撤,去附近村中劫掠一番,顺便看看守军会不会受到刺激,出城来战。

村中很快燃起了浓烟,间或夹杂着男人的惊怒和女人的哭喊。

城中毫无动静。

马黑木暗叹一声,眼见着差不多了,将伏兵收起,打马回高邮,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浓烟。

这场仗,和他们没关系了,要打也得是步军来打。

第449章 意外变化(为盟主闹闹闯闯加更3)

在先锋已经前往海门县窥探的时候,玉枢虎儿吐华麾下的大部队仍在往前开进。

二十六日,镇守淮安路沂郯万户府在百般推托之后,无果,终于率主力南下,进至高邮。

一时间没营房,直接住进了附近的村落里,扰民之事数不胜数。

二十七日,五千“威武军”抵达高邮。

这些人是伯颜擅权时设立,后又被解散的几支侍卫,浩浩荡荡抵达高邮后,效沂郯万户府故智,四处找地方住。

如果说沂郯兵驻地淮安与高邮紧邻,来往密切,还有那么几分收敛的话,这些前京城闲散人员可就没那么客气了,一时间纵兵大掠,弄得地方上乌烟瘴气。

许多百姓纷纷划着只容数人的小船,避入垛中,让这帮京城来的大爷们气急败坏——“凡有基址隆然而起者即以垛名,其上遂成聚落。垛之大者,居民有千家,小者亦不下二三十家。”

城子河畔的嵇家庄受先后过路的武卫军、左右钦察卫、前卫、中卫滋扰,出钱粮役畜无数,多有庄客死伤,本就怒火万丈,及威武军抵达,大掠民人,终于忍不住了,庄主愤而造反,率部曲庄客击杀前来掳掠的百户一人、军士二十余人,然后全庄老小乘船避入城南如迷宫般的水垛中。

威武军千余人赶至嵇家庄,大索未得,愤而将整个庄子烧毁。

二十八日,在徐州驻留了一段时间的后卫军两千人过高邮,分兵四掠,甚至骚扰到了驻防本地的宁国万户府家眷头上。

镇戍军擒拿了十余名作恶乱兵送交后卫亲军,请军法处置,结果后卫亲军都指挥使直接把人放了。

双方遂爆发冲突,后卫军分散在各地劫掠的兵士被击杀数十人。

已身在江都的玉枢虎儿吐华闻讯,连夜赶至高邮调解。

同时也很无奈,他在高邮时众军虽然劫掠,多多少少还有些收敛,没想到一去江都,后续赶来的部队跟脱缰野马一般,毫无顾忌。

而就在他于高邮处理后卫军、宁国万户府冲突的时候,泰州那边又传来消息,抵达当地的前卫军大掠米市,抢粮万余石。

对此,玉枢虎儿吐华没做处理,默认了。

他承认,手下这些部队没一支是好鸟,区别只在于劫掠多或者少、又或者伤不伤人而已,没有不劫掠的。

他心累了。

或许,天子催促他是对的,再这么驻防下去,不知道惹出多少事来——镇南王府都派了个叫伯颜的傅尉警告他,说有军士滋扰王庄,掠走牛羊百余头,让他好好管管自己的部队。

玉枢虎儿吐华无言以对。

其实这都是小事了。他现在最担心的是饱掠之下,兵士们还愿不愿意打仗。

有那么一瞬间,他心中生出自暴自弃的想法,让这些混账军士乘船去攻马驮沙,又或者辗转于海门城外的沟壑之中,死了算球。

这些人,还算王师吗?也就比各地冒出头的所谓义军军纪好一些,再这么闹腾下去,也别打邵树义了,他们自己就把淮东逼反了。

二十九日,泰州复传来消息,继高邮嵇家庄杀官兵造反后,泰州王家庄庄主王克柔(王白)不堪官兵滋扰,假意邀请前卫军将佐饮宴,于席间杀副千户一人、百户二人,公然扯旗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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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克柔杀官之事是真的,说起来有点迫不得已。

其实他还想再苟一下,观望下局势再说的,无奈前卫军那帮孙子不做人,滋扰庄客就算了,居然有人看上他的侄女,想要强行纳妾。

这就不得不反了。

但激愤造反之后,王克柔也面临着艰难的抉择:元军大举南下,可不仅仅只有一支来泰州就食的前卫军。

据先前派出去刺探情报的庄客回报,高邮一带有“数万人”,高邮、江都之间正在行军的亦有“数万人”,而在附近的运河河面上,运输粮草、辎重的船队一眼望不到头。

现在回想起这个数字,王克柔也怕了,忽然之间就涌上一股后悔情绪。

或许事情有更好的处理方式。比如多花点钱,让人家那个千户放弃这种想法,又或者去城里寻几个漂亮的戏子,送到营中,兴许能糊弄过去。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事情已然做下,别无他途。

想到这里,他立刻唤来心腹李华甫,交代道:“昔日邵元帅与我约为兄弟,情谊甚笃。悔不听他相劝,以至于此。你即刻携我手书,昼夜兼程南下海门,报予邵元帅知晓,请速速发兵泰州,共襄盛举。”

说完,立刻铺开信纸,开始磨墨。

李华甫点了点头,问道:“大哥你准备怎么办?庄上……”

“庄上老幼,即刻乘船向东走。”王克柔头都不抬,直接说道:“去海边盐场,先招募人手再说。”

李华甫抱拳应了声是,待王克柔写完信交给他后,随意塞进信封中,放入怀里,转身离去。

他走后没多久,张四匆匆赶至,身边还带着二十几个人,各持刀枪棍棒。

“大哥,听说你杀官了,怎么回事?”张四瞟了眼堂屋里三具血淋淋的尸体,问道。

而在院中,还有人正在搬运数十具尸体。这些都是三人带来的随从,喝得醉醺醺的,被一股脑儿击杀。

“四郎,你来了啊。”王克柔叹了口气,道:“正如你所见,我杀官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愿不愿意跟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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