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392节

张敬则满面怒容,因为被斩的绝大多数都是他的人。

“吴将军。”他行了一礼,不满道:“六天来,我部已经第三次攻城了,折损实在太大,攻不动了。这般下去,义勇都还能剩几个人?”

吴上元充耳不闻,只令他们整队离开,将地方腾给下一波人。

张敬还待再说些什么,却被手下人轻拉了一把,最终愤愤不平地走了。

谢长看看张敬的背影,又看看吴上元,哂然一笑,道:“我这义兄以为还是在乡间争斗呢,不懂这是战场亡命搏杀。”

吴上元板着脸,道:“谢都将,你部是不是还打算再攻一次?”

谢长吓了一跳,连忙说道:“这就走,这就走。”

很快,义勇都六百余人快速整队离开,前往不远处的军营暂歇。

一支人数超过八百的高邮新兵接替了他们的出发阵地,待鼓声响起之后,扛着长梯展开了新一轮的攻势。

城南那边,忽然飞出几枚石弹,有的弹道过高,越城而过,有的弹道过低,砸在了墙体上。

只有两枚成功落在了城内,一枚砸在街道上,吓得坐在两边休息的元兵面色发白;一枚落在了王府花园内,砸坏了一片名贵花草。

与石弹同时出发的,还有彰义都董旺刚部七百余人。

双方同时从两个方向发起攻势,不算十分勇猛,但也不算敷衍,高邮新兵甚至登上了城头,与元兵厮杀了十数息,这才溃败下来。

“六天来第四次站上城头。”梁泰看向邵树义说道:“今天便有两次。”

邵树义微微颔首。

其实他一度有点担心像当年刘裕攻广固城一样,明明野战已经击溃南燕主力了,外城又很快攻破,最后攻打内城时遇到了不小的麻烦,前后打了快一年才破城。

城越大越容易打,小而坚的最难搞。

他可没太多时间在扬州耗着,料理完这边的事情,他就要整军南下,解江阴之围。

如今看来,元军终究没有南燕那么顽强。这才攻城六天,他们就有点吃不消了,照这么发展下去,破城已不远矣。

就在城西换了忠义都的泰州兵上阵猛攻时,掌书记王逢拿着一叠委任状递了过来,给邵树义过目。

邵树义接过一看,觉得没什么问题后,便签字用印。

其实都是有关地方官员任免及行政区划调整的。

高邮府方面,葛大吉任府尹,孟朝东任高邮县令,梁应发任宝应县令,董元善任兴化县令;

淮安府(路改府)方面,嵇乾出任府尹,杨进任山阳县令,陈悦任清河县令,山阳赵氏的赵华凤任盐城县令;

扬州府方面,洪泽董氏的董钊会收到一份通州知州的委任,看他接不接了。

静海县令给了在福山战死的孙员外之子孙孚。

泰州知州给了潘德懋,但他以年事已高、身体不好为由婉拒,于是给了崇明叶世坚——同样看他接不接了。

海陵县令则给了潘德懋二子潘元绍,聊作补偿。

柳真如调来当江都县令,杨循常任如皋县令,钱度任泰兴县令,范庭任扬子县令,海门县令仍暂由韩匡亲领。

崇明州知州是马驮沙高建。

真州镇将史大同兼领知州。

六合县令给了起事呼应的陶惟忠,至于是不是升任镇将,得他本人亲自来扬州“面试”完毕后才会确定。

邵树义将这些一一盖章完毕后,将最后一份拿在手中,仔细看了看。

这份是他亲笔拟写的,让原漕府江阴常熟所司吏郑范担任扬州府尹。内容也与格式化的公函不同,言辞恳切,情义满满。

邵树义在江北满打满算也就十五散州、县的地盘,其中九个在扬州,而且还是最富庶、人口最多、交通最便利的九个县——越往北越穷,人口越少,水患越大。

将扬州交给郑范管,可能不一定有那个能力,他本人的志向也不在于此,但姿态是要摆出来的。

邵贼这人从来都是无利不起早。

这个扬州府尹,郑义方是当得当,不当也得当,想必他心里多多少少应该也有点数。

将这些委任书悉数批复后,便着信使拿走。

随后,邵树义又看向王逢,问道:“原吉,可有知交好友愿来大元帅府任职?”

王逢躬身行了一礼,道:“或许有一些。”

邵树义玩味地笑道:“原吉,我记得六七月问过你一次,当时你说没有。”

王逢面现尴尬之色,只说道:“今时不同往日。大帅坐拥淮东三府十五州县,又大破元军,乃枭雄也。此时我邀友人前来,便不算害了他们。”

邵树义摇头失笑道:“这是实话。行了,速速拉人过来,地方大了,官位空缺甚多,我也不想尽用旧元官吏、本地豪绅,正缺人呢,来了就有官做。”

“是。”王逢行礼告退。

邵树义站起身,再度把目光投向镇南王府。

第484章 尘埃落定(为盟主闹闹闯闯加更8)

在邵伯整编的十五都杂牌里面,共有七都参与了围攻,外加三都高邮新兵,合计九千众,外加被押着过来的弩军万户府的砲手,在街道上临时组装了一些砲车——甚至拆毁了部分民房以获得更大的射击阵地。

砲车的作用也就那样,而且打到今天,砲车坏了还能修理,石弹却有点匮乏。

这玩意原本是有库存的,前阵子元军用了不少,这会又打出去不少,已然没多少了。

不过没关系,石弹不够,还有火药。

三里沟炮库已被接手,火药已运至城中。这会正有军士弯腰低头,往王城下方挖地道。无需挖多长、多大,只要能炸塌一段城墙其实就够了。

所以他一点不着急,这城早晚会破,而今不如多观察下各部杂牌的表现,而今三海军缺额比较严重,急需整补,说不定就能挑到些不错的人手。

保义都秦观保还算听话,此番损失颇重,战后只收容了不到两百溃兵,后面或许可以给他补八百人,继续当都头。

忠义都其实也还可以,潘德懋去职之后,目前已事实上由其长子潘元明在统率,兵士又基本都是他们家募来的,带着并不困难。潘少爷上次坚守瓠子角有功,此番又拿着不知道从哪搞来的宝钞,当场发下,重金激励士气,一度攻上城头。

这种积极要求进步的人,战后肯定能够扶正都头之位,并且给他补足兵员。

董旺刚虽然没那么出彩,但中规中矩,轮到他部进攻时没有偷奸耍滑,虽然没啥成果,但态度是可以的,战后也可以补足缺额。

……

总之,在邵树义的想法中,攻取王城后,十五都再度缩编为十都,每都千人。如果还有剩余,则补入三海军缺额之中。

至于会不会有人不满,这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军中没有老好人的生存空间,大不了镇压罢了。

二月初三,许是窥见了守军的虚弱,诸部被逼着加大了攻势,一连三天。

新打磨的一批石弹刚刚送到,故二月初六这一天的攻势前所未有地猛烈。

王城之内,镇南王孛罗不花刚刚端起饭碗,就听一声尖锐的利啸,一枚石弹从天而降,落在膳厅房梁上,制造了一个巨大的破洞。

再看看桌上的饭菜,已然被一层泥灰盖住,顿时没了胃口。

当然,他可不仅仅是因为这件事没胃口。

城墙太矮了,挡不住石弹入内,这些日子他早就习惯了。更大的忧愁来自对未知的恐惧,即他不敢想象一旦城破,会遭遇什么下场。

有时候他会后悔最初的决定,即要么早早逃跑,要么投降算了,无论哪样都比现在好。

有时候又会胡思乱想,觉得即便一早就投降了,怕是也没活路,还不如拼一把。

总之纠结无比,患得患失。

“嘭!”又一枚石弹落地,甚至还蹦跳了几下,将前院内的两名卫兵砸伤了,倒在地上痛苦哀嚎。

孛罗不花双眼无神地看了过去,没有太多触动。

城内两千五百军士,死伤已不下千人,剩下的也没什么士气,一副认命等死的模样。

其实何止军士了。这些时日,轮番上城头督战的王府僚属亦死伤殆尽。而今还健在的,就只有王傅伯颜及寥寥数位小吏了。

真真愁云惨淡!

“杀!杀进王府,擒捉了孛罗不花。”

南边的杀声忽然又猛烈了起来,慢慢从听不太真切而变得清晰可闻,许久未消。

孛罗不花知道,这一次又被人攻上了城头,且花费了很长时间才将他们赶下去。

无需多说,这一波厮杀,攻方固然损失惨重,但己方死伤也不会轻的。

时日不多了。

孛罗不花默默叹了口气,往自家后宅方向走去。

房间内已经堆放了不少柴草,妻妾们刚吃完饭,脸色惨白无比,见到男人回来时,眼中甚至蓄满了泪水。

她们也知道时日不多了。

城破之日,就是烈火焚身之时。

蝼蚁尚且偷生,她们当然不想死,无奈以她们的身份,按照大王的说法,怕是会生不如死。当然,这只是一部分人的想法,有些人觉得,正因为她们的身份,故城破后多半被送给邵贼以及他手下的官将。

不过是用身体服侍邵贼而已,也不是不可以,只要能活……

但孛罗不花显然不想给她们机会,不但妻妾要死,子女也不能留,免得被捉走受辱,毕竟他们当初就是这么对待敌人的。

“唉!”他叹了口气,怔怔地坐在椅子上,神思不属。

******

王府外的街道上,王傅伯颜嘴上已燎起了一圈水泡,嗓子都喊哑了。

方才那一波攻势真的太凶险了。

贼军站上城头,许久赶不下去。到了最后,还是他亲率王府侍卫冲杀,才将敌军尽数消灭。

侍卫们这会又从城头撤了下来,浑身瘫软地坐在唯一的街道两侧,喘着粗气。

身后就是武库,原本存放着大量箭矢、刀枪,而今已用得差不多了,躺满了呻吟哭喊的伤兵,让人心烦意乱。

街角边还倒毙着几具女尸,那是大王赏给他们的王府侍女,通乐理,擅歌舞,面容姣好,身段婀娜,谁知道那么不经玩,被他们轮着玩了一遍,马上就断气两个,疯了三个。

不过有些人确实离谱,什么女人到了他们手里,不消一时三刻,原本羊脂白玉般的躯体马上遍布青紫,总是用不了多久就死了。

这帮牲口!

“嘭!”又一颗石弹飞了进来,砸到对面的王府高墙后,反弹冲了过来。

方才还瘫软无力的侍卫们立刻本能地躲闪,最终还是有一个倒霉鬼被砸中胸口,呕血不止。

众人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其实就死了一个人而已,但对士气的伤损却不小。因为这意味着城墙后已经没有安全区,你就是在大街上走路都有可能被砸中,心理上的压力很大。

伯颜也注意到了众人的表情,但他没办法解决,终究还是城墙太矮了。

眼下只能继续坚持了,至于坚持到什么时候,他不知道。反正现在城内但凡还能喘气的,有一个算一个,都人不人鬼不鬼的,又或者是行尸走肉、会说话的野兽。

他们——也只是在等死罢了。

“杀贼!”城外又响起了高亢的杀声,间或夹杂着城头守兵的怒喝。

伯颜没有转身,反而坐了下来,静静回复着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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