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一团乱麻!
起事做大之后,来的人鱼龙混杂,保不齐有野心家,碰上这种混乱的内部关系,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先天不足啊!
这个时候,况普天都有点羡慕邵树义了,他是真的一开始就立下规矩,比他们这边稳定多了。师父真要找人当明面上的头领的话,还不如找邵树义呢,听说他长得也挺高壮的,就是人家未必看得上白莲教……
彭莹玉也注意到了徒弟们的神色,但他并没有就此说什么,转而吩咐道:“接下来先派人去各地联络。记住,不要张扬,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是。”况普天率先应道。
“是。”陈普文顿了顿,紧随其后。
“好,徒儿知道了。”项普略最后应声。
接下来数日,彭莹玉一直待在项家庄上,偶尔去周边转一圈,了解地方内情。
期间也派了几位使者前往袁州、江州等处——甚至还有前往蕲州、黄州的,目的如何,不问可知。
冬月初五,他又秘密派况普天带人潜回安庆,将滞留当地的一些重要人物接来饶州。
这个时候,况普天听说有个长着胡须的女人在安庆找彭祖师,顿时有些惊讶。
思来想去,他没有惊动此人,而是带着赵普胜、李普胜的家眷以及两个小女孩,搭乘一艘小渔船,悄悄返回了彭泽。
举事在即,他实在没心思节外生枝了。
而就在彭祖师等人密谋在江西起事的时候,邵树义则抵达了太仓,于盐铁塘郑氏老宅内召集松江、平江、江阴、常州四地的重要商贾、士人开会。
这可能是战前最后一次与军事无关的会议了,虽然列席者中包括了卞元亨、王华督、孔铁等军政官员。
整体气氛比较凝重,尤其当邵树义进入花厅、众人起身的时候,有人甚至不小心撞翻了椅子。
“慌什么慌?担心我吃败仗么?”邵树义轻笑一声,径直坐到主位上,吩咐道;“把舆图挂起来。”
? 第560章 笼络
亲兵在墙上挂起了一张巨大的手绘地图,赫然便是江浙行省浙东、浙西、江东三道各路府州县、水陆驿站、交通路线的分布图。
“旬日前,我已下令于高邮、扬州、松江、平江、江阴四府一州招募船户、鱼户八千人,扩充水师。”邵树义站起身,指了指大运河、太湖所在方位,道:“此部于苏州长桥整训,并调水师七、八两个指挥屯驻横山、阴山二岛。苏州、松江府军扩充至万人,江阴府军增至三千,外加静海、控鹤二军两万人,足可防御否?”
在座的商贾不少,其中很多是吴越粮食行会的人,比如代表吴江沈氏入会的沈贵沈万四。
他们家与幕府的关系人尽皆知,此时拱了拱手,道:“有此四万余兵马,我等自可高枕无忧,此皆大帅恩德也。沈氏虽是商贾,可值此危难之际,愿输粮十万石、布五千匹、绢千匹,以赞军需。”
邵树义还没什么呢,重任吴越粮行松江分会会首的胡广延亦起身道:“大帅扩军备战,都是为了我等不受元人荼毒。我家虽本小力弱,却也愿意出个万石粮食,助大帅征战。”
江阴粮行会首陆秉钧起身道:“我家愿出五千石……”
“好了,好了,都坐下。”邵树义双手下压,道:“今日来此,非为派捐,实在是告知尔等,江南元军不足惧。在我诸般布置下,他们连深入苏州、松江、常州三路的底气都没有。纵有元官元将反复催逼,诸路兵马不过虚应故事而已。”
说到这里,邵树义看向卞元亨,道:“卞将军,你统军屯驻吴江,与湖州、嘉兴之敌多次交手,来给大家讲讲。”
卞元亨几乎是弹着起身,走到花厅正中,抱拳道:“诸位员外勿忧,嘉兴贺杰自守之贼,杭州催促都懒得动弹,走一步望三步,一有风吹草动,立刻退回嘉兴固守,此辈不足虑。
湖州廉和尚等人,自福建远道而来,屯驻年余,军中怨声载道,皆欲南归。此万余贼兵,只要不去撩拨,让他们下不来台,亦不会大举北上。
故除非杭州主动增兵,不然南线几无战事。纵有,亦不过打给杭州省台狗官们看的而已。
有我在,苏州无忧。”
说完,正欲转身回座,又左手抚刀,扫视一圈那些商贾、士人后,不紧不慢道:“若有人勾结外敌,吃里扒外,我——必杀他一门良贱,寸草不留。”
语毕,朝邵树义拱了拱手,走了回去,大马金刀坐下。
邵树义又看向王华督、孔铁二人。
王华督抢先起身,不过没来到花厅中间,只是站在那里说道:“我镇松江年余,大帅总责我杀戮过重,没办法,只能收收心了。可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若失了智,加派资粮时推三阻四,抑或暗中投敌,我可控制不住这脾气。拼着大帅责备我,也要先杀个痛快。”
说完,仿佛接收到了邵树义不善的目光,王华督莞尔一笑,道:“其实不至于此。方才卞兄弟已经讲了,贺杰那匹夫就是个自守之贼。浙西诸路,势力犬牙交错,买卖最兴旺的我看不是苏州,而是松江、嘉兴之间。对吧,费公?”
费雄眼皮子跳了跳。
之前为了把宝钞花出去,他家雇佣的船只就是从松江出发,在嘉兴、杭州交界处与人交割青器的。
十月里又采买了更多的青器,还是在嘉兴崇德州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而为了完成这两桩交易,他不得不花钱打点邳州万户府——中下级军官好说,贺家却不收宝钞,为此送了不少海外奇珍。
王华督说这话,其实就是让费雄来佐证他所说之话的真实性。
苏州府尹孔铁朝王华督打了个眼色,然后起身道:“大帅、诸位员外,卞、王二位军使是粗人,其实他们想说的是江南已然疲惰,元军便是来攻,也是雷声大雨点小,伤不到你们分毫。”
说完这几句话,似是口拙,便拱了拱手,坐回去了。
邵树义静静等他们说完,然后扫视全场,笑道:“方才说的都是军争之事,而今说点不一样的。”
吸引众人注意力后,他倒背着双手,在花厅内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道:“年初淮东之役,玉枢虎儿吐华数万众全军覆没。他因何而败?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或曰瓠子角、大清口、运盐河三战最为致命,一者疲惫之师,遭前后夹击,一者被水师绕后,粮台尽毁,一者顿兵河畔,进退不得,故三战皆北,继而丢失扬州。可我要问一句,玉枢虎儿吐华为何落入如此境地?”
说这话时,目光看着所有人。
不过他没等别人回答,很快自问自答道:“其一,粮草不足,粮台被毁,立刻军心大乱。
其二,欠饷严重,以至于大军南下,四处劫掠,激起民愤,以致烽烟四起,不得不四处平乱,分散了兵力。
其三,盲目自大,不识天文地理,妄图在水网密布的淮东一战功成。
有这三条,元军在出发前其实就已经败了。战场上的惨败,其实只是元人在朝政上惨败的结果罢了。
我这说法,诸君当细思之。”
一句话,元廷最大的问题不是军事失败,而是政治失败,后者更为严重。甚至可以说,军事失败只是政治失败的结果罢了。
邵树义说这些,只是为了告诉在座的苏州、松江、江阴商贾、士人,元廷即便再派更多的人马来征讨,从高屋建瓴的层面来讨论,必然还是会失败。
你们不要太过担心,不要——轻易摇摆,乃至投敌。
厅中一时沉默了下来。
人总是会不断盯着眼前的表象。比如元军大举调动,气势汹汹,给所有人都造成了巨大的压力。人一承压,难免多想,继而动摇。时间长了,各种流言蜂起,动摇的人受此影响,容易做出不理智的选择。
今天这场会议,就是给他们减负、减压来的。
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还有人不断分析情况,讲明实情。至于效果如何么,只有天知道了,但开这个会总比不开好,而此时不开,后面就不一定有时间了。
“诸位。”沈万四叹了口气,起身看着众人道:“事已至此,已然没有别的退路。元人花了这么大的代价,调集重兵围剿,一旦进入苏州、松江这等富庶之地,难道不想着变本加厉补回来?届时你我都有破家之虞。既如此,不如横下一条心,跟着大帅拼了。我沈氏愿再出粮三万石,助元帅成就大业。”
众人听了沈万四这话,联想到之前元军的所作所为,尽皆叹气。
在他们的认知中,元军一旦攻入苏州、松江,大肆烧杀抢掠的可能性很高。士兵们需要发泄,军官们需要钱财,至于更高层面的省台,可能也想从他们身上补回损失,即名正言顺抄家,弥补亏空。
这个时候,当墙头草其实是最惨的。
要么你就暗通款曲,与元军秘密联络,出卖情报,乃至关键时刻反戈一击,兴许能在战后保全自家产业。
要么就支持幕府,不要三心二意,战后自然无事,将来攻城略地之后,可能还有进一步的发展。
“大帅,据我所知,元军出征前就已晓谕将士,攻入淮东、江南之后,财货子女任取,以激励士气。当着十几万人的面这么说了,谁都不敢反悔,否则恐反噬自身,故他们来了一定会烧杀抢掠的,勿疑。”一个声音自费雄身后响起。
众人纷纷望去,原来是太仓市舶司新任都吏寿童。
此人是个降官,据说常州的土地被幕府收走了,充作军田。大帅给他在昆山批了一座带五顷地的宅院,还在市舶司安排了个职位,跟着费雄做事,主要任务是接待蕃商。
作为前常州万户府达鲁花赤,他的话自然很有可信度,盖因人家在元军那边并非完全没有联络渠道。
十几万人下江南,大肆烧杀抢掠,这……怎么承受得起?
听到这话的人都脸色煞白,下意识看向邵树义。
邵树义笑了笑,道:“只要我等勠力同心,元军也就只能想想罢了。反之,如果心不齐,还幻想与元人暗通款曲能保全家业,则必将自食其果。譬如苏州城破,泥沙俱下,士兵如脱缰野马般四处劫掠,如果你还信他们到时候还有理智,知道哪家可以抢,哪家不可以抢,实在愚不可及。”
“言尽于此。”邵树义最后说道:“最好的办法就是上下一心,将元军拒之门外。只要顶过这一次,君等皆无忧矣,或许将比天下大多数人率先步入太平世道。”
? 第561章 总动员(上)(为盟主lh98加更)
结束会议之后,邵树义又马不停蹄来到刘家港,抓紧战前最后一点时间,处理海贸通番事务。
上海费氏、太仓朱氏、崇明叶氏三家集结了十五艘船,在码头边一字排开。
带队的是费雄之侄费谷华,是个三十来岁的干练之人,跑过船、经过商,但没当过官,见到邵树义后,第一时间上来行礼:“见过大元帅。”
“辛苦了。”邵树义朝他点了点头,看向停泊在港湾内的船只。
冬月上旬的天已经比较冷了,浑浊的江水不断拍击着堤岸。
一艘又一艘小船离开码头,在波涛中慢慢靠近大船,将一件件货物送上去。
船舷边还站着不少人,眼神空洞、茫然,间或还有恐惧、后悔的情绪闪过。
“都是些什么人?”邵树义指了指他们,问道。
“回大帅,什么人都有。”费谷华答道:“有的是欠债还不起的,有的是实在活不下去的流民,有的是在元军俘虏中招募的,有的是牢里提出来的重犯,还有一些是志愿而来的。”
“还有志愿而来的?”邵树义惊讶道。
“是。”费谷华先应了声,然后补充道:“兴许身上背了事,不得不出海。”
“凑够这两百人也不容易啊。”邵树义笑道。
良民是万万不愿出海的,哪怕他已经一无所有,靠给人佣作为生,但只要能在江南苟活一天,都不愿意出海。
“他们知道要去哪里吗?”邵树义问道。
“知道。”
邵树义挑了挑眉,竟然提前和这些人说了,而不是连哄带骗。
“提前说了也好,免得骗人下船后难以收场。”邵树义说道:“此去文老古,须得先礼后兵。你们也是做惯了买卖的,在那里弄块地、盖几个仓舍应该不难,先站稳脚跟再说。最早明年十月,新建成的海船便可携货入海,直趋文老古,届时日子便要好过一些了。此去——珍重。”
邵树义拍了拍费谷华的肩膀,然后又与各位船总管一一会面,抚慰有加。
十五艘海船集体南下,在十年前可能不算什么大事,可在海贸有些凋零的当下,规模不算小了,也是集合了众家之力。
按照计划,他们会在文老古、地闷这两个采购香料的地方寻觅荒地,尽可能从当地土人手里买下,作为堆放货物的仓库。
仓库自然需要留守人员,这二百人便是了——最终成功抵达目的地的不一定有这么多人。
说实话,这批人挺苦的,居住条件差,也没出过海,晕船时整不好要死人,抵达南海后水土不服又得死一批,最后成功落脚长期生活后,估计还得死人。
至于会不会和土人爆发冲突导致死人,只能说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但要尽量避免。
阿拉伯人、波斯人、印度人怎么在东南亚群岛成功定居的,学他们就是了。
傍晚时分,邵树义乘马车离开时,远远看到费雄去了码头,拉着侄子的手反复叮咛。
他收回了目光。
说出来可能不信,在邵树义心里,这件事的重要性还是很高的,至少和打退元军围剿一样高。
历史上再过一甲子,葡萄牙王子亨利就要资助航海家们探索前往东方的航线了。他们是沿着西非海岸一点点向前,八十年后终于绕过好望角,成功抵达印度,探索出了完整的航线。
他邵某人目前的实力还是比亨利王子强不少的,资助本身的花费其实也不高,因为可以通过海贸弥补。
再者,这也是在命运的十字路口重塑整个国家的可能。
航海对技术的推动太大了,不管你愿不愿意,在利益的驱使下,都得沉下心去钻研,以降低风险、提高效率——本质上来说是提高利润率。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经济基础改变后,它对国家潜移默化的改变是十分可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