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不想死,想活而已,可也没想过要害别人死。
刘胜祖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道:“这几日,你不要露出破绽,先把北山驴、贾禧、宋志中等人稳住。然后找个机会,派人与城外联络。费雄的劝降信是战前写的,现在做不做数,谁说得准?总得先问清楚了才好。”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窗外,又道:“至于如何料理北山驴等人,你不方便的话,我替你做。”
“这……好吧。”寿童神色一凛,没拒绝。
末了,他又忍不住问了一句:“刘公,你手下那些人可……可靠么?”
“有些可靠,有些不可靠。”刘胜祖没有隐瞒他,转而又道:“你为何一定要所有人都可靠呢?没那个必要。而今城中数千人——”
他指了指外面,道:“决意与邵兵死战的不多,大多数人只是习惯跟从罢了。反之,这会想要投降邵树义的也不多,可一旦真降了,大部分人也会习惯跟从。治军数十年,我见得此类事多了。便是国初王师围攻常州,宋人个个愿意赴死?不然。大部分也是被裹挟罢了,到后面不得不死。”
说到这里,刘胜祖从榻上起身,道:“而今做两手准备。其一是控制总管府、万户府,将北山驴、贾禧、宋志中制住,献城以降,此乃大功。其二是打开城门,放邵军入城,此亦是功劳,却没那么大了。两件事一起做吧,你们家几代人世袭达鲁花赤,不要告诉我军中无有心腹……”
寿童讪讪一笑。
确实有,但这两年有几个人走动少了,只剩一个千户、五六个百户还有密切来往,但他们对自己好像没那么尊敬,兄长秃绵歹当达鲁花赤时可不是这样。
“去吧,莫要走漏风声。”刘胜祖职位低半格,却像支使下属一样支使着寿童。
而寿童居然没有任何异样,真像个下属一样行礼告退。
初八又是一整天的攻城。
城南来了一大批民壮,仿佛无穷无尽一般,再度顺着鼓声扑城,最终在城下撞得头破血流。
寿童主动请缨,领着家中僮仆去武库领取了诸色器械,上城厮杀。
巧了,他们俘虏的一名攻城邵兵也是僮仆。据说是某个大户被乱民颜浮屠、何春谷攻破,他们取了粮食、财货、女人,裹挟了佃户,把僮仆送来了阵前,交给邵军处置。
这些人器械简陋,不知道如何打仗,没有兵籍,没有军饷,死了也没抚恤,士气低落已极,列于阵前时,背后是督战队,稍有不对就万箭齐发,惨不可言。
即便早有猜测,寿童听完还是叹了口气。
常州一百多万人呢,邵贼能抓很久,这仗如何打得下去?看来投降是对的,枯守下去,完全看不到活的希望。
当天深夜,一道黑乎乎的人影自城头缒下,附近巡视的元兵似无所觉。
人影落地之后,先是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会,然后发足狂奔,前往邵军营地,结果被巡逻士卒截获。
后半夜的时候,此人又偷偷返回,乘坐吊篮上了城,消失在了街巷中。
初八、初九两天照旧是攻防战,看不出来任何异样。
攻城方继续死人,守军也在死人,仿佛整座城池会一直这样下去,慢慢掉入死亡的泥潭之中。
寿童变得积极了起来,在各处走动着,一会与这个千户交谈,一会又去勉励那个百户。
刘胜祖的两个儿子也带着家丁僮仆跃跃欲试,准备上城助战,一切都很正常,但平静的水面之下,似乎隐有暗流涌动。
初十凌晨,四更天。
常州西门被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一条缝,没造成任何大的动静。
不过与南门、东门不同,西门还有吊桥。当绞盘转动,一点点将其放下的时候,动静就要大上许多了。
城头立刻有人往下看,同时呼喊着什么。
操作绞盘的守门兵士充耳不闻,另有百余人则在城门口列阵,刀出鞘、弓上弦,作将战状,不过他们却是面朝城内。
“轰隆!”沉重的吊桥终于落地,溅起大团尘烟。
城头的呼喊声更大了。
就在此时,千余名长直军士卒自城西营垒中出发,排成四列纵队,朝着城门快步前进。
城头落下了十余枚箭矢,造成了些许伤亡,但他们压根不管,硬顶着继续前冲,很快就来到了城门口。
首批数百人顶盔掼甲,器械精良,迅速控制了大门、瓮城,然后接应后续人马入内。
在这千余人身后,厅前黄甲军数百人亦快速靠了过来。
几乎与西门打开的同时,开战至今没遭受过攻击的北门也被打开了。
同样是千余名拱宸军打头阵,接着是厅前金枪直数百人。
一西一北,合计四千多精兵强将,就这样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常州城,轻松得像是在逛街。
刘胜祖的“病”也好了。
他和两个儿子披挂齐整,带着一百多家丁护院,拿着武库发下来的器械,在夜色掩护下,直接冲到了总管府前。
将不明就里的守门差役斩杀后,众人架起梯子,翻墙而入。
片刻之后,总管府内响起了惊怒交加的喝问,紧接着便是兵刃交击声和痛呼惨叫声。
万户府衙署内,宋志中刚刚准备出门巡视,就被曾经的手下兵将给扣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很快又释然了,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常州被刘胜祖卖了!
? 第530章 捞好处(为盟主唐金玉加更)
初十午后的阳光异常刺眼,常州城已然四门大开。
城南,邵军主力正在列队入城。
他们步伐整齐,器械精良,气势亦很逼人。
街口已经提前清过,没有任何残兵或闲杂人等,屋顶亦站了不少兵士,居高临下,目光反复逡巡。
邵树义骑在马上,从城门口缓缓经过。
他没有太多兴奋的情绪,虽然这是他正儿八经强攻拿下的第一座城防完固的大城,还是不到十天这种神速。
目光扫过城头时,发现常州万户府的大旗已经降下。
城墙内侧堆满了军资器械,似乎准备随时补充城头消耗。
某处墙根下,甚至还放着两个臭气熏天的大缸。缸中全是粪尿,搬运上城头后,架火烧沸,倾倒而下,便是全甲老兵遇到了也只能徒唤奈何。
这就是攻城的难处之一。
收集粪尿,烧金汁再倾倒而下,老农、少年、妇人亦可做得,却能一次性让你报销许多久经战阵的精锐老兵。
从城头往下落石亦是如此。
你培养多年的铁铠武士被人当头一砸,可能不止一个人掉下来,非死即伤。
交换比实在太过吃亏。
粪缸旁边还摆着许多火油,这应该是对付到城墙根下挖掘之人的,从空中倾倒而下,再扔下火把,那场面实在太惨烈。
当然亦可破坏攻城器械,尤其对付云梯时非常有效。
这许多物事,而今还没完全用上,常州就告破,算是减少了己方许多伤亡。
想到这里,邵树义对刘胜祖、寿童二人的观感便好了许多。
抵达总管府门前时,看到负荆请罪的二人,便下马将其扶起。
“二位将军幡然醒悟,弃暗投明,何罪之有?”说完,双手稍一用力,便将二人扶了起来。
刘、寿二人顺势起身。
邵树义又看了看,问道:“城中官员,可已甄别完毕?”
这话当然不是问刘胜祖、寿童的,梁泰在一旁听了,立刻说道:“常州路达鲁花赤北山驴、总管贾禧、同知孟淳皆死,另有十余人就擒,以万户宋志中为首。”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此事你看着处置。”
“是。”
“降兵可点计清楚?”
“尚有四千七百余。”梁泰说道:“其中常州万户府军士一千八百,余皆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或征来的城中百姓。”
“元兵押往城外看管。”邵树义说道:“民壮放散吧,有事再行征发。”
说罢,便径直入了总管府,让随军贴书写安民告示,张贴于各处。
常州城,便算是拿下了,整个常州境内成建制的元军实力,亦已被扑灭。
第一步的战术目标,就只剩集庆路一地了。
俘虏很快被押到了城外。
大部分人席地而坐,神色惶惑不安。
大约百余人被挑选出来,拿着铁锹开始挖坑,准备掩埋尸体,这让俘虏更加不安了。
刘胜祖、寿童二人被迫亲自赶到城外,善加安抚,但效果不是很好。
而跟在他们身后的两百余常州万户府军士,看着昔日的同袍,亦面现愧疚。
不过随着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被挨个甄别出来,放散归家时,俘虏们的情绪稍稍安定了一些——他们应该不会死了。
“赵将军,不知大帅会如何安排我等?”见到铁牛带着人在一旁巡视,刘胜祖连忙追了上去,行礼道。
铁牛停了下来,道:“遣散归家。”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常州将来定是要组建府军的,若有人愿意从军,大可前来录名,一旦被选上,便有田地可分。”
刘胜祖脸色微变,问道:“田从何来?”
铁牛看了他一眼,道:“自然是抄没而来。”
寿童在一旁听了,心下打鼓,想说什么又不敢。
“你二人的功绩,帅府自然会为之宣扬,以为标榜。”铁牛说完,再也不理二人,径直离去了。
刘胜祖、寿童面面相觑。
这个邵贼,心都是黑的。但都这时候了,两人也无话可说,只能希望自家田宅被抄没地少一些,能给他们留点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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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被攻破的同时,杭州才刚刚收到消息没几天。
争论了几天,最终就只达成了一个共识:征兵。
这是不会错的。
哪怕最终决定不派兵救援,征来的兵士兴许将来还有用。
至于兵士是不是自愿被征来、有没有粮饷,你别问。
历朝历代征兵,三户出一丁、五户出一丁的时候,谁还管你愿不愿意了?你在开玩笑?
粮饷就更是可笑了。没让你自己屯田养活自己,再上供一部分给官府就不错了,还想有粮饷?撑死了默许你打仗时可以劫掠。
方国璋已经在城中住了好一阵子了,很快感受到了大街小巷之中的紧张气氛。
官差四处出动,抓捕市人成军。
驻防在周边的万户府亦出动了,在小吏的带领下,至乡间征兵,方家在杭州新置办的田宅就有两名佃户被抓走了。
“邵树义捅破天了?竟然十户抽一丁。”方国璋带着几名随从避入小巷之中,免得自己被“征兵办”的人抓走去填沟壑。
詹鼎出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叹了口气,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