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树义回礼,得知二人已经吃过饭后,便拉他们坐下说话。
孔铁则来到墙边,那里靠放着一短柄斧、二环刀,都是从太湖水匪手里得来的战利品,质地不错。
他自己则有一把铁剑,上辈人留下来的,此刻悬于腰间。
邵树义还买了一把旧弓,正悬于卧室内。
铜火铳则被虞渊死乞白赖拿走了,宝贝得很。
这便是他们这个四人团体的主要器械了。听起来不多,但这又不是武器库,一般的百姓家里哪有这么多杀人的器械?换个不认识他们的人过来,绝对会认为邵树义团体不是良民——可能也真不是。
亲手拿起一把环刀试了试后,孔铁转过身来,看向李辅,问道:“会用吗?”
李辅摇了摇头,目光只落在刚从厨房内走出来的儿女们身上。
他发现儿子的脚步稍稍轻快了一些,手里正拿着块干果,跟在两个小女娃身后。
“佛牙,都自家兄弟,有空教教他。”王华督指了指李辅,说道。
梁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嗯了声。
“你太老实了。”王华督搂着梁泰的肩膀,哈哈笑道。
他现在可喜欢“欺负”梁泰了,因为这人不爱说话,被人捶一下、打两下,也只是憨厚地笑笑。但这不代表他傻,很多事心里是明白的,只是不说而已。
“得了,准备吃饭吧。”邵树义拍了拍手,起身说道。
他现在没钱,但家里米还是不少的。租下这个小院后,直接继承了那个菜田,墙外架子上的瓜豆也是囊中之物,再加上盐、腊鸡、咸鱼(中秋礼品),小日子过得不错,于是时不时来这边吃饭。
李辅已经和他谈过了,带着一双儿女来这边住,免得明年被抓了差,又或者无钱缴纳科差,被迫逃亡。
明日他还会回趟家,把值得带的东西都拿过来,以后就在刘家港安家,不回太仓了。
邵树义租的这个小院规格是两进、四楹,也就是说每一进都有三间房。
王华督住前院东屋。西屋目前是厨房,这两天就空出来,在院中搭个芦苇棚子做新厨房,这就又可住一户人家了。
后院东屋则是邵树义的居所,西屋还空着。如果孔铁愿意搬过来的话,就交给他了——他目前还是担心家里的弟弟妹妹,暂时不愿过来。
不知不觉间,穿越第十个月了,他已然在刘家港站稳脚跟,并结识了几个志同道合的兄弟,对未来稍稍具备了点信心。
二十一日,他与郑范一起搭乘船只,前往苏州。
******
邵树义前往苏州的那天,周子良已然回到了相好家中。
一场大战随即爆发。
周军气势极盛,鼓噪而进,然对面也不是善茬,虽然被打得惨叫连连,却始终顽强维持着防线。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周军久攻不下,眼见着阵脚大乱,自己就要败了,对面却忽然钲声大作,溃败而去,但观其阵列,显然是诈败。
周子良心满意足地翻下身来,如死猪般躺在床上。气喘吁吁了半晌后,方才说道:“明日狗子会来刘家港,我有三条船交给他修一修。”
女人眼睛一亮,轻轻贴到周子良身上,慢慢磨蹭着,娇声道:“算你有良心。”
周子良哈哈一笑,捏了捏女人的脸,道:“船其实没什么大问题,旬日内就能弄完。我给你弟弟十五锭钞,他若省着点花,应还能剩下不少。”
“嗯。”妇人搂着周子良,似水温柔。
第二天,叫狗子的年轻人如约而至,欢天喜地地领了十五锭钞,出门后眼珠一转,看向正在院外闲聊的几人。
片刻之后,他把王五拉远,低声问道:“王五,你认识修船的不?”
“自然认识。”王五不知对方何意,却不敢得罪,回话时还是很客气的。
“大舍有三条运河船,应今天就来刘家港。没什么大毛病,还能开,就是想整饬一下,免得关键时刻出岔子。”狗子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说道:“他给了我十锭钞修船。你是知道的,我吃喝玩乐还算在行,修船却一窍不通。若坏了大舍的事,我自然落不了好,你等也要被叱骂。这样吧,我把钱给你,你去找人修,如何?”
王五心下一动。
从太仓开来的三条船他是知道的,确实是今天到,在刘家港整饬一番后,就将驶往下砂场接货。
只是没想到,周舍竟然把这种事交给老相好的弟弟,有点离谱。
好在周舍似乎还有点理智,给的十锭钞刚刚好,去官家船坊里修也就这个数目了。
不过,若找小一点的船坊,八九锭钞就够了,还能剩点。
于是,他故作苦相,道:“狗子,这不太合适吧?”
“合适。”狗子一见有门,立刻笑了,道:“大舍若见不到你,我就说找你帮忙了,不会有什么事的。”
说完,直接拿了十锭钞出来,塞到王五手里,道:“这事就交给你了啊。”
王五还待再推拒一下,却见狗子已经哼着小曲跑了,于是只能把钱悄悄收起来,对另外两人打了声招呼后,一路小跑到了约定的码头。
傍晚时分,三条船如约而至。
王五直接上了船,带着他们拐向费氏船坊,好说歹说用八锭钞的价格谈妥了修船,并约定腊月初五来取。
费氏船坊内满是造了一半的江船,不太腾得出手,于是第二天以七锭钞的价格转给了规模更小的钱家船坊。
钱家船坊倒没什么不乐意的。
七锭钞的价格很低,但并非不能接受。想点省钱的法子,应该还有点蝇头小利。
没办法,小作坊就这样。若真是块肥肉,能漏到你手里?这也就是在刘家港了,去到长江沿线的港埠,一些匠人还兼职种地呢,连这等修船的小机会都不容易接到。
三艘船都是常见的运河漕船,惯在长江和运河上航行,只有二百料。
这种船型非常独特,宽八尺五寸(约2.6米),长度却达到了六丈五尺(约20米),可谓十分细长。
造成这个鸟样,主要原因是政策限制。
延佑初,“权势之人,并富商大贾,贪嗜货利,造三四百或五百料船于此河(会通河,大运河北段)行驾,以致阻滞官民舟楫”。
为了解决运河拥堵,元政府干脆一刀切,在临清、沽头设闸,宽仅九尺,称为隘闸。
这样一来,哪怕大运河南段没有这等隘闸,你要想走完运河全程,船的宽度只能小于九尺。
于是,离谱的情况出现了。
为了船只能够入闸,无论南北,造船工坊开始大量建造宽度小于九尺,但长度达到惊人的百尺的运河漕船,皆五六百料。
这种船又带来了新的问题,即太长了,“入至闸内不能回转,动辄搁浅阻碍余舟”。
元政府这时候才发现,原来之前仅限制了宽度,没限制长度……
于是在泰定四年(1327)对运河漕船做出规定,其型制便是如今周家的这三艘了。
三条船中的两条停在芦花港两侧,另一条停在外面的娄江之上,与邵树义的那艘船并列。
冬月二十六,王华督下工后,拐到了钱家船坊,准备看看他心心念念的船只。
第54章 分歧
“这是哪家的船啊?”不知不觉间,天空竟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但王华督却热情高涨,看完自家的船后,还有兴致看向别家的船。
船坊大匠钱百石正指挥雇工将一艘细长的运河船拉进船坞,闻言说道:“周舍的船。”
王华督听到“周舍”二字就应激了,不过他分得清轻重,暗暗吸了口气后,问道:“哪个周舍?”
“周子良周舍啊,你不认识?”钱百石说道:“我在郑家船坊当学徒时,他来买过船。家里有钱着呢,听闻有二百多鱼户依附着他。”
“没听说过。”王华督说道:“他来修船做什么?”
“哎,小心点。”钱百石看到前方出了点小乱子,连忙冲了过去,大声吼道。
王华督瞟了一眼,又回过头去看另外两艘运河船。
片刻之后,钱百石走了回来,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周舍为何修船?”王华督说道。
“自然是要行船啊。”钱百石有些不解。
“这运河船能出海么?”王华督又问道。
钱百石犹豫了下,道:“其实不能。不过你若将长江入海处看做海的话,又可以了。”
“也就是说,这船可在大江大河行驾,也能在长江入海处航行?”
“长江入海处就是上海县了。那里浪头不大,水下沙洲很多,海船容易坐滩搁浅,其实最适合的是你家的船。运河船如果贴着岸航行,亦无大碍,但不能去到深处。”
王华督点了点头。
沉默片刻后,他好似无意地问道:“周舍看样子是要去上海啊,难道去运盐?”
钱百石惊讶地看了王华督一眼,道:“你还知道上海有盐场?”
王华督哂笑一声,暗道若没遇到邵哥儿,他早已去上海投奔亲族了,如何不知?
“知道的。”王华督点了点头,道:“家舅便在上海。”
钱百石“哦”了一声,没再问下去。
“怎未见到这家主人?”王华督又指了指运河船,问道。
“昨日来了,今日未曾见到。”说起此事,钱百石还有点不满。
那个王五听闻费氏船坊把修船之事转到他们这里来后,便大吵大闹,要费氏退还他一锭钞。费家怎么可能惯着他,直接将他轰了出去。
王五这厮也不要脸,拿副万户(费雄)家的船坊没办法,就跑到钱家船坊来,逼着他们降价。
七锭钞已然是很低的价格了,再降就无利可图。钱百石直接顶了回去,但也是一肚子老火,世上怎会有这么没脸没皮的人呢?
“这么一条船,需要几人操驾?”王华督的目光落在运河船上,口中问道。
“如果是三百料,最多十八人,一般就十二人。这种二百料的运河船,七八个人够了,甚至要不了这么多。”钱百石说道。
“这么长——”王华督比划一下,惊讶道:“就只能坐七八个人?”
“你到底懂不懂?这又不是去打仗。”钱百石没好气地说道:“行船做买卖,恨不得每一寸都放满货物,要那么多人作甚?三条运河船,大肚狭长,很显然是用来堆货的,拼了老命也就装个六七百石,还不抵一艘遮洋船,那个能装八百多石粮食呢,改一下能近千石。”
“原来是这样啊。”王华督哈哈一笑,不再问东问西了。
******
天色擦黑的时候,王华督来到了青器铺。
虞渊、梁泰、宋游三人坐在柜台旁聊着天,冷清无比。
见王华督来了,宋游起身告辞,回屋休息去了。
“狗奴,你怎来了?”虞渊问道。
“啪!”王华督扇了他一个耳脖子,不高兴道:“狗奴也是你叫的?”
虞渊讪讪而笑,低着头不说话。
王华督又退出邸店,到大门外张望了下,然后才走到柜台后,低声道:“方才我去钱家船坊看了看……”
虞渊听完后有些惊讶。
梁泰则坐在那里,目光盯着柜台一角,仿佛那里有什么不得了的美景似的。
“说话啊!”王华督不满道:“依我看,周子良那厮多半在做私盐买卖,偷偷去上海买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