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似乎还在商议,并未立刻北上。
与北线相比,南线的元军的活跃高峰期似乎过了。
在听闻金陵陷落后,各部不约而同南撤回了宁国、广德、湖州、嘉兴四路,但加固城池、编练兵马,不再一味北上。
在此之前,溧阳、宜兴二州叫苦不迭,反复求援。
其中,溧阳州被攻击次数较多,城池残破,粮械两缺,元军退走时,城中不过一千六七百人。之所以没投降,主要原因是元军不做人,在乡间大肆劫掠,屠戮甚多,很多守兵家人受害——其实这只是一部分原因,更主要的是守城时间长了,害怕被屠城。
宜兴州稍好一些,除了一次西出救援溧阳外,杨希茂并未遭受多大力度的围攻,整体实力尚存。
收到军报后,邵树义让掌书记王逢携布五千匹、杂色器械八千件、粮二万石南下,代幕府慰问二位镇将,并录其子弟各一人到幕府做事。
除慰抚外,王逢另一桩任务则是催促王、杨二人尽快征兵入伍、修缮城防。这会元军气沮,正合做这些事情,不然的话,等到他们缓过劲来,又要难上不少。
当然,两三个月内可能也缓不过劲来了。
据探报得知,江浙行省平章政事韩嘉讷被罢官了,倒不是因为金陵失陷之事,而是太平、常州、镇江三路接连“陷贼”,传到大都后,元廷以辽阳行省平章政事庆童为江浙平章,取代韩嘉讷,这会才刚刚动身。
韩嘉讷则回朝,重任宣政院使,处理吐蕃事务。
邵树义听闻之后,只一个感觉:江浙的主官换得是真他妈勤。
可换来换去,换汤不换药啊,谁来其实都不好使,最多当个维持会长,拼尽全力减慢一点江南诸路丢失的速度,收复失地是很难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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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五,亲自监督一大批熔融的铜料装船运往太仓后,邵树义离了总管府,径入凤坊,在某间宅院内停了下来。
“夫人。”他行了一礼。
姚神功拿来一张椅子,邵树义坐下后,稍稍打量了下费家长女。
费元琇原本坐在廊下看书,即便低着头,腰背也挺得很直。
身上穿着素色比甲,头发绾得一丝不苟,只在鬓边斜插了一支白玉簪。
见邵树义来后,微微一愣,或许身体还微微一僵,不过很快反应了过来,起身行礼道:“大元帅。”
“无需多礼,坐吧。”邵树义挥手让姚神功等人退下后,说道。
费大姐站着时,显得身量很高挑,比小辣椒起码高了半个头,估摸着在一米七朝上了。
肩宽腰细,体态饱满而不臃肿,在这一点上,倒和小辣椒有点类似——邵树义可是看着小小辣椒一路吹气球般长大的。
五官则没有小辣椒精致柔和,但显得更加沉静稳重,显然作为家中长女,历事较多,阅历不是小辣椒可比的。
大姐就是大姐!
“今日冒昧来访,实是我月底之前要回扬州,夫人若愿意,自可同船回去。元珍就在扬州,费公冬月里兴许也会过来,不知夫人何意?”邵树义一本正经地问道。
“多谢大帅垂问。”费元琇坐了回去,看着邵树义,认真道:“我夫君还在芜湖。”
邵树义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费公和我说过,夫人从小就帮家里打理产业,比元珍稳重得多。你嫁到朱家之后,朱家那边的田产、商铺,也是你在管吧?”
费元琇没有否认,只是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又落回院中那棵老槐树上,道:“那是我嫁过去之后,不得不做的事。朱家没人能管,我不能看着家业败掉。”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朱道存去了芜湖后,已经任了新官,四处筹措粮草,帮着元廷打我以及——费公。”
费元琇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触痛了什么一样,沉默不语。
良久之后,她才开口道:“我夫君只是想要自保罢了。他在大元帅府眼里是元官,在元廷眼里却也很可疑,被贬到这边来后,终日行走在三湖之间,心中满是痛楚,他其实没想过要和大帅作对。”
邵树义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道:“兴许吧。不过朱氏自宋末当了叛臣,献扬州以降,并出卖李公庭芝等忠勇将士后,国朝颇受恩遇,今于各地为官者数十人,朱道存怕是回不了头了。当日他选择抛家舍业,西蹿芜湖,而不是留下来,夫妇一起东返,便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么?今后他为了洗清身上的嫌疑……”
费元琇闻言,微微有些茫然。
一边是出嫁从夫的理念,一边是自小长大的费家,甚至还有些家国之辩,让她一瞬间有些无所适从。
邵树义偷瞄了一眼,适可而止道:“罢了,不谈这些事了。元珍很想你,夫人若觉得金陵住得无趣,不如先去扬州姐妹团聚,相互间一起说说话也是好的。便是顾念夫君,也不用太过着急,将来说不定还有相见之机呢。”
费元琇瞟了眼邵树义。
邵树义笑了笑,道:“待我料理完江北、浙西之事,便可举兵西进了,第一站便是芜湖。若能遇着朱道存,我不加害便是,届时你阖家团圆,还不简单?”
费元琇闻言,起身行了一礼,道:“妾代夫君谢过大元帅。”
说这话时,神情微微有些放松,仿佛夹在父亲、丈夫、妹妹以及“妹夫”之间,让她心中饱受煎熬,左右为难。
“喊我小虎便是,都是一家人,何必那么生分。”邵树义笑道。
听到“一家人”三个字,费元琇第一次正眼打量着邵树义,脸上神色愈发舒缓了,只听她说道:“元珍的事,我听说了。今想问一句,大帅顾念元珍,到底是因为心中喜爱,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现在已经没人敢娶了……”
邵树义几乎不假思索道:“我想要元珍,不是因为费公,也不是因为费家。就是图她这个人,我喜欢。”
费元琇看着他,像是在辨认这句话的真假。
但邵树义回答得太快了,没有任何犹豫或迟疑,这让费元琇有些沉默。
她微微移开眼神,又看着院中的老槐树。
邵树义看了她一眼。
秋风拂来,惹得裙摆轻舞飞扬,邵树义第一次知道,原来风也是有形状的,且是那么起伏不定、弧度优美。
他收回目光,起身朝费元琇拱了拱手,道:“夫人先在此安心住着吧,若有什么短缺,让人知会门外的兵士一声即可。我先告辞了,临行之前会再来拜访一下,夫人若有意回扬州,届时便可走了。”
“大帅慢走。”费元琇行了一礼。
邵树义气定神闲地走出了凤坊,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心情很是不错。
“看什么看?怎么跟铁牛一个鸟样。”邵树义斜睨了眼姚神功,道:“去,把王书记找来,我要拟写扩军命令书。”
? 第549章 交代与返回
到九月底的时候,金陵城中的物资也基本转运完毕,合计粮豆五十余万石,半数发往了扬州,半数送至太仓、刘家港。
金银器的数量较为庞大。截至今日,大元帅府已累计存有金六千两、银七万五千余两,除少数赏赐了出去外,基本没动用过。
这个数目相当不少了,毕竟历史上明军攻入大都后,也只搜得十多万两白银。
不过邵树义虽然对这个数字较为满意,但依然觉得大有潜力可挖。
铁锅帝经常拿金银赏赐草原王公,斡脱商人一批批地将中原白银贷款给中亚、西亚王公,收取利息,大都朝廷能存下大量金银就有鬼了。
说难听点,如果到江南富庶地方搜刮一番,说不定收获更大。
邵树义至今犹记得,当初幕府存银三万余两的时候,费雄脸上那错愕又有些好笑的神情。
当时邵贼就起了心思,老费你什么表情?看不起我吗?做海贸有钱了不起啊?后面有你哭的时候。
相较宝钞而言,金银真的是硬通货,邵树义暂时没有用的打算,甚至还在慢慢储备。
九月三十,忙完这一切之后,邵树义喊来了梁泰,摒退外人密谈。
“佛牙,金陵就交给你了。”邵树义说道:“我把金枪直、飞龙军留给你,火器军留一千人。正在淮东整训的那五千多胶州子弟,分批给你调来,与武勇都合编为一军,军号‘威海’,与定海军一起归金陵水陆行营指挥。至于金陵府军——加紧编募吧。”
梁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他的注意力都不在这上面,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大帅,数日前我岳家自江阴来信,提及江阴、无锡父老听闻拿下金陵,皆庆贺不已,说什么的都有,若我守不住金陵,恐有伤士气。”
“无妨。”邵树义沉吟片刻后,说道:“这些商贾、士绅,当初听闻我起事,个个如丧考妣,与我撇清关系,待我大破元军,俘玉枢虎儿吐华,又为我吹嘘了起来。此辈不足成事,不是速胜就是速败,我都懒得说他们。”
梁泰瞥了眼邵树义的表情,确认他说的是真话后,点了点头,道:“我也是和陆家那么说的。不过——”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我尽量想办法。”
“你是招讨使,可便宜行事,你看着办。”邵树义说道。
梁泰提到的“陆氏”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江阴人,据说家里行医开药铺的,医术很有名。
邵树义这帮老兄弟中,目前也就王华督、孔铁、程吉和自己成了婚,卞元亨在老家有妻室,起事前才从盐城接过来。
虞渊、梁泰等人都定下妻室了,但都没来得及成婚,估计要等打完这仗才行了。
再说回这个金陵水陆行营,目前来说兵力不多,就定海军、威海军、金枪直、飞龙军、太平府军、火器军一部,合计二万八千余人,但其中约一万六千人(威海军、太平府军)战斗力不咋地,新兵居多。
金陵府军或许还有一些人马,但对他们没法有太多指望。
截至今日,将柳金宝、徐大风以及两支义兵编入后,总共才三千多人,说是乌合之众也不为过,还得再练。
人就这么些,却要兼顾太平府、金陵府两个方向,并不容易。
反正邵树义建议梁泰不要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说白了就是不要强行守金陵城。
这座城不小,如果要防守到位的话,得摆个一万多人,不然就是这次观孙的下场,拆东墙补西墙,左支右绌,最后完蛋。
考虑到太平府还有一些要地需要守御,那机动兵力就更少了,最后会十分被动。
不过梁泰从政治角度提醒邵树义,很多人已经对他有了不小的期望,如果金陵得而复失,这帮人大概会十分震惊,保不齐从拥护变成反对,这个负面影响不得不考虑。
但邵树义丝毫不在意,他最主要的目标还是取得战场上的胜利,其他的都不重要。在打赢后,自有大儒为你辩经。
“溧水镇、三湖游奕使的兵马整编完毕后,亦交给你指挥。”邵树义又道:“将来水师若有暇,亦会派遣舟师而至,协助你抵御元军,就这样了,珍重。”
“好。”梁泰沉稳地点了点头。
金陵、太平二州四县、三万多人马的生杀大权,已经全部交到他手上了。
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但梁泰跟个石头一样,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只默默地把压力压在心底。
这个时候,他也认真思考起了该如何完成大帅交给他的任务。
简单来说,任务并非守住金陵,而是保障镇江、常州的安全,别让人一击捅穿这两路,直接进军黄埠墩,兵临无锡、江阴城下。
方法有两种。
其一是守住金陵和溧水两座城池。只要城内还有不少兵马,且敢于出城厮杀,那么元军就没法放心大胆地把后路亮给他们,必须要拿下才能继续前进。
其二是消灭元军。我歼灭了你开过来的部队,那么守不守城都不重要了,甚至还能反推回去,夺占更多的地盘。
如何权衡,全在他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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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一,比预定的归程晚了一天,因为要装载部分新收割、扬晒后的稻谷——合计十余万石——花费了不少时间。
龙湾市的江边,昨天才兼领金陵府尹的梁泰带着留守官员前来送行。
邵树义扫视一圈。
招讨使梁泰、招讨副使、金枪直都指挥使赵小二、飞龙军使曾毅、火器军副使火者(已改名霍嘉)、幕府随使、江宁县令张骥(临时代理)、上元县令周孝恭(原江阴吏房司吏)、金陵府军都头柳元忠、章典、郑三(金陵义军头目)、侯三刀(牧马小沙游侠)、韩德(原通事汉军千户)、运司巡盐判官徐大风等人都来了,外加部分留用的元朝旧官吏、地方士绅,总数十人。
“就在此分别吧。”邵树义笑着朝众人挥了挥手,道:“金陵诸事,尽付予君等,莫要让我失望。”
“大帅放心,我等必勠力同心,共抗元贼。”梁泰上前一步,表态道。
“我等必勠力同心。”众人陆陆续续说道。
邵树义哈哈大笑,状似欢快已极,连连点头:“这我就放心了。”
当然,他可没这么缺心眼。
这才打下半个多月,就指望地方上归心,你闹呢?
要不是留守大军的存在,保不齐就有地方大户起兵,直接冲进金陵城中,将他任命的“伪官”一一斩杀,向元廷邀功了。
将来元军大举杀至,地方上不出乱子的话,他“邵”字倒过来写。甚至于,他本人离开后,金陵二州三县之地上都会有人蠢蠢欲动,与元廷暗通款曲。
不信?邵树义从一些士绅的脸上收回目光。
有些人不想造反,甚至积极靠拢,但对自己的离去依然很失望。他们都这样了,那些本就瞧不上自己的人会怎么做?
“仔细点,莫要生了肘腋之变。”邵树义凑到梁泰耳边,低声吩咐了一句,随后便登上了水师第六指挥的一艘刀鱼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