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455节

  搠思监抵达六合城下的时候,已经是腊月初一了。

  围城大军已经到位,攻城器械正在打制之中,粮草还在往前方输送,哨探轻骑已经抵达了真州、扬子县之间,监视着邵军的一举一动:据回报,当地没什么动静,驿道上只有出逃的百姓,而无兵马。

  他遂放下心来,第一时间督促攻城。

  屯于城西的以隆镇卫、真滁万户府为主,合计七千人。后者是扬州路的镇戍军之一,在上次战争中有所损失,战后以留守滁州等地的兵马进行重建,前番一直驻守瓦梁堰,与扬州府兵有过交手,此番倾巢而出,全都来到了此间。

  城北则以新组建的康里卫为主,兵力雄厚,足有一万五千多人。

  但说是康里卫,其实以京城闲散人员居多,主要是高丽人、女真人、汉人,真正的康里部落兵只有四千余。

  城东则是武卫、唐兀卫五千五百余人,外加刚从瓦梁堰赶来的累朝宿卫、鹰坊武士三千多人,合计九千。

  从部署就可以看出,元军的主攻方向应该是城北,因为那里炮灰最多。

  为了以防万一,搠思监还将休整数月之久的左右钦察卫驱赶向东,监视可能杀过来的邵兵。他们是骑军,可前出很远,一旦发现,立刻报讯,并就地展开骚扰,拖慢其行军速度。

  部分怯薛及岭北戍卒在瓜步周边活动,他们也是骑兵,任务就是监视瓜步驻军。

  东路蒙古军、左右阿速卫等骑兵集团则被搠思监攥在手中,与左右都威卫、左右卫率府及部分怯薛一起,作为他的预备队——搠大人也是懂人情世故的,累朝宿卫用就用了,但“这一届”的怯薛可不能乱用,再者,左右都威卫是太后的兵马,左右卫率府则是太子之兵,不到关键时刻也不好乱用。

  部署没有大的疏漏,而今就等攻城器械制作完毕,正式开打。

  而在元军后方总粮台合肥,朝廷新任命的淮西宣慰司副使、淮西诸路元帅府佥事余阙也刚刚抵达。

  城外码头边,密密麻麻的小船充塞河道,满载粮食军资。

  应役而来的百姓被沉重的粮袋压弯了腰,而瘪瘪的肚腹又无法给他们提供充足的气力,因此在搬运了一上午粮袋后,身体都有些打晃,快熬不住了,怨气也有些大。

  而为了应对可能发生的暴乱,庐州万户府调拨了一个千户前来弹压。

  这些军士们倒吃得很饱,更有些凶悍,见到哪个民夫偷懒,立刻拿刀鞘砸过去,往往头破血流。

  就这会,一位夫子脚下踉跄,不慎将一袋粮摔在地上,军士见了,立刻上前,刚要责打,不意手被人拉住了。

  此人大怒,扭头一看,却是个穿着官袍之人,气焰顿时消散大半。

  “官人……”他讪讪一笑,解释道:“粮食掉地上,被雪水污了。”

  “够了!”余阙一把推开他,看着长长的队伍,眉头皱得厉害。

  他亲手扶起那名摔倒在地的夫子,和颜悦色地问道:“老丈,你在此搬运粮械,日食几升米?”

  夫子偷眼瞧了瞧余阙,低头不答。

  “无妨。”余阙替他擦了擦衣服上的污泥,道:“我奉王命南下,整个合肥都归我管,有事但讲无妨。”

  夫子犹豫了下,嗫嚅道:“哪有几升米,七八合了不得了。”

  余阙眼神一凝,扭头看向军士。

  军士脸色一白,不知道该不该答。

  跟随余阙而来的护卫们顿时喝道:“瞎了你的狗眼,这可是淮西宣慰副使、元帅府佥事余公,天子亲付督粮重任,还不过来行礼?”

  军士闻言,头皮发麻。

  他不懂这个官那个吏的,但天子亲自交托重任,那不就是钦差?于是立刻拜倒在地,恭敬道:“余公。”

  其他军士也不敢耽搁,接二连三拜倒。

  正在搬粮的夫子们见了,亦纷纷停下,惊疑不定地看着余阙。

  余阙摆了摆手,道:“繁文缛节可去也,都起来吧。”

  待众人起身后,余阙缓了缓口气,道:“我就是庐州合肥人……”

  一名僚佐走了过来,简略解释了一番。

  众人一听,皆有些震惊。

  “竟是余公!”

  “可是榜眼公?”

  “让我看看余公!”

  许多人下意识抬起头来,愣愣地看了过去。

  余阙祖籍甘肃武威,党项人,不过自父亲那一代就居住在合肥,算是合肥人了。

  十八年前,余阙赴汴梁参加乡试,高中第二名。

  十七年前,余阙至大都参加会试,又中第二名,接着殿试还是第二名,自此在庐州知名,轰动一时。

  老百姓或许不知道余阙当官后因为不阿附权贵愤而弃官的事情,亦不知道他当监察御史时严厉惩治戕害百姓的贪官污吏的事情,但这种合肥史上罕有的三中榜眼,却已经被津津乐道传播了很多年,几乎无人不知。

  这是文曲星啊,还是我们合肥人!

  余阙见得此状,亦十分欣慰。只见他走入人群之中,将拜倒在地的百姓一一扶起,道:“我回来了,断无让你等受苦之理。真是荒唐,干活哪有不让人吃饱饭的?”

  他扫视一圈,道:“凡搬取粮草军资者,日给米一升、豆三合,照此办理,不得有误。”

  夫子们听了,纷纷欢呼。

  余阙面露笑容。

  就在此时,负责弹压的千户左君弼匆匆赶至,向余阙行礼。

  “左将军,你亦是合肥人,为何如此苛待百姓?”余阙毫不客气地质问道:“据老夫所知,省台每天给夫役一升米,你们怎么还扣了两三合?难道私下贪墨了?”

  左君弼不慌不忙道:“好教佥事知晓,贼军水师滋扰裕溪口等地,江南之粮运不过来,只能远至安庆上岸,耗费甚多,故酌减民夫口粮,保障前方。”

  “你们往滁州送了多少粮?”余阙问道。

  “十余万石。”

  “濠州那边亦送了十万石,已足够前方两月所需。”余阙冷哼一声,道:“无需多言,开仓放粮,让夫役们吃顿饱饭,出了事我担着。”

  左君弼愣了愣,没废话,立刻去操办了。

  其实也不用开仓,直接在码头上取便是。余阙确实有点钦差的意味,本身还是淮西宣慰司二号人物,又在新成立的元帅府中出任佥事一职,总揽合肥粮台重任,他愿意出面担责,还有什么好说的?

  放粮吃饱饭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远近数千夫子听闻,欢呼声起此彼伏。再一打听,下令的居然是他们的文曲星、合肥人余阙,就更是赞不绝口了。

  自己人就是自己人,没说的,余官人仗义!

  庐州蒙古军汉军万户府的军士们听了,其实也挺高兴的。

  别看他们名字里带着个“蒙古军”,其实无论步骑,一军皆党项。

  余阙就是党项人,他受人爱戴,庐州万户府的党项兵士们亦与有荣焉。

  幕僚悄悄来到余阙身边,低声道:“官人甫至,便收民心、军心矣。”

  余阙瞪了他一眼,道:“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何需用鬼蜮伎俩?昔唐太宗曾言‘君轻民重’,大军南下,其势汹汹,百姓苦不堪言,一旦彻底活不下去,难道坐以待毙?再者,为人者当有恻隐之心,他们欠你的?这么苦了,还要勉力转输,让他们吃饱饭,天塌不下来!”

  说罢,大手一挥,道:“随我入城。”

  恰在此时,左君弼放粮完毕,亲自数十兵士护卫在侧。

  余阙看了他一眼,问道:“江南情形如何?”

  “大军似是在当涂攻打旬日了,未有进展。”左君弼回道:“数日前,有贼军水师自裕溪口入内,为我所阻,烧毁其船只三艘,毙伤俘百余人。”

  “哦?怎么打的?”余阙感兴趣道。

  “裕溪水狭窄,冬日水又浅,贼军船只较大,调度不便。他们甫一驶入就被发现了,王师于河汊芦苇中埋伏,待敌船驶近,即纵火焚烧,西北风劲吹之下,贼兵大败,狼狈遁走。”

  余阙松了口气。

  看来裕溪口那地方还是安全的,贼军水师不敢随意突入。

  不过当涂仍然没有被攻下,让他有些不安。

  “当涂周边如何?”他又问道。

  “采石矶、大信市皆已攻取,丹阳湖上的贼匪也被清理了,江州总管珊竹元振公率军进抵溧水城西,正在等待大军汇集围攻。”

  余阙心下稍安。虽然打得有点慢,整体进展还是比较顺利的。

  一行人很快入了城。

  见到庐州路达鲁花赤、总管后,余阙的第一句话就是:“大军征讨,耗费极大,且划十亩地出来,我有一妻一妾、一儿、一女,可自食其力。”

  众皆愕然,这年头还有这样的官?

? 第570章 押运(上)

  总管府内官员不少,其中宣让王帖木儿不花大概是地位最尊贵的。

  此人曾任镇南王。彼时孛罗不花(死于扬州的镇南王)年幼,故由帖木儿不花——从辈分上来说,是孛罗不花的四叔——袭爵,待孛罗不花长成后,又将王位让给侄子。

  朝廷改封其为宣让王,拨庐州、饶州牧地一百顷赐之,移镇庐州。

  帖木儿不花的王府就在合肥城内,在城外还有数处别院、庄田千余顷,十分豪富。

  但他这人真没什么野心,为人也比较随和,此时听到余阙的话,大为吃惊,道:“余佥事何必如此?朝廷虽然困难,可俸禄还是发得出的。若不想要宝钞,庐州还有许多官田、职田,给你发粮米、丝绵便是。杭州总管,孤闻斛兵塘那里还有十余顷菜田,这也是俸禄之一吧?”

  “正是。余公是宣慰副使、元帅府佥事,可以挑一顷菜田。我让人知会下守园人,卖菜所得直接送到余公府上便是。唔,这样吧,我让人把这些也换成粮米,折算下来,余公一年可得二百石米。”庐州路总管杭州不花(亦名“杭州布哈”)说道。

  余阙闻言,挑了挑眉,收入可真不少,比他之前在大都当官时还多。

  有些时候,地方官是比京官舒服,各种杂七杂八的花样就是多。

  “二百石?”他想了想,然后转身朝宣让王行了一礼,道:“多谢大王。”

  “无需多礼。”帖木儿不花放下了心,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看向庐州万户府达鲁花赤教化的,微微点头。

  教化的的名字就叫“教化的”,非“教化”,出身西夏野蒲氏,祖父、父亲、兄长都是庐州万户府达鲁花赤。他本人世袭庐州千户,不过在兄长亡故后,入替达鲁花赤之职。

  此时教化的见到余阙如此上道,暗暗松了口气。

  这就对了嘛,大伙都是党项出身,何必如此见外呢?你好我好大家好,花花轿子众人抬,这才是官场真谛。

  余阙将帖木儿不花、杭州不花、教化的的神色尽收眼中,心下冷笑。

  这些贪官污吏,除了坏事之外,没有半分用处,真以为世上所有人都和你们一样呢?

  他对教化的尤为感到痛心。

  其父昂秃赤担任庐州万户府达鲁花赤时,曾出私财盖房子,供穷苦军户居住,大得军心,结果到了儿子这一辈,唉,不说也罢。

  至于名义上归属他的二百石俸禄,其实要过来也不是为了自己。

  他全家可吃住在衙门,根本不用花钱,这二百石粮食的俸禄完全可以捐出去,接济孤寡鳏独、穷苦军士。大元朝如今就像个破房子,正需要他们这些人缝缝补补,这也是他读书时下定的决心:忠君爱国、护佑一方。

  帖木儿不花很快让人端上了茶,笑道:“邵贼横断大江,江南的茶过来不便,而今只能喝庐州茶了,余佥事尝一尝?”

  余阙谢过之后,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道:“我闻唐时三司在庐州设茶园,以榷茶使收税,今何不以此养兵?”

  帖木儿不花闻言有些尴尬。

  余阙说得没错,庐州茶叶自唐时就颇为有名。

  那会濠、寿、庐三州属淮南镇,与淮西镇厮杀不休,彼时就大量挪用榷茶钱养兵——当然,最后还是打不过淮西蔡贼。

  帖木儿不花的尴尬之处在于庐州的很多茶园是被他控制的,从王府身上割肉,你怎么想的?

  不过他脾气很好,并不动怒,只说道:“国朝诸色课程之中便有茶税,余佥事若想要,调拨给你便是,每年大概百余锭的样子。”

  余阙脸色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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