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苏州战事的结果还没传到浙东,方国珍却兴高采烈地上了岸。
他头戴漆纱展脚幞头,身着紫袍官服,上绣金线散答花,腰间束着黄金荔枝带,足蹬皮靴,看着威武不凡。
好吧,其实这只是想象中的威武。
事实上这套官服尺码不对,稍稍小了一点,穿在身形高大的方国珍身上就有些紧了,一点不好看。
但老方喜欢啊,喜欢得不得了,嘴都笑烂了。
从三品海道巡防万户,配虎符,就问你吊不吊?
在他连续不断的努力之下,特别是运盐河之战惨败的消息传回大都后,元帝终于放宽了底线,捏着鼻子答应了方国珍的要求,给了个万户之职。
不过事到临头,元廷还是耍了个心眼:这是个中万户,兵额只有五千。
但方国珍显然不在意。
反正朝廷又不给一文钱军饷,中万户、上万户区别不大,已经满足了——至少这会是满足了。
五千水师上兵籍,都是他能够掌控的亲信部伍。
另外五千人掌控得也不错,但没那么深入,就让他们在军城周围屯垦、捕鱼,定时操练,自己筹钱养他们。
至于其他的么,人员来来往往,进进出出,实在不好统计,掌控得也没那么深入,偶尔贴补一下就行了。
方国珍所需要的,就只是朝廷承认他在温、台、庆元等处的地位罢了——此海道巡防万户的防区,就是这三路的海疆。
这个名义一到手,私盐买卖能立刻起飞,再没人来搅扰了。
本地商业、对外贸易亦可蓬勃展开,赚取厚利。
至于在台州买地置宅,那都是应有之意,也没人管了。
考虑到宿州万户府在签发军户、补充器械之后已准备北上攻打邵贼,地方上无兵,方国珍已是三地事实上的土皇帝——庆元路可能还有待商榷,但温州、台州却已是方国珍的囊中之物,试问能不高兴么?
台州路达鲁花赤泰不华原本脸色阴沉,见方国珍靠近后,又挤出几分笑容,迎了上去,行礼道:“方万户。”
听到台州路最高官员口中说出的“方万户”三字,方国珍立刻从头到脚舒爽了个遍,连忙走了过去,笑道:“都是同僚,无需大礼。”
泰不华坚持着行完礼,道:“应该的。”
说完,沉吟片刻,试探道:“方将军既已是元臣,当为大元效力,今邵树义举兵造反,十恶不赦,不知将军可发水师舟舰,厉行征讨?”
跟在方国珍身后的众人听了,脸色一变。
方国珍却恍若未闻,只仰头看了看已挂上“方”字大旗的海门巡防千户所城,叹道:“这城该重整一下,太小了。”
泰不华心下愠怒,面上却不敢作色,勉强笑了笑,道:“此事易也。”
方国珍满意地笑了笑,道:“来,今日我是地主,当在城中置酒,招待家乡的父母官。”
说罢,硬拽着泰不华的手入了城。
“走啊,进城吃酒!”方国珍朝几位台州路的官吏一挥手,也不管他们愿不愿意,直接拉了进去。
周围的海盗们哈哈大笑,同时对捧在手里的官服、印信品头论足。
台州官吏们见了,尽皆叹气,这不是沐猴而冠么?
第493章 劝说
宴席摆在千户所城正堂。
方氏造反之时,此城反复易手,几乎不剩下什么东西了,因此方国珍的部下从船上拿来几张方桌拼成一条长案,铺上不知道从哪搜刮来的绸缎,案上摆着各色菜肴——鱼是刚捕的,肉是刚杀的,酒是十几天前从一艘过路商船上“借”来的。
方国珍坐在主位,紫袍官服穿得有些紧,领口勒着脖子,他伸手松了松,又觉得不妥,整了整衣领,端坐在那张太师椅上。
方国璋坐在他右侧,同样穿了一身紫袍,品级只比他三弟低一级:副万户。
此时的他正端着碗喝酒,举止粗鲁,旁边的台州官吏看了一眼,没敢说话。
泰不华坐在方国珍左侧,穿一件半旧的紫色官袍,端端正正,双手搁在膝上。他面前的酒杯满着,没有动过。
泰不华左边则坐着台州路总管府的官吏,他们对面是方国瑛、方国珉和几个海寇头目——而今都是千户了。
海寇们倒是不拘束,划拳的划拳,灌酒的灌酒,有人把骨头吐在桌面上,有人把脚搁在凳子上,还有人干脆脱了靴子盘腿坐着,脚底板的茧子又厚又硬,显然经常在甲板上赤脚走路。
“方万户。”泰不华沉默片刻,终于不像个菩萨一样坐着了,而是端起酒杯,朝方国珍举了一下,道:“台州地方,久仰大名。今日将军承朝廷恩典,授三品之职,实乃一方之福。老夫敬将军一杯。”
方国珍比海寇们客气多了,闻言立刻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道:“泰不华公客气了。我方国珍能有今日,也是朝廷信任,地方父老抬爱。”
说完,一饮而尽。
泰不华亦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道:“将军既已归正,便是朝廷命官。如今江阴邵贼聚众作乱,横跨大江,十恶不赦。朝廷水师不继,正需将军这样的海上豪杰为国效力。若将军能率部征讨邵贼,朝廷必定论功行赏,不吝爵封。”
桌上的划拳声停了下来。
海寇们纷纷侧过头来,有人嘴里还叼着一块肉,嚼到一半停住了。
方国璋放下翘着的腿,从凳子上坐正了,看了一眼方国珍,没说什么。
方国珍笑了笑,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道:“泰不华公,吃菜。这鱼是今早刚捕的,鲜得很。”
他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泰不华碗里,动作殷勤,态度客气。
泰不华没有动筷,只看着方国珍,继续劝道:“方万户,邵贼不除,朝廷不安。将军既有水师之利,若趁其立足未稳,沿海北上,攻其巢穴,则邵贼腹背受敌,破之不难。此乃大功一件,将军不可不察。”
方国珍把筷子放下,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口中说道:“浙东的海疆,我替朝廷看着便是。至于其他的,难哪。粮食、器械、钱钞、船材,哪样不缺?再者,弟兄们在海上飘了许久,急需休整,这会怕是动不了。”
泰不华闻言,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起来。
桌上的气氛也悄然间发生了变化。
方国璋重新翘起了腿,给自己倒了第三碗酒。
一个海寇头目大声打了个酒嗝,十分粗鲁,像是在向这帮台州官员们示威。
方国珍轻咳一声,端起酒壶,给泰不华面前的酒杯添满,道:“喝酒,喝酒。今天不谈公事,只谈交情。泰不华公是台州的父母官,方某敬你一杯。”
说罢,方国珍端起自己的碗,一仰头,喝干了。
泰不华看了那杯满上的酒一会儿,也端起来喝了一口。
早该知道方国珍这人老奸巨猾的,如此直接地撺掇肯定难以奏效。
于是他换了一个角度,说道:“方万户恐怕还不知道,湖南吴天保已经投降,不日即将东调平叛。将军若与吴天保联手,一海一陆,夹击邵贼,破之必矣。如此一来,大功岂不是轻松到手?届时将军还能更进一步。”
方国珍一听,颇感兴趣地问道:“我虽在海上,亦听过吴天保之事。他真有六万部众?”
“六万不足,五万有余。”泰不华说道:“而今尚在辰州休整,朝廷已派人至其军中,点检人员、器械、钱粮。”
“朝廷大军呢?”方国珍追问道。
“河南、山东兵马已经归建,湖广、江西兵尚在。”
“朝廷还是不放心吴天保。”方国珍一听就明白了。
“不然。”泰不华摇头道:“吴天保老营为官军所破,投降者甚多。朝廷又赦免了答剌罕军的罪愆,他们不想造反了。吴天保便是想再煽动诸人,也很难了。”
方国珍笑而不语。
这些人是不太可能再造反了,但未必会遵从朝廷之命东调平叛,这也太急了。
不过这也给他提了一个醒,招安有好处,也有坏处。
以吴天保为例,他手下很多部将、军士的家人还被朝廷捏在手里,官府以此为凭,施行分化瓦解之策,应该是比较容易的。毕竟你已经被招安了啊,朝廷的很多手段做起来名正言顺,防不胜防。
不服?那再打就是。你愿意接受招安,本质上不就是打不过官军么?
具体到自己这边,情况又有所不同。
他不用像吴天保那样担心大败一场,卖不出好价钱,因为官军水师已然荡然无存,拿他没办法。但他也有吴天保没有的烦恼,那就是在陆上站不稳脚跟,兄弟们长期在海上飘着,也容易出事。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说到底,朝廷还是厉害啊。邵树义那般蹦跶,不就是当年吴天保鼎盛时期么?再过两年,由盛转衰也说不定。
而自己这边么——
方国珍不着痕迹地瞟了眼那些正在喝酒吃肉的下属们,暗道得警醒些了,莫要让他们被官府一步步拉下水,最后背叛了自己。
他一切的富贵,都根植于自己掌控的部队,万不能疏忽。
想到这里,他也觉得自己刚刚接受招安,就对朝廷派下来的任务推三阻四,确实不太合理,于是看向泰不华,说道:“朝廷令我率兵出征,确实有些难处,太急了。若容我整顿年余,兴许便能北上了。”
泰不华闻言,脸色愈发难看。
这一竿子支到一年后了,实在离谱。一年后呢?继续拖延?若朝廷真和剿灭吴天保一样,花上三年时光,那方国珍会在浙东发展成什么样?自己这个台州路达鲁花赤的政令怕不是出了城就不好使。
方国珍注意到了泰不华的脸色,又联想到吴天保那么大的声势,最终还是被迫投降了,沉吟片刻后,说道:“这样吧,虽说不能大举出动水师,但派出一些船只,帮朝廷分担下春运,亦是建功嘛。”
泰不华一听,琢磨片刻,转怒为喜,连忙问道:“此言当真?”
“当真。”方国珍点了点头,道:“但整修船只、招雇船工的花费,还得朝廷来出。”
泰不华虽然不喜方国珍这抠抠搜搜的劲,但这不是什么大事,江浙根本不缺钱,缺的是船只和水师,因此立刻应允,复问道;“能出多少船?运多少粮?”
“朝廷出多少水脚钱?”
“定教你满意便是。”
“水脚钱先送来此城,我招雇人手、船只便是。”方国珍说道。
泰不华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以前真是小看方国珍了,这厮确实比想象中精明。
运粮之所以成为苛政,主要原因是水脚钱几十年不涨,运一趟亏一趟。
可在世祖朝,海运漕粮却是沿海船户抢破头的好生意,因为能赚钱,庆元倪氏那时候就靠包揽运粮生意发了大财。
说白了就是一个钱字。
给足了钱,让海船户有利可图,至于弄成现在这样吗?
只可惜,以前没人造反时,水脚钱几十年不涨,现在被截断漕运了,朝廷倒愿意提高运输价格了。
泰不华当然是忠心于朝廷的,但他认为在水脚钱这事上,朝廷严重失策。
而今方国珍要求把水脚钱交给他,由他亲自发放,这等于是朝廷出钱替方国珍养人呢。但这会确实没别的好方法了,只能先应允下来。
“台州路可出一部分钱钞,这几日就发下,让你的人尽快准备起来。”泰不华说道:“我今日就上书杭州,请调拨钱款,即刻发下。”
“好。”方国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手下其实有许多外围小头目,各有船只。你平时不养他们,那么时间长了,自然驱使不动这些人,顶多依靠号召力,说动他们一起出门劫掠,别的免谈。
因此,你得时不时给他们找点活干,让他们赚点钱、得点好处,以后要用人时才好说话。
海运漕粮是一桩好买卖,前提是大幅度提高运价。
“能找多少船只?”泰不华又问道。
方国珍犹豫片刻,道:“数百艘还是可以的。”
泰不华微微有些失望。这运不了多少粮食,撑死了二三十万石。
不过他很快转换了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