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474节

  而城头的杀声已然远去。很显然,这是趁着敌军一波攻势退潮,赶紧上城头换防。

  与此同时,许多应募而来的扬州百姓扛着担架上城,将一名名伤兵抬下来,前往各处安置。原则上来说,伤兵分散到城中民家,由百姓照料,幕府给些粮食作为补贴。这既是给那些因为城门关闭而生计困难的百姓以活干,同时也提高了伤兵的生存率。说难听点,伤势恢复多靠身体硬扛,悉心的照料比什么药都管用,军中伤兵营永远达不到这种水平。

  “哗啦啦!”一枚石弹飞跃城墙,落在巷中,直接将某间木屋的墙壁砸了个大洞。

  屋内响起了女人的尖叫、小孩的哭声,片刻后止住了。

  邵树义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继续说道:“前几日,松江宋游写信过来,说庆元有一批海商将从日本归航,其家人愿将货物转售幕府,你看看怎么采买吧。宝钞肯定是不会收的,金银我又不愿出,你想想办法。”

  虞渊点了点头,道;“好的,我有办法。定为哥哥将硫磺买回。”

  “轰隆!”第二枚石弹落入城中,将远处一间本就朽坏不堪的民宅直接砸塌,引起一阵哭喊。

  不过紧接着,城头响起了一阵欢呼。

  “打中了!”

  “打坏一台!”

  很明显,城头发射的炮弹砸中了一台七梢炮,将其破坏。

  街道上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不少民夫拿着渔网,背着棉被、扛着苇席往城墙方向走去。这些都是张挂在城头的,以延缓石弹,减少其对城垛、城楼的伤害。

  至于石弹打得又高又飘,越过这些被席落入城中的话,那算你厉害,被砸死砸伤的自认倒霉吧。

  随后邵树义又和虞渊谈起了城中各类物资的消耗,看了下具体数据后,放下了心。

  虞渊告辞离开时,邵树义亲到门口送其离开。

  城墙根下满是席地而坐的长直军士卒,见到邵树义后,纷纷起身行礼。

  邵树义笑了笑,道:“打了一天半了,如何?”

  众兵讷讷无言,片刻后一胆大之人说道:“大帅,昨日之前我还是怕的,但厮杀了半日后,发现元兵也就那样。只要粮食够吃,箭矢够用,这仗能打到过年。”

  邵树义忍不住大笑,道:“元人可坚持不了这么久,不出一月,最多两月,他们就只能啃草根、吃树皮了。只要我们自己不犯错,这仗输不了的。击破贼军之后,诸位都有赏赐。唔,你们家人不都还在高邮么,之前便想迁来,却被耽搁了。此战结束后,尽数迁来,每家都先分个五亩地。”

  众兵一听,再度欢呼。

  他们本就是靠粮饷过日子并养活一家的,并不需要自己屯田,这五亩地简直就是白给的,无论是让家人耕种还是佃给外人,都是一笔收入。

  “士气可用!”邵树义高兴地说道。

  一枚石弹在街道对面落下,将一座房屋砸穿,溅起了大片灰尘。

  “走,上城头看看。”邵树义一挥手,带着亲兵登上城头。

  敌人新一波攻势好像展开了。

  这次冲过来的都是色目人,还带着十几台各色攻城器械,动作不快不慢。

  城头火炮又发射了,先远距离杀伤一波再说,并不怎么珍惜火药。

  邵树义仔细看着,整个行军过程中,元军的喧哗声有些大,和昨天前两批冲锋的唐兀卫、武卫不好比,甚至连早上第一波冲杀的许州义兵都不如。

  这支色目卫军被养废了!

  邵树义走进城楼内,登高眺望更远处的元军营地。

  后续还有两批人在等待攻城,波次比昨天少了一些。

  他就不信了,高强度的攻势能持续多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甚至希望元军的攻势更猛,消耗更剧烈,只有这样,将来反击时的战果才越大。

  似乎是发现有人上了城楼,元军的七梢炮阵地上动作频频,令旗乱舞。

  邵贼不动声色地下了城楼,换到另一处。

  就在此时,城东似乎也响起了激烈的杀声。

  邵树义依然站在那里,静静等待。

  片刻之后,有军校来报:城东有千余元军发起了进攻,无攻城器械,似是策应。

  邵树义挥手令其退下,继续看着前方。

  康里卫的色目人慢吞吞地来到了城下。

  城头一时间枪炮大作,烟雾弥漫,一丈内看不清人影。

  姚神功带着亲兵,将邵树义护到步道拐弯处,以大盾遮护前方,防备战场第一杀器:流矢。

  色目卫军的攻势并不怎么激烈。从进攻开始到结束,他们只有三次冲上城头,最终都被驱逐了下去,前后撂下了四五百具尸体。

  硝烟散尽之后,城门洞内又响起了动静。千余兵士自南门而出,将处于溃散状态的色目卫军驱逐之后,又紧张地将柴草堆积在遗失的攻城器械旁边,浇上火油,将其付之一炬。

  元军骑兵的反应还算迅速,第一时间就冲了过来。

  撤退的长直军兵士没把握好时间,一部分逃进了城内,另有一部分被骑兵截住。

  守卫城内的义儿军军官不顾长直军带队都头哀求,十分坚决地下令拉起吊桥、关闭城门,任那百余名长直军士卒被元军骑兵追得狼奔豕突。

  都头满脸铁青地离去了。

  身着亮银色铁甲的少年丝毫不在意他们的看法,指挥手下的马驮沙农兵将鹿角摆上,严禁无关人等靠近城墙。

  下午元军又发起了两波攻势,结果和前面一样,在城墙下碰得头破血流。

  申时初,太阳还高悬空中呢,元军一天的攻势似乎就结束了。

  整个营地一片沉寂,看样子消耗了太多精气神,暂时攻不动了。

  邵树义读史书,发现攻城死几万人的比比皆是,以为元军也会如此,现在看来,还是不太行啊。

  他开始仔细评估元军的士气,不过最终还是按捺住了现在就出城夜袭的念头,还不到时候,敌军士气还不够低落,还不够疲累。

? 第596章 袭扰

  二月初三,就在元军有气无力地投入两千宣镇侍卫、高丽女直万户府兵将,发起第三天的攻势时,远在太平府的元军也进行了一番兵力调动。

  首先是最后四个万户府终于抵达了芜湖,令朵歹手头掌握的兵力超过了五万。但他在这一天,彻底放弃了对太平府城的围攻,转而调整了部署,对空虚的宁国、徽州、池州、广德四路进行增援。

  最后一批元军撤离时,太平府尹陈迪已然一副胡子拉碴、衣衫破旧的窘迫模样。

  在确定他们真走后,此人扶着破损的城墙,神经质般地笑了出来。

  他笑得是如此大声、如此放肆,以至于周围人都惊惧地看着他,担心他疯了。

  “我无事。”擦了把眼泪后,陈迪不停地喘着粗气,然后站到了城墙豁口之上。此豁口离地约一丈,下面铺满了层层叠叠的尸体,半是百姓,半是军士。

  而这些百姓之中,有人满脸苦相,穿着补丁摞补丁的麻衣,有人则白白胖胖,穿着丝棉混纺的衣服,可见在残酷的战争之中,无论贫富,都被元兵征发过来了,都逃不过一死。

  “这位是大信市盐商张公的幼子吧?可惜喽。”陈迪小心翼翼地下到豁口下面后,拿脚踢了踢那名身穿绸衣的少年尸体,不料还没用力呢,尸体下方就淌出了不少污水。

  他脸色大变,立刻吩咐道:“去城中找一些人,将这些尸体挖坑埋了,然后撒点石灰。”

  说话之间,他下意识蹿出去好几步,再不复方才痴痴傻傻痛哭的样子。

  军士们应了一声,片刻之后,直接从城墙根后拽过来十几名百姓,让他们去找车马,将这些尸体拉远点处理掉。

  陈迪看向城南的姑孰水。

  水面上的木桩、浮桥还在。曾几何时,元军在这三道浮桥上驻守了半月以上,用数十台小型投石机朝下游河面砸,愣是逼得水师舰船不敢靠近。而今桥还在,投石机没了,人也不见了。

  至于元军去哪了,虽然鲍刘、关甘二沙上的人没和他多说,但陈迪已然猜出来了。

  正月下旬,元军只在溧水抵挡了半日,就溃败而去,溧水州收复。

  正月底,梁司马率军一路攻至宣城,克之,复分兵掠取周边诸县,甚至在月底派兵进入广德府,夺占广德,并击退了前来增援的亳州万户府三千余兵。

  这会在做什么陈迪不清楚,但从朵歹收拢大军,撤围太平就能看得出来,定然威胁到他们了——据抓获的俘虏供述,上头要求他们撤到青弋江一带,那便是退往芜湖了。

  梁泰怎么打仗,陈迪不管。他现在只庆幸自己关键时刻守住了当涂城,就凭这一份功劳,他的地位就稳了,虽然损失真的很大,许多老兄弟都战死了。

  在城外巡视一圈后,陈迪看到几艘战船驶入了姑孰水,在木桩前停了下来。

  “陈府尹。”一名军将跳下了船头,赫然是水师第四指挥都指挥使蔡乱头,一个敦实矮壮的男人。

  陈迪连忙上前见礼。

  蔡乱头草草回了一礼,上下打量了下陈迪后,道:“你这心志不太行啊,这点阵仗就脚软了?”

  陈迪脸一黑,这海寇说话真难听。

  “既已解围,我们便不久留了。”蔡乱头说道:“城中的威海军呢?让他们去城西集结,马将军要把他们接走。”

  陈迪心下一惊,问道:“敢问蔡指挥,威海军将士要去哪?”

  “往上游走,袭扰贼军,具体去哪,怕是马将军自己都不清楚呢。”

  蔡乱头讲了个“冷笑话”,但陈迪没笑,脸色很难看。

  城中只有千余府兵了,力量真的薄弱,尤其是这会城墙有多处破损,防守起来很困难的。

  他仍记得当初与元兵反复争夺城墙豁口时的惨烈场景,片刻的死伤往往比攻城一整天还大,真的让人心惊。若非不断有人进城增援,他是真没信心打下去。

  “知道怕了?”蔡乱头一脸嘲讽地看向陈迪,道:“不可能一直在这陪你玩的。袭扰是大元帅的军令,别说马将军了,就是梁司马都不能违抗。”

  陈迪又瞪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道:“给我留一些器械。”

  “你派人去战场上捡,捡到多少都是你的。”蔡乱头摆了摆手,用无所谓的语气说道:“那些破铜烂铁,我还看不上。”

  陈迪干脆不理这个浑人了,暗暗思忖该去哪里招兵。

  元军可真是作孽哦,他们在这围城,十里八乡的百姓不是被抓来了,就是躲进山里避难了,这可咋整?他只希望朵歹不是虚晃一枪,而是真的退回芜湖、繁昌一带,与梁司马纠缠去了,不然无需多,一个万户几千兵马杀过来,就能让太平府城告破——说白了,没太多人关心他的死活。

  留守太平府城内的威海军很快撤了回来,在船只的接应下,分散到鲍刘、关甘二沙上。

  马玖点了点手头的兵力,计有定海军二千六百余人、威海军二千五百余。

  水师则派了四、五两个指挥73艘舰船,另有自太仓、刘家港等地招募来的民船二百余艘,差不多刚好能把人员、器械、资粮装载完毕。

  人员、物资的装运一直持续到二月初四深夜。

  初五一大早,马玖登上船头,最后看了眼太平府城。

  城外坑坑洼洼,尸横遍野,城墙大面积破损,四处漏风。

  元军在这座城池面前扔下了一万多具尸体,即便有大量百姓充当肉盾,正规元军的死伤亦不下七千,其中淮安万户府更是几乎打空了,从此除名。

  他们在这里的阻敌是成功的。盖因如果让朵歹、珊竹元振一西一南夹攻过去,梁泰便是再有巧计,也不一定能在金陵成功。

  现在珊竹元振带着三千多残兵败将一路退到了徽州苟延残喘,朵歹亦带着江西兵大踏步后撤,局势已然对他们极为有利。

  按照梁司马的最新将令,即刻整备兵马,沿长江两岸袭扰。他不给具体的命令,只让自己便宜行事,即自己觉得哪个目标好打、该打,那就去打,无需事事禀报。

  马玖与太平府本地的船工聊了下,又和最近刚刚从敬亭山一带跑回来的吴黑子商量了番,最终决定把目标放在安庆、池州两处,尤其是后者,那边实在太空虚了……

  ******

  二月初七,船队从太平府方向逆流而上,在池口外的江面停住了。

  马玖选择池口作为登陆点,不是随意的。

  池口在池州城北。

  秋浦河自南向北流经池州城西,在池口注入大江,河口处形成一片天然港湾,水深足以停泊中等船只——因附近盛产鳜鱼,故又名“鳜口”。

  池口离池州城不过数里,拿下池口,就等于掐住了池州城的咽喉,于是他来了。

  傍晚时分,马玖登上了水师第四指挥的一艘刀鱼战船船舱顶部,眺望江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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