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390节

左钦察卫达鲁花赤薛阇干怒道:“我部骑兵多、步兵少,守城算什么事?难道下马步战?不如趁邵贼还没完全围住扬州,先行撤往城外,保存有用之身,再做计较。”

右钦察卫达鲁花赤昔剌罕虽与薛阇干有矛盾,这时候亦帮腔道:“真州都没了,扬州马上就是个死地。邵贼若驱民来攻,阖城上下都得完,不如先跳出这个死地再说。我等骑军在外,邵贼必不能全力攻城。”

后卫、海口侍卫、高邮万户府的主官对其怒目而视。

色目人就是不可靠,一有不对就开溜,根本不想为大元死战。城里的兵本就不多,他们一走,还怎么守?

而就在此时,有传令兵来报:龙翊卫自东门而出,遁走了。

正在吵闹的众人听了,心下更是烦躁。

龙翊卫是骑兵,本有五百骑,自泰兴撤退时损失过半,今还剩二百出头。他们跑了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终究烦人啊。

昔宝赤寒食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他统率的打捕鹰房户本就遭受重创,剩下的又在城外蜀冈不战而逃,手头不过百余人,根本轮不到他说话的机会。

而且,他也不想留在江都等死了。

有“珠玉”在前,自己跑路应该没事,毕竟法不责众嘛。他打算等议事结束后就去联络怯薛卫士们,这些人就屯驻在旁边的马寨军营内,与他们一起上路更安全些。

可惜真州万户府派过来的先锋在夹城溃散了,不然有这些本地人带路,更要轻松许多。

扬州总管府派过来列席会议的治中张辑悄悄叹了口气。

诸将无有斗志,只想着逃跑,不想为国尽忠,还有什么可说的?事到如今,弄得他也不想继续做事了,扬州路治中不要也罢,虽然这是他好不容易考取乡贡进士后辛苦为官所得。

想到这里,他起身看向众人,道:“玉帅既不能视事,不如再把镇南王请回来主持大局。”

说罢,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众人面面相觑,好像有几分道理。

之前就是镇南王主持大局,玉帅病愈后镇南王也不想管了,而今玉帅再度晕厥,看样子还得请镇南王出马。

于是乎,众人稍稍止住争吵,一同前往镇南王府。

寒食落在最后面,待众人身影都消失不见后,悄悄前往马寨。

入夜之后,镇南王府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就在此时,千余人悄然离开了马寨兵营,牵马步行,一路向东。

及至城门处,有守兵阻拦询问。

畏敌如虎的怯薛此时却神勇无比,领头的小校当头打了几鞭子下去,骂道:“瞎了你的狗眼。我爹是吏部郎中,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快快打开城门,放下吊桥,我等要出城夜袭。”

守兵不敢多话,分出几人去开门,剩下的一齐转动绞盘,放下吊桥。

城门楼上有人连续喊话,得知怯薛要出城袭营时,喊话声倏然停止。

这尼玛也信?

城门很快打开了,怯薛、打捕鹰房户蜂拥而出。

寒食走在正中间,只觉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

出得此门,便是龙入大海,再无生死存亡之忧。

千余人小心翼翼地向外走,待稍稍远离扬州城后,调头向北,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下。

他们出城的动静自然瞒不得旁人——无论城外邵军还是城内的元军——只不过一时没反应过来罢了。

亥时,离扬州东城最近的保义都秦观保部侦得动静,立刻紧闭营门,同时派人通传位于城南的主力大营。

与此同时,镇南王孛罗不花大惊失色。

城中诸将暗流涌动。

第481章 入城(为盟主闹闹闯闯加更7)

后半夜,扬州城外鼓声隆隆,动静不断。

城内亦呼喊声此起彼伏,仿佛失了火一般。

扬州路治中张辑带着两名亲信仆人,悄悄来到了南城。

见城门处有兵士守御,他便死了心,折入黑暗中。悄悄避过一股四处游荡的兵士后——其实他们是在巡逻,只不过这会军纪涣散了罢了——张辑来到了一处城墙豁口。

豁口有些年头了,断裂处满是青苔,甚滑。张辑爬上去后,差点坐了一个屁股墩,幸好被仆人扶住了。

悄悄擦了下额头的汗,张辑看着豁口下方,微微有些犹豫。

一名仆人会意,自己先跳了下去,然后与留在上面的另一人合作,把张辑接了下去。

三人下城后,立刻发足狂奔,往西南方向而去。很自然地,他们立刻被在外巡视的邵军兵卒拿获,一路送到了大帐之前。

“什么事?”铁牛抚刀柄,走了过来。

“赵将军,此人自称是扬州治中,有军情禀报。”静海军虞候吕七禀报道。

是的,吕七现在升官了,乃静海军虞候。主要原因说出去有些尴尬,扩军太快,没有得力的人才,于是取消都一级虞候,改立军虞候,掌斥候、门警、巡逻、军纪。

铁牛走近一看,发现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满头大汗,面容憔悴。

“哪里人?”他问道。

“益都路胶州人。”

铁牛微微一愣,追问道:“胶州张绅认识吗?”

张辑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道:“那是家兄。”

铁牛眉头一皱,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问道:“你怎么会在扬州?”

“我考上了乡贡进士,又经举荐,到扬州路为官。去年本有机会当泰州知州,结果……”

铁牛也不打断他,只静静听着。说得越多,越容易辨别真假。

只不过他听到最后,发现没什么破绽。

于是又问了问张绅家住胶州何处,张辑对答如流——其实铁牛也不知道张家老宅具体在哪,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可知张绅表字?”他最后问道。

“士行。”张辑说道:“我字士明,扬州城里很多人认识我,断不敢欺瞒。”

“铁牛,放他进来。”邵树义在帐内说道:“截住他们的巡卒,赐棉布一匹。”

铁牛很快将张辑领了进去。

邵树义从榻上披衣而起,笑道:“坐下吧。君漏夜而来,必有教我之处。”

张辑偷瞄了眼邵树义,不过没看清楚,很快又低下头,道:“实有紧急军情禀报。”

邵树义慢悠悠地坐到他对面,道:“说来听听。”

张辑行了一礼,方才坐下,然后看着邵树义,道:“玉枢虎儿吐华病重不能视事,扬州城内人心惶惶。镇南王孛罗不花地位虽高,却难以统驭远道而来的客军,龙翊卫傍晚先逃,怯薛紧随其后,在下离城前,左右钦察卫欲鼓噪而走,镇南王百般劝说,这会还没结果。大元帅若遣一支精兵进城,当有斩获。”

邵树义听完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张公为何这般帮我?”

张辑沉默片刻,道:“想活。”

邵树义闻言失笑,道:“我又不是屠夫,你怕什么?不过,入夜后确实听到了一些动静。”

扬州城东、东南侧皆是大运河,虽不能说是紧贴城墙,但中间的距离确实不是很长。

秦观保部刚刚抵达城东扎营,听到动静后立刻报了上来。

邵树义的主力屯于扬州城南,与城墙之间还跟着大运河及多条护城河。

说难听点,扬州其实就城南一部分地区适合屯驻大军,城西有沼泽湖荡,城东有大运河,城北则有保障湖,要不然宋末元初那会如何能被元军围困十六个月而不破——若城内粮草充足,城防设施完善,军士用心守御,扬州城真的不好打。

“给我说说城内情况吧。”邵树义一边招呼铁牛端来茶水,一边说道。

张辑道了声谢,然后说道:“扬州三城其实是在唐罗城之上建立起来的……”

通过张辑的介绍,邵树义粗粗了解了城内的布局。

简单来说,这会扬州三城其实比唐代扬州城(广陵)要小很多。

像西北方蜀冈上的宝祐城,在唐代是节度使居住的牙城,与夹城、宋大城以及城外的一大片湖荡、田野、民宅、空地同被城墙圈了起来,合为广陵城。

当时的城内,甚至还有骑兵训练场地。

杨行密留给长子杨渥的“护身符”、三千东院马军就驻扎在城内,只不过杨渥没点逼数,为了修建马球场,把这支部队调到了城外,最终让徐温、张颢带着一二百人兵变成功。

而今的扬州城内,自然没有牙城之说。只不过镇南王府利用一段城墙改建,较为宽广、坚固,算是缩微版牙城、子城。

张辑说这个地方最为紧要,因为镇南王的直属部队就屯驻在里面——而今尚有弩兵、探马赤军、蒙古骑军各一部,加起来两千人上下。

至于城内其他地方,则有左右钦察卫、海口侍卫、后卫、高邮万户府一部,加起来约万人。

“真滁万户府呢?”邵树义问道。

“已在城外溃散了,连带着征集过来的巡检司弓手、民壮。”张辑答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怪不得那么容易崩溃。

“就这些了?”他问道。

“就这些了。”张辑说道:“大元帅若快,当能截住一部分人,他们很可能就要逃了。”

“正月已过两旬,就没好好整顿吗?”邵树义奇道。

“从正旦到这会,天天吵架,诸将就没几个想死守扬州。”张辑苦笑道:“大元帅若不来,他们就待在扬州,毕竟这里有粮食。若来了,自然不肯卖命,说走就走。说到底,还是淮东连战连败,人心散了。”

邵树义唔了一声,坐在那里静静思考着。

张辑的心渐渐提了起来。

他可是没有退路了,万一明天扬州城内发现他不见了,定然要仔细搜寻,到时候可不好解释。万一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把他家抄了,那可真是欲哭无泪。

邵树义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道:“张公乃君子,定然不会骗我,这就派兵入城。”

当然,骗他也没关系,派一部杂牌军进入而已,多大点事,这点兵力和士气上的损失,这会的他承担得起。

******

寅时,义勇都谢长部自城南、保义都秦观保部自城东,各自找寻城墙破口入城。

谢长部还算顺当,很快就进去了,只遇到了轻微的阻拦。

秦观保部却遇到了一点麻烦,因为左钦察卫两千兵马忽然出城,与他们迎头撞在一起。

偏偏今晚天气不太好,双方又都打着悄悄进城/出城的主意,未张火把,于是一场混战在所难免。

刚打一会,右钦察卫接踵而至,三部五千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瞎打一通,也不知道打的谁,乱得令人啼笑皆非。

动静如此之大,城内各部自然知道了左右钦察卫出逃的事情。海口侍卫正紧急增援而来,准备堵截寻着豁口入内的谢长部呢,闻讯立刻后撤,向西门方向而去,准备利用城外复杂的地形甩脱可能的追兵,逃出生天。

后卫军最惨。他们刚刚轮换下来,正在休息呢,闻讯大哗。匆忙之下,很多人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直接就窜出了营门,为扬州城更增添了一分混乱。

高邮万户府的驻地离镇南王府最近。

关键时刻,王傅伯颜带着王府侍卫截住了一股人马,将其拉进了王府之内,合计五百来人,随后便紧闭大门,派人上城头值守,以免混乱蔓延过来。

总之,到了这个地步,大家也是各顾各的了,再没什么同袍情谊可讲。深究起来,本就互不统属,来源杂乱,谁跟你是一伙的啊?今日爆发的这场混乱,不过是淮东战场惨败的延续罢了,玉枢虎儿吐华不能振作,镇南王亦无法收拢军心,那就只能散伙了。

首节 上一节 390/497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