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被骂了,被看不起了,但他却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感觉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已然不翼而飞。
再看看散于各处的己方军士,同样士气大振,不再是之前那副惶恐不安、随时准备开溜的表情了。
这就是援军的意义,哪怕只有区区千余人,却依然能带来士气方面的巨大提升。
而他们士气大振,对面的元军却萎靡了下来。
被曹荃以回家为诱饵激发出来的士气,至此已经消耗了个七七八八。更何况他们伤亡也不小,二百多人肯定是有的。
潘元明远远看到,官兵之中有将领带着督战队立于后方,似乎担心有军士溃逃,这让他信心大增的同时,又领悟了第二记“小妙招”:闻鼓不进,后队斩前队。
少爷觉得自己过去一天内学到的东西,几乎超过了以往诵读的全部兵书。
“咚咚咚……”激越的鼓声响起,吓了潘元明一跳,他连忙收摄心神,目视前方,但见元军又发起了一次进攻。
这一次似乎艰难许多。
军士们士气低落,迟疑不进,军官们连打带骂,才让他们稍稍加快了一些脚步。
潘元明方才被董旺刚数落了一顿,此刻又觑得便宜,觉得自己该表现一下了,于是拔出镶了宝石的佩刀,进抵第一线街垒,亲自督战。
箭矢破空之声连响,双方不断有人栽倒于地。
己方占据了有利地形,陈驼子带着一群人登上了几家店铺的屋顶,居高临下射箭。
对方的弓手身上都有皮甲,如果距离够远的话,真不一定能将对方射杀。
双方就这样你来我往对射,水平不一定高,但不断有人死去,血腥程度却不低了。
元军再磨蹭,终于还是涌了过来。
百余名看起来还算敢打敢拼之辈居前,与据守在街垒后的三百忠义都士卒战作一团。
潘元明刚刚激发出的血勇之气,很快就在双方的长枪互刺之中消磨殆尽。
迎面而来的全是锋利且带着血迹的矛尖,全是狰狞又绝望的面孔,身边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而他挥舞出的佩刀甚至连敌人都够不着。
只听“当啷”一声,佩刀被一柄不知从哪来的铁锏砸落在地,潘元明只觉虎口发麻,下意识就往后退。
而就在此时,一支百余人的队伍从街道深处涌了过来,高举着“董”字大旗,领头的是个年轻人,却不知是哪位董氏族人了。
他们的到来,堪堪稳住了忠义都士卒摇摇欲坠的防线。
密集长枪刺杀之下,将一部分攀上街垒,正欲纵身跃下的元军尽数格毙,然后又反冲上街垒,居高临下与元军厮杀,直到又被人推了回来。
见此情状,潘元明也热血上头,抛弃了些许怯懦,捡起一杆长枪,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神经质般地向前捅。
眼泪模糊了双眼,也不管捅没捅着人了,反正就是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刺。
毫无章法,亦浪费了许多体力,但他已管不了那么多了,哪怕元军已然如潮水般向后退去,潘元明依旧在不停地刺杀着,直到被满脸血污的书童潘十五拉住。
“少爷,官兵退了。”
“啊?退了?退了!哈哈哈!”潘元明身形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
潘十五连忙扶住他,附耳低声道:“少爷,你方才太勇猛了,杀了两个官兵,其中一个好像还是军校。”
潘元明一愣,待眼角余光见到其他人都用敬畏的目光看向他时,身体似乎又生出了一股气力,脸色也变得潮红起来。
他竖起长枪,微微支撑住身体,大声道:“些许贼子,不值一提!”
这话有些装逼——其实也是在装逼——但潘元明方才真的像疯了一样挺枪刺击,众人都看在眼里,于是纷纷嚷道:“少爷威武!”
“官人真乃神人也。”
“公子一人独战上百元军,厉害!”
潘元明心下受用,面上却愈发谦虚了,道:“哪里,哪里,都是众将士奋力拼杀,一起破敌罢了。”
“少爷你受伤了!”潘十五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潘元明一愣:“哪里?”
潘十五指了指他的大腿根部,道:“这里都是血。”
潘元明下意识伸手一摸,黏腻腻的许多血,大惊失色,他又不是女人,下体哪来这么多血?不过在粗略检查一番后,才发现左大腿根部被枪头刮到了,破掉了一层皮肉,故流血不止。好在关键部位还在,不至于变成太监。
潘十五像是要急哭了,连忙拉着潘元明到一旁裹伤。
军士们回过神来,继续看向前方。
元兵已然溃退回了出发阵地,似乎再也没有发起进攻的能力了。
战斗是残酷的。
元军失去了进攻能力,他们的伤亡则更大,不但人数是他们两倍,就连带头冲杀的护院首领张一刀、陈驼子都先后阵亡了。
前者死在了街垒边,血流满地,后者身中两箭,自屋顶栽落。
初出茅庐的忠义都,一上来就经历了如此惨烈的场面。
不过事情还没结束。
就在众人准备稍稍休整一下的时候,元军后方传来一阵骚动,继而演变成了低低的欢呼。
刚刚裹伤归来的潘元明见了,脸色急变。
元军阵中,忽然就多了几面旗幡,看起来似乎有援军到了,这……
而他们似乎非常急迫,只稍事休整了小半个时辰,便换了一支部伍上前,看旗号是高邮万户府的,整整五百人,气势汹汹地朝街垒这边压了过来。
“杀!”潘元明忍着大腿根部火辣辣的疼痛,下令道。
董旺刚比他还先得到消息,已经在后方筑起了第二道、第三道街垒,并派了三百人前出支援,准备与元军拼了。
事到如今,董家、潘家已经没有后路可退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一旦让元军突破瓠子角,顺利进占泰州,他们都没好果子吃。
更加惨烈的战斗随即展开。
双方的人命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消耗着,高邮万户府第一波攻势失败之后,军官们似乎急了,连斩十余人,驱使着他们发起了第二轮进攻。
这一次,守军终于坚持不住。潘元明连滚带爬,狼狈地窜回了第二道街垒,回首一看,发现书童潘十五已惨叫着倒在地上。
他顿时眼泪模糊。
但战场不相信眼泪,双方都是以生命做赌注,一方想回家,一方不想让他们走,那么就只能拼个你死我活了。
第二道街垒只坚持了一个时辰。在元军换了第二个千人队上来后,守兵又溃散而去,甚至连第三个街垒都守不住了,只稍稍抵挡了一番,就四散而逃。
董、潘二人聚拢了数百残兵,被围在瓠子阁内——慌乱之中,潘元明竟然连先前预备的后路都没能用上,便被元军围在阁子内。
见到敌兵不打算强攻,而是四处搜罗柴草,准备火烧瓠子阁时,董旺刚沉默叹气,潘元明则一脸死灰。
而就在此时,老天终于眷顾了潘少爷。
远处的元军后阵突然之间就喧哗声大起,继而引发了巨大的混乱。
董旺刚一个箭步窜到窗户边,定睛一看,却是一面“厅前黄甲军”的大旗高高飘扬,自北向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破了元军匆促组织起来的断后部队,然后深入其中,如刀切豆腐般将数千元军切成了两半。
在他们后方里许,更多的旗幡出现了。
行军纵队一眼望不到头,几乎要将整个原野布满。
第463章 歼灭与阻截(上)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标准的前后夹击。
忠义都、彰义都依托瓠子角街市阻击了一天时间,邵树义亲领的五千水陆大军自后掩杀而来,将仅剩四千余的元军夹在中间。
元军不是没有反应的时间。
溃逃而来的高邮万户府兵士给他们带来了邵兵追蹑而来的消息,厅前黄甲军近四百战兵乘船而来,下船、披甲、整队都需要时间,但元军匆匆布置起来的防线依旧没能阻挡住黄甲军骁锐的攻击。
直接原因便是他们太慌张了,仓皇逃窜,疲累欲死,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不败何待?
前卫军千人组织起的防线被一冲而破。数百铁铠武士像赶羊一样驱赶着他们向后溃逃,顺势击破探马赤军千人、弩军千人、高邮万户府千人(此三部皆驻江都),将整个战场搅得一团糟。
黄甲军士卒们也不急着杀人,只大体聚拢在一起,看到哪个军官招呼溃兵向他靠拢就杀过去,短短时间内,杀千户一人、副千户二人、百户数人,将试图聚集起来的敌军再度击破。
这就是击溃战的精髓,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陷入混乱中的敌人重新组织起来。只要他们不抱团、不重新组织,那么就是一盘菜,很快就能被后续赶过来的主力部队一一歼灭。
黄甲军如今承担的就是这么一个任务,哪怕拼着伤亡,顶着敌人的大枪、利箭,也要将他们反击的火苗扑灭。
而他们的努力是有效果的。
静海军一个千人队很快抵达战场,稍稍整理了下队形后,立刻开始了操练过的“成列逐奔”。
他们整体排成横队队形,小步快跑,遇到三五成群的溃兵便丛枪戳刺。
间或遇到有勇猛的敌军,能够给他们造成一些伤亡,又或者绝望之下以命换命,击杀几名静海军士卒,但都改变不了大局。
在他们身后,更多的人马赶了过来,如同驱赶羊群般卷着溃兵往前走,一边喊着“弃械跪地”,一边轻松收割着将后背亮给他们的敌人。
瓠子角内,前卫军都指挥使李富安听到邵军自后方掩杀而来的那一刻,便知道这仗败了,再无翻盘的可能。
不过他还想努力一下,只是刚刚带着百余亲随冲到街市外,迎面而来的便是大群丢了器械、面带恐惧、亡命狂奔的溃兵。
偏偏这些人的力气还很大,拦都拦不住,一下子把李富安部给冲了个七零八落。
“将军快走。”亲随们七手八脚将李富安扶起,跌跌撞撞向后撤退。
一名小校点了十余人当先开路,将挡在前面的人尽皆砍倒在地。
溃散的元兵没想到自家主将如此凶残,顿时破口大骂。
李富安充耳不闻,一边走,一边将碍眼的将官戎服脱掉。
不过他这样反倒让自己变得更显眼了,很快便有人追了过来,大吼道:“莫走了敌将!”
李富安心神一凛,加快脚步,但狭窄的街道之上,人实在太多了,根本走不快。
情急之下,他们破入了一间屋舍,打算自后院逃走,再看看有没有机会弄到船。
不料他们前脚刚进院子,后脚又有大群溃兵跟了进来,纷纷叫嚷着“指挥使莫丢下我”,乱糟糟地往前涌着。
李富安暗骂一声,但都这时候了,实在没心思搞别的。待走在前头的亲兵打开后院小门后,气喘吁吁地冲了出去。
后院外就是一条小河,只是河岸边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李富安几乎绝望了。
而就在他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数十名溃兵亦涌到了河岸边,后院内更是吵吵嚷嚷,显然还有人在往这边涌,结果前面的人站不住脚,一不小心将李富安及其亲随都挤到了河里。
寒冬腊月的河水十分寒冷,昨夜甚至还结过一层薄冰,天明才化,这光景下栽落河中,结果可想而知。
李富安年纪不小了,入水后扑腾了几下,腿脚竟然不听使唤,慢慢向下面沉去。
亲兵赶忙过来搭救,无奈又有一群溃兵被挤落小河,直接压在他们身上。
而当一群静海军士卒冲进宅子,破入后院之时,拥挤在河岸边的元军溃兵愈发混乱,一时间,扑通之声连响,如同下饺子一般,在河中浮浮沉沉,十分凄惨。
“不想死就弃械跪地。”静海军士卒大吼道,一边吼,还一边放箭射杀了几名试图沿着芦苇丛逃窜的溃兵。
剩下的人慢慢冷静了下来,你看我我看你,随后便是一阵丁零当啷声,器械扔了满满一地,人亦跪了一地。
街道之上的战斗也进入了尾声。
元军乱哄哄地跑来跑去,有的挤不到前面去,眼见着追兵又杀了过来,情急之下学李富安避入民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