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444节

  费元琇似是不愿多说这个话题,将账本递了过去,道:“木料、石灰、铁钉、绳索费用还缺一些,桅杆、船板、桐油、清漆之类的都不缺了。另者——”

  她拿出另一份账本,道:“处州龙泉窑那边说要涨价,沿途元将元官打点花费也要提了……”

  “买青器的事情先放一放。”费雄摆了摆手,道:“方才路上遇到沈荣甫,和他聊了聊。我没告诉他大帅欲设南海财赋总管府,专司海贸之事。这是重中之重,轻忽不得。大帅现有三条海船,皆欲并入总管府。船坊内造的这几条,你盯着点吧。下面人若有钱款请批,我不在的情况下,你来拿主意。”

  “好。”费元琇没有废话,相反感受到了一点轻松,似乎因为能对这个家里做点贡献,让她更自在了一点。

  再者,也找到了一点当年出嫁前的感觉,有点怀念呢。

  “沈家在高邮开荒,我家要到南海开荒,唉,这事情弄得。前几年必然贴钱了。”费雄叹了口气,道:“下午大帅还要过来,你等避一避。钿娘,你把在建的五条海船账籍整理下,我要与大帅详谈。”

  “好。”费元琇应道。

  费雄点了点头,默默思考起了南海财赋总管府的事情。

  很显然,这是一个给幕府所有高级文武官员谋福利的衙门,即让他们分润海贸的大利,以更好地收拢人心——这是费雄自己的理解,但他觉得应该大差不差。

  收回思绪后,他瞟了眼二女儿,叹了口气。

? 第553章 空闲期(上)

  费宅位于东关街街首附近,地方不大不小,在扬州城中算是中上等住宅。

  当然,这不代表费家没钱置办豪宅,毕竟费雄可是连三万两白银都发出“老钱笑”的人,人家就是觉得够住罢了。反正老费妻子已逝,府中就两个以娱晚年的小妾——还都是妻子死后置办的——外加三个女儿,其实并不需要多大的地方。

  邵树义的到来,给这座稍显冷清的住宅增添了一些人气——可能太多了,因为足足来了百名甲士,七十人站在费宅四周,三十人随他入内。

  “哇……”墙头之上,一名黄裙少女小心翼翼地露出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看着走进来的一行人。

  已经有军士发现她了,吓得少女下意识一缩头,再悄悄抬起头时,却见一位穿着蓝色质孙服的男人正在军士指点下朝这边看,还向她笑了笑,然后便步入连廊,消失不见了。

  少女立刻下梯,还剩最后两三级时,都懒得走下去,直接一跃而下,然后双手提着裙角,在婢女们的惊呼声中,如同小兔子般蹿了出去。

  后花园那边没有兵士,似乎大元帅给了父亲充足的信任。少女慢慢靠近后,只听到男人清亮的声音:“费公,我也就战事间隙能抽空来料理下这些事情。故长话短说,南海财赋总管府设于太仓,人员你自行招募。后面我会把黄田商社划过去,海贸之事由这家商社来做。”

  费雄似乎有些迟疑,道:“大帅,黄田商社我有所耳闻,占份子的多为军中大将?”

  “亦有一些老人。”邵树义点了点头,道:“不瞒你说,盛业商社在里头占的股份——费公当知‘股份’何意——太多了,我会把大部分退出来。有志于南海之事者,可携船、货、海图乃至人脉入股。也就是说,黄田商社会进行一轮增资扩股,本有一百股,今可扩为两百、三百、五百乃至一千,究竟多少,可以重新算。譬如费公熟悉往返土塔的航线,家中藏有海图,与沿途停靠补给的番邦酋长世代有交情,这就很值钱嘛,可以折算入股。”

  说到这里,邵树义顿了顿,道:“长兴费氏、澉浦杨氏、庆元倪氏、太仓朱氏、崇明叶氏五大家,世代航海,皆可入黄田商社,外加吴江沈氏、衢州郑氏、温州柳氏三大家,可以在岸上提供部分货物,运回来的番货可帮着售卖,亦可入股。其他若还有什么人,费公可报来,我斟酌一番。”

  费雄听完,默默拱了拱手。

  这是要编织一个巨大的利益分配网,将幕府台前台后的实力派人士尽数拉入网中,少的占股百分之一,多的可能达到一成,反正都有好处分润,区别只在于多寡罢了。

  这样的好处是不容易掀桌子。有不满可以提出来,重新调整股份便是,一切看实力对比,但黄田商社本身是能够保留下来的。

  “大帅意欲占股多少?”费雄问道。

  “最多一成,由江淮财赋总管府代持。我那三艘海船,以后便属于黄田商社了。”邵树义说道:“如果有年富力强的外地航海家或财大气粗的商贾愿意加入,我还可以让一些出来。比如费公你先前提到的汪大渊,我着人打听了一下,听说他回南昌老家了。他若愿来,我倒履相迎又如何?”

  “只一成的话,会不会少了?分不到太多钱。”费雄疑惑道。

  “我若奄有天下,还差钱吗?”邵树义笑道:“再者,不多给人好处,怎么把事情做好?可别忘了,黄田商社亦得照章纳税,够了啊。真说起来,我这人,既爱钱,又不爱钱。钱对我而言,只是驱使天下英雄为我效力的手段罢了。喜欢钱的,我给他钱。喜欢女人的,我给他女人。喜欢华服美宅的,给他便是。好面子的,我给足礼遇又如何?”

  费雄听完,连连苦笑。

  这话真是直白,但也直指本质。大元帅府那些文武官员,或许有对元朝刻骨痛恨的,但这类人算不得多数,大部分人纵有不满,也没那么强烈,甚至还有许多人原本在元朝治下过得还挺舒服,要把他们笼络起来,一是要让他们看到成事的希望,这二么,自然就是给足好处了。

  邵树义在这方面是真的大方,大方到费雄也无话可说——其实,对他们这些航海大家而言,一个稳定支持他们的朝廷,比什么都重要,如今把“勋贵”们都拉进来,以后多半无人刁难了。

  谈完这件事情后,两人便喝起了茶,随意说些今年海贸季的情况,比如哪些商品畅销、哪些滞销,比如不知真假的番邦异域的消息,再比如方国珍势力可能会对此产生的阻碍等等。

  少女费元徽躲在不远处,听得津津有味,直到被大姐揪着耳朵拉走。

  邵树义似乎察觉到了动静,但没在意,放下茶盏后,又看向费雄,问道:“费公可有认识的走北边的海商?”

  “日本还是高丽?”费雄诧异道。

  “最好都有。”邵树义说道。

  “太仓朱氏跑过高丽,但不多。”费雄说道:“新来的那个厉氏,不就专跑高丽么?其实日本、高丽虽然近,但赚头没那么大……”

  “是,我知道。”邵树义微微颔首,道:“只是随口一问罢了。将来便是北上,也只会是满载大兵,而不是货物。”

  “冒险了。”费雄想了想后,劝道:“虽说漕府运了几十年粮,但每年都有沉船。一艘船载数十上百兵士,一旦覆舟,捞上来可不容易。况且,如果运气不好,遇到大风浪,那可就——太惨了。”

  邵树义嗯了一声,道:“非万不得已,我不会用这招的。”

  一整个船团载运士兵、物资,沿海北上,虽说沉船是小概率事件,但正如费雄所说,赌不起。

  不过邵树义也没完全放弃这个念头。

  实在不行,可以派大量船只集结于山东,让李辅派兵北上直沽,威胁大都。

  这是一记战术核弹,轻易不能用,风险也很高。

  邵树义又端起茶盏,轻轻喝了口后,笑道:“也就能逍遥个把月了,虽被我多番袭扰,估计冬月里元军还是会大举压上来,届时要有苦战喽。”

  费雄听到“苦战”二字,心下凛然。

  他不太懂这些军争之事,但邵树义都说苦战了,那么这事假不了。思来想去,大概还是元军多骑兵,让他如此焦虑吧。

  野战确实有点困难,只能立足于防守了。

  “大帅用兵如神,定能击破元军。老夫不懂打仗,只能尽力筹措钱粮、打造船只了。”费雄说道。

  “够了。”邵树义哈哈一笑,道:“我正面打不过,难道不能拖么?拖得越久,胜算越大。”

  说罢,他沉吟片刻,又道:“今日来此,实有一件要事……”

  消息很快传到了费宅另一处。

  而随着邵氏亲兵将一项项财货搬进来,小辣椒费元珍顿时有点不知所措,连耳根都红透了,当场就躲进了自己的小屋中……

  ******

  邵树义离开费宅的时候,天已擦黑。

  在亲兵的护卫下,他来到了许氏的家中。

  刚进入院中,却见七八个俊美少年作鸟兽散。

  有人怀里抱着琴,有人手里拿着竹笛,还有人脸上涂脂抹粉,不知何意。

  母大虫玩得挺花啊!

  邵树义咳嗽了下,道:“许押衙,该收收心了,跑一趟淮西吧。”

  许氏草草行了一礼,道:“去哪里?”

  “你的人在哪里?”邵树义问道。

  “都在瓜洲呢。”

  “把他们带上。”邵树义说道:“我收到消息,彭祖师躲到安庆去了,具体在哪里不知道,你去打听下,给他送一封信。”

  “彭莹玉?”许氏有些惊讶,道:“我以为他躲回江西了。”

  “过了雷泽就是江西了。”邵树义点头道:“确实离得不远。你先去安庆找,以三月为期,找不到就算了。”

  “好吧。”许氏似乎不太情愿,忍不住说道:“彭莹玉这种人,在官府那里挂了号的,见天担心被人出卖,四处乱窜,从不在一个地方久留,很难找到他行踪。”

  邵树义闻言,笑了笑,道:“他若行踪固定,早被官府收拾了。其实何止是他,韩山童不也是么?今日在此,明日在彼,便是香会头目想找他都不容易。”

  其实这也是这类秘密宗教起义的局限。

  平时化整为零,首领行踪飘忽不定,实行的是去中心化的策略,以最大程度规避官府打击。好处是即便一处被捣毁,影响不到其他地方,坏处是聚集力量不容易,非得天时地利人和才行。

  邵树义先后派过两批使者前往淮西。

  第一次是托的沈家商贾,人在合肥附近消失了。

  第二次选派了两名亲兵,人又消失了。

  对比一下母大虫,她每次带着一百多持械壮汉出入淮西,就从来没消失过,这让邵树义怀疑前后两拨使者整不好是在借宿民家时栽了的。

  妈的,真是民风“淳朴”。

  这次得到彭祖师的消息,也是因为沈家的商业网络。只不过人家说彭莹玉上个月在,从庐州过来的,目的是躲避元军,而这会都十月中旬了,人还在不在,委实难说。

  但不管了,先找一下再说吧。

  信中的内容没什么稀奇的,大意是邵树义鼓动彭莹玉回江西造反,一起夹击元军,届时彭取江西,邵取江东——即原江东道,辖宁国、徽州、饶州、集庆、太平、池州、信州、广德八路及铅山一州——两家互不侵犯,和和美美。

  彭莹玉听不听,有没有能力起事,邵树义不知道,但鼓动一下总无妨的。在江西元军陆续东调的情况下,至少可以让人家后院起火嘛。

? 第554章 空闲期(下)

  十月十五,又一艘船只停靠在了扬州城外。

  自扬子渡下船后,詹鼎立刻被接进了驿站。片刻之后,录事司录事何自足亲自前来迎接。

  “向闻东关渡繁华,不意扬子渡外竟也有这么多船只。”詹鼎遥指前方的大运河,问道:“船上所载何物?”

  何自足没隐瞒他,道:“粮食、火药,还有常州、镇江两地查抄的金银、布帛,船应该是盛业商社的。”

  听到金银、粮食、布帛时,詹鼎没什么意外,但听到居然有火药,顿时有些惊讶,问道:“从何处买得?路上过杭州时,看到官府大动干戈,四处搜罗火药,市面上的都被买光了,庆元不少船只摩拳擦掌,准备去日本买硫磺,你们哪来的?”

  “攻取溧水后所得,听闻本是溧阳炮库的存药。”何自足没多解释,右手一伸,道:“詹经历,请吧,大帅在等你呢。”

  “好。”詹鼎没废话,对四名随从一招手,带着他们上路了。

  自南门入内之后,正遇到一队车马出城,众人立刻避到路边。

  有官差想要上前交涉,被何自足眼神止住了。

  詹鼎在一旁察言观色,心中好奇,问道:“敢问何录事,这队车马是去往何处的?一眼望不到头,看着得有百十辆。呵呵,不能说就算了。”

  “大帅说过,对使者无所隐瞒,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何自足指了指车队,说道:“这里给三里沟城运送器械的。三里沟在城南,夏收完毕后开始筑城,最近差不多修完了,便往城中武库、粮库输送资粮、器械。”

  “三里沟在宋末时颇为有名,李庭芝、姜才与元军激战,故见于史籍。然据我所知,此地离宋大城(扬州主城)还有段路程吧?为何在彼处筑城?这花费可不小。”詹鼎不解道。

  “于外驻兵,拊敌后背。”何自足没有多解释,只简略说道。

  詹鼎见他有所保留,便不再多问。一行人等了好一会,才重新上路。

  城南这一片,除住宅外,多仓库、寺庙、军营。詹鼎有意识放慢了脚步,默默看着。

  保扬仓的规模是真的大,仓廒一排接一排,却不知能存放多少粮食——眼下新粮上市,各地秋赋也开始征收了,这些粮仓估计都会屯满。

  粮草之外还有盐仓、武库,更有一挂着“大藏库”牌匾的地方,问了才知道是存放金银、丝绢、布帛、番货等贵重物事的地方。

  行至东关街上时,又见一大群人迎面而来,排成松散的队列向西而去。

  “这是……”詹鼎厚着脸皮问道,半分不好意思的感觉都没有。

  “这两个月招募的五千府兵,开往城西操练呢。”何自足瞟了一眼,说道。

  “两个月?”詹鼎笑了笑,道:“何录事在与我玩笑呢,这里面至少一半人不是新卒,而是操练多年的老兵。”

  何自足惊异地看了他一眼,道:“詹经历好眼力,这里面确实有不少高邮万户府、弩军万户府的降人,甚至蒙古千户、探马赤千户的降兵亦有,但不多。”

  詹鼎恍然。

  他的主公方国珍也拣选了数千宿州、怀孟、保甲三万户府的降兵,辅以新募之人,合计万余人,整训许久,已经他手下最有力的陆师人马。

  这些降兵确实好用,原本日子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稍稍给点好处,便对你感恩戴德,收取军心非常容易。

  高邮万户府、弩军万户府、蒙古军千户、探马赤千户都是原扬州驻军,部分降兵被吸收进扬州镇戍军,倒也不难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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