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一行人抵达了李辅家。
仆役和冥器铺店家结清了款项,随后将剩余钱钞交到了邵树义手里。
邵树义施礼致谢,特意问了下仆役的姓名,得知名叫毛十八后,还有些不太适应,咋这么胡乱取名呢?
随后便粗粗数了数钱钞,发现还剩三锭出头。
最大的开销是棺材。其实是比较普通的薄棺,好说歹说用了一锭钞买下。
其他的柴火、陶罐、香烛、纸钱之类花费并不多,整体算下来没几个钱,加上需要定制的墓碑(木制),总共也用不了一锭。
“哥哥,我方才去买了些酒食,钱花得差不多了。”虞渊指了指在帮忙的邻人,说道:“总不能让他们白白帮忙。”
邵树义转头望去,微微有些感慨。
公允地说,海船户不是一个“典型”的元朝社会群体。他们除了菜田外,很少有地,靠运输、做小买卖、打零工以及私下里捕鱼生活,商业气息较浓。但即便如此,朴素的乡邻互助观念依旧让他们放下手头的事情,自发前来李辅家帮忙。
李辅此刻被搀到了床上,许是刺激太大,已然昏睡了过去。
两个小孩被赶来的邻家大妈抱在怀里,小声安慰着。
当邵树义带着牛车停在门口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
“邵哥儿回来了。”王华督正在搭棚子,闻言立刻喊道。
“邵哥儿是谁?”
“李辅家亲戚吗?”
“好像是东二都的,以前在三十里长堤见过,和我抢活来着。”
“小时候偷看过我家幺娘洗澡,挨千刀的……”
王华督听他们越说越不像话,从一张长凳上跳了下来,道:“胡说些什么呢?邵哥儿是好心来帮衬李辅的,再乱嚼舌根,休怪我不讲情面!”
说着便攥紧了腰间不知道哪来的短刃刀柄,眉峰倒竖,那股在外头混过的凶气瞬间冒了出来。
碎嘴的几人都是普通海船户,平日里只敢捡些闲言碎语磨牙,哪里敢真与王华督这等凶人硬刚,见状讪讪闭了嘴,低下头去忙活手里的活计。有的搬柴,有的搭灵棚,有的开始淘洗带过来的米菜,片刻就没人再敢吭声。
邵树义走了进来,示意王华督不必动气,转身对众人拱手道:“劳烦各位乡邻费心,李辅遭此变故,家里实在无人料理,今日之事全仰仗诸位了。”
说完,又数了一锭钞交给虞渊,道:“再去买些酒食来,大家都不容易。”
“哎。”虞渊应了一声,一溜小跑出门了。
众人见他行事周到,又肯出钱出力,些许议论便彻底烟消云散,纷纷应和着“好说”、“应该的”,手上动作麻利了不少。
乡下办事,最讲究个热络劲儿,有人牵头、有人搭手,再难的事都能慢慢理顺。
孔铁这时从里屋走了出来,把邵树义拉到一边,附耳道:“李辅方才醒过一次,问起后事,我只说都安排妥当了,他没再说话,又躺下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
院外,王华督已经让人将棺材抬到了灵棚中央。
邵树义走过去,再次摸了摸棺木的厚度,终于放心了。虽不算厚实,却也平整,比起许多人死后只有苇席、麻布裹身,已是强了不少。
太阳已经落山,夜色渐渐笼罩大地。
期间不断有乡邻过来探望或帮忙。每个人来了,都会看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邵树义,不管心里怎么想,嘴上总要赞一声“仁义”。
也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夜色深沉,人渐渐散去了。毕竟大伙都是升斗小民,每日为生计奔波,连交税都差点倾家荡产的那种,不可能长时间耗在这里。
邵树义、王华督、虞渊、孔铁四人留了下来,算是守夜。
一名中年妇人担心两个娃娃,也自愿留下来照看。
邵树义让王华督、虞渊先去隔壁屋歇息,自己则和孔铁一起守在灵棚旁,添上些柴火,让油灯始终亮着。
“钱花得值当吗?”孔铁添了根柴,火光映着他黝黑的脸庞,道:“李辅已经这样了,能不能撑过这关都不好说,更别说还你钱了。那船……”
“船的事不急。”邵树义打断他,望着棺木轻声道:“我想买他的船,李辅也答应卖船了,夫复何言?再者,我确实见不得这般惨状。以前没本事,自己都养不活。而今能搭把手了,帮一帮又如何?”
当然,话是这么说,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很多事情别人看在眼里。李辅这船跑不了,就当买船时多花了两锭、三锭的,只不过这事就没必要放在明面上了。
“嗯,你心里明白就好。”孔铁点了点头。
两人遂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大多是孔铁讲些海上的见闻,邵树义听着,偶尔插两句嘴。约莫三更时分,里屋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邵树义连忙起身走过去,却见李辅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晃悠悠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李辅,你怎么起来了?”邵树义上前,将他扶到灵棚旁的矮凳上坐下。
李辅看着棺木,眼神空洞,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多谢……多谢邵哥儿。”
他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你想要船,也有别人想买我的船。但我心灰意冷,不想再折腾了。这船二十年了,值不了几个钱啦。出海归来,修一下就得好几锭,不修又没法出海。待过了年,官司多半还要拘我的船,逼我夏运赋粮,又得赔补不少钱。”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是真没办法了,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邵树义沉默片刻,问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李辅茫然地抬起头,道:“将两个孩儿送到庆元。”
“那你去哪?”邵树义忍不住问道。
“我……”李辅浑身哆嗦了一下,道:“我没脸再回庆元了。”
邵树义轻叹一声,道:“你——若信得过我,可在家中稍待些时日,等我从苏州回返,可予你二十锭钞,届时再将船给我。”
李辅看了他一眼,道:“邵哥儿真是厚道人。”
这句话不是乱说的。
李辅家的情况,所有人都知道。以如今这残酷的世道而言,他的船就不可能以正常价出手,甚至有人在等着李辅逃亡,然后半路将他抓回,一文钱不掏把船吃下。
当然这是不讲究的。稍微讲究点的人,在等着李辅主动献上船只,然后“勉为其难”收下,顶多再甩给他几锭钞,让他不至于当场饿死。
像邵树义这般主动帮他操办丧事,先期垫付钱钞,完了又愿意花二十锭买船的,真的非常罕见,虽然对这艘破破烂烂的船而言二十锭依然是超低价。
但李辅心灰意冷之下,已然不作他想。
妻子虽然不是出身大富大贵之家,但从小到大真的没吃过什么苦。刚嫁过来的时候,确实也过过那么一年半载的好日子,但自从他被签发为海船户之后,情况就急转直下了,不但几年内迅速败光了家产,妻子还不堪受辱,绝望之下自杀。
此刻的李辅,心中的愧疚、悔恨,已然浓郁得化不开。
他有什么错?他只想安分守己地活着啊。但这个世道根本不给他机会,让这么一个曾经薄有家资,被人唤作“员外”,觉得生活在大元朝治下很幸福的男人,一步步走到了家破人亡的境地。
他以前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现在依稀明白了。
现在的他,心底除了悲伤、悔恨之外,还有那么一丝怎么都压不住,想要将这个天下砸个稀巴烂的暴虐。
但他不能这么做,因为他还有两个孩子,他和她的孩子。
他已经对不起她了,不能再对不起他们的孩子。
想到这里,李辅双手捂住了脸,无声地哭泣着。
火光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地上。
许久之后,李辅幽幽问道:“邵哥儿,你以后若活不下去,会造反么?”
屋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就当李辅觉得不会听到回应的时候,邵树义的声音响了起来:“会。”
李辅点了点头,道:“船先拿走吧,钱后面再给也行。”
第49章 合规与整饬
十一日晨,邵树义又去了趟郑范家,说了下买李辅家船只的事情。
听到邵树义居然要花费二十锭钞时,郑范久久无语。叹了口气后,他说道:“你可知那条船最多值个百锭?兴许还不到?”
“自是知晓。”邵树义回道。
他当然知道二手的东西不可能很值钱。后世买车时,不是有个笑话么,新车落地打八折。
船也一样。而且这会可是元朝,有太多的人可以践踏法律,巧取豪夺。
“你花二十锭,说出去怕是被人笑。”郑范摇了摇头,道:“再者,不知多少人等着李辅家破人亡,好只花一点点钱就拿下那条船呢。拖得越久,李辅越着急,船越卖不上价。
这会已是冬月,下个月漕府就会确定明年承担运粮差役的名单,你觉得会不会有人把李辅的名字添上去?真到了那时候,船一扣,既不能运货,也不能捕鱼,直到明年三四月间出海为止。你说,李辅会不会急得把船白送人?
真以为别人拿不出二十锭钞?就你有钱?你得罪人了啊。
再说回来,得罪人就得罪人,你这厮性非纯良,估计不怕得罪人,但得罪了人还花了那么多钱,你说冤不冤枉?”
邵树义无言以对。
如果摒弃情感,只从冰冷的利益角度考虑,再等一等,兴许能以更低的价格拿下船只,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但想起李家的惨状,他又叹了口气。
人这辈子总会做那么几件“傻事”的,现在做了,也许以后就不会做了,会摒弃无聊的情绪,变得更不像人——但那样真的好吗?
“官人,别人可以慢慢等,我等不了,因为我争不过他们。”收拾心情后,邵树义回道:“这二十锭钞肯定要花的。”
他的意思他没有那个实力和地位,拿下船只的成本必然会比其他人高——换当初见过的周舍来操作的话,大概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其实你可以让李辅带船投献的。”郑范又道:“平日里人家自己用船,自理生计,年底给你交钱便是了。就像佃户种人家的地一样,可懂?”
“我用船的地方多。”邵树义含糊道。
“哦?”郑范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不确定,只狐疑地看了邵树义一眼,苦口婆心道:“你可别作奸犯科啊。不是我胆小,而是你现在没必要这么做,不值得。”
“多谢官人教诲。”邵树义诚心道。
他明白郑范是真关心他,所以才说出那番话。
世上之人千千万,每个人赚钱的路子不一样,正所谓蛇有蛇道,鼠有鼠道嘛。
有人正常经营致富,有人做灰产发家,还有人整的是黑产。
郑氏没必要搞黑灰产业,正常手段就足以让他们家积累财富了,长时间下来,人的观念就变得不一样了,所谓路径依赖是也。
郑范虽然年轻时外出游侠,还经常与人争斗,但毕竟出身郑氏,不可能不受影响。
他大抵是不会去做那贩私盐的买卖的。
“罢了,有些事你日后就知道了。”郑范摆了摆手,道:“既要买船,保人可已找到?”
“官人,立契一定要找保人么?”邵树义问道。
“规矩倒也没那么死,但最好找个保人。”郑范说道:“你是识字的,不虞被人诓骗。可有些人哪,天生坏种。早年我游侠大都,那里就有一群歹人,专门唆使民家子弟私借钱债。借一锭钞,文书里写作十锭。借一百锭,写作一千锭。等借钱之人长辈死了,便拿着契书上门,夺人产业。若产业不够,甚至将其父母坟茔内的树木砍斫运走,或者将砖石地土等物卖了偿债。
便是识字的纨绔子弟,往往也被诱骗,背着长辈私下借钱,虚钱实契,败坏祖产和风气,让人扼腕。
你——还是找个保人吧,别让人挑出毛病。立契之后,再到漕府领一份公据,这船便算到你名下了。”
邵树义行礼致谢,又道:“那五锭钞……”
“等你有钱再还吧。”郑范说道:“忙完这节,心思放到正道上来。昨日我和三舍谈了半天,已约好冬月十五在青器铺面见衢州来的窑匠,那天早上我就要见到你。
此事真的很紧要,做出来了,三舍高兴了,你才能逃脱差役。
再往后,便是去苏州送礼了,争取月底前忙完。对了,如果衢州窑匠技艺荒疏,做不出阿力想要的瓷器,你我还得想办法。再者,邸店也该开始进点货了……”
邵树义听完,感觉真特么忙,一堆事情。
“我省得。”邵树义回道:“官人放心,不会误了正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