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先前的围城大军颇为气沮,于是也撤回了北岸的泗州。
北线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安东州被攻克了,贼将王克柔、李伯升丢弃老幼,狼狈窜回南岸。另有张九四归顺朝廷,被任命为安东义兵万户,收编王、李二人的残兵。
除此之外,竟是没什么战果了。
北中南三路大军之中,朵儿只大概是兵力损失最轻,同时也是战果最小的,南线的朵歹好歹还一度收复了金陵呢。
搠思监已经不指望他们击破淮安邵军的防线,南下与他们汇合了。淮河结冰时都没能做到,遑论现在?
眼前的这场仗,还是只能靠自己。
如此一直讨论到黄昏时分,扬子渡方向忽然枪炮大作,伴随着划破夜空的呐喊鼓噪之声。
搠思监不为所动,继续翻看粮草账簿。
没过多久,有幕僚匆匆而至,提及守御扬子渡的怯薛惊慌失措之下,烧营阻挡邵军水师,引发邻近的营盘喧哗。左右都威卫的兵马赶到,匆匆平定了局势,击退上岸厮杀的贼兵。事后一点检,竟然折损了二百人。
搠思监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临睡之前,他又收到扬州西北传来的消息:有贼兵千人自宝祐城下山,夜袭王师营垒,刚刚击走之。
搠思监还是没什么表示,转身和衣而眠。
后半夜的时候,夹城内出动了五百人,乘船夜袭元军营垒,没得手,撤了回去。
亲兵将领本想叫醒搠思监,思来想去之后,默默叹了口气,最终什么都没说。
最近两三天来,扬州守军一改之前死守不出的习惯,开始频频出击,规模都不大,也未必占到什么便宜,但他们好像乐此不疲,反复夜袭,搅扰得大伙不得安宁。
他睡在中军大帐附近,离被袭扰的地方挺远的,但已经连续两晚辗转反侧了,仿佛心中装着什么事似的,就是睡不太踏实。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长此以往,士气只会越来越低落,一旦脑海中的那根弦断了,崩溃只在一瞬间。
二月十五日的白天很快到来。
当搠思监披衣起床的时候,忽有惊雷响起。
他心中一惊,掀开帐帘之后,却见天仿佛被捅了个窟窿一般,瓢泼大雨下个不停。
他很快登上了一处望台,俯瞰全营。
营地低洼处已经积满了水,来来往往的幕僚们艰难行走着,脚都快被泡烂了。
伙夫拿着湿漉漉的柴草直发呆,怎么都点不着。
军士们吃不着热汤热饭,只能啃疑似发霉的干粮,怒气冲冲。
远处的河面上,十几艘舰船反复游弋着,身披蓑衣的军士手持雪亮的长枪,死死盯着他们,眼神如同看到猎物的饿狼。
狼是怎么对付大型猎物的?搠思监忽然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 第600章 捕猎(下)
“狼是如何捕猎的?”郑宅之中,邵树义也在问这个问题。
亲兵队正姚神功将地图展开,铺在桌上。
邵树义的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观其路线,则一直在元军后方。
幕府掌书记王逢站在他身旁,皱眉思索。贴书陆朝恩、陆仁则坐在不远处,随时准备记录。
水陆都虞候王行、供军使虞初、度支判官虞渊、安抚判官齐乐、随军要籍张籍、太仓市舶司副使沈万三等人则分列左右,齐齐看着地图。
沈万三是数日前自太仓赶过来的,主要是谈谈由沈家出面,在苏州“募捐”十万石粮食之事。因听闻郑用和快不行了,于是便亲来看望。
入城之际,他看到了城外元军连绵数里的营垒以及一片狼藉的战场,心中颇为震撼——老沈一辈子走南闯北,见识很广,但真没见过双方上十万人互相厮杀、血流成河的残酷场面。
此时听到邵树义问话,沉吟片刻后,说道:“大帅,老夫不懂军争之事,只能依着往日经验说上两句。元兵来源庞杂,互不统属,初时或可劲往一处使,但到了这会,定然早已生出嫌隙。”
“怎么说?”邵树义问道。
“是人就亲疏有别。”沈万三的眼中满是回忆,只听他说道:“我当年做买卖,就只带着宗党、乡人一起做,其他人信不过。搠思监是御史大夫,最得他信任的定然是亲手从大都带出来的侍卫亲军。以前还好,而今粮草、汤药、器械应没以前充足了吧?不够分的话,就只能亲近的多分点,不亲的少分或不分,这就有嫌隙了。世间之事,多半如此,老夫见得多了。亲兄弟都能反目,元军各部就不能为了米面、酒肉翻脸?”
邵树义闻言大笑:“此乃真知灼见。”
说完,他倒背着手,在屋内踱了几步,竟是连地图都不看了,转而仔细思索。
元军内部有裂痕,这是肯定的。随着局势变化,其内部的物资分配、派系平衡、利益诉求不同的问题会越来越严重,可以在这个方面做文章。
当踱到陆仁身旁时,邵树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愣什么呢?把这条记下,‘致其不和’,就写这四个字。”
说完,又看向众人,问道:“元军就像头猛兽,现在还有点气力,怎么让它继续衰弱?”
供军使虞初悄悄看了眼沈万三,道:“大帅,春日以来,雨水增多,道路早就朽坏不堪,运粮一日难过一日。元人随军所携粮草应只有月余,再这么下去,军中每日消耗便要多于转运过来的粮食了。着急之下,元人或会偷偷自江上运粮,不可不防。”
邵树义一听,连连点头。
铤而走险之下,鬼知道他们会怎么做。
水师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出动巡视,也不可能巡查完每一段江面,只能说有“极大概率”拦截住元军的运粮船队,而不是“百分百”。
元军以前不敢这么做,但现在么,实在不好说。比如用小船,不用大船,夜间出发,天明时躲进连通长江的小河汊中,入夜后再走,虽然危险,但并非没有成功的可能。
这个隐患必须杜绝。
邵树义又拍了拍陆仁的肩膀,道:“写啊,‘杜绝偷运’四字。”
说完,他看向虞初,道:“公不愧是供军使,这点是我疏忽了,狗急跳墙之下,元军确实有可能这么做,光盯着裕溪口没用。”
“大帅。”水陆都虞候王行忽然说道:“可以尝试攻打滁州或合肥了。只要打下这两处,偷运都难,亦可免去百姓转输之苦。这般天气,路上不知要死多少人。”
邵树义闻言有些沉默。
事实上他有些吃不准合肥的防御力量,更担心拱宸军之类的部队登陆后,被人围歼在庐州的旷野之中,那反倒折损了己方士气。
他现在就是一个威力加强版的张士诚,表面上不断丢失城池,实则打得有来有回,但仍不可掉以轻心。
不过他到底贩私盐起家,胸中还是有决断的,思虑片刻后,嘱咐陆仁道:“写‘袭占粮台’四字。”
说完,再度回到桌子前,默默盯着地图许久,目光在合肥、滁州上面来回不断,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接下来众人各自提了点意见。
陆仁不断在纸上写下要点,如“散播谣言”、“招降诱敌”、“反复夜袭”等等,都是接下来一段时间要使用的方略。
这和狼群捕猎一样,不断消耗其精气神,让猎物流血,自乱阵脚,最后一击毙命。
讨论完后,众人纷纷告辞离去。
邵树义则来到了郑用和的卧房。
郑宁眼睛红着,若非还有外人在,她都要扑过来了。
邵树义示意她去外面,然后看了眼起身行礼的郑国桢。
郑国桢有些尴尬,从头到尾都很别扭,似乎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到最后只能站在那里。
邵树义不再管他,径直坐到郑用和身旁,看着目不转睛看着他的老人,道:“老相公若有什么未尽之言,但讲无妨。”
郑用和之前一直在昏睡,每日之中清醒的时间不多。但今早突然就不一样了,先是在家人服侍下坐起了身,然后喊饿,直接喝了一碗粟米粥。
邵树义等人到来之前,他甚至还见了好几个郑氏族人、密友,交代一些事情。
但回光返照调动起来的生命力总有用完的一刻,这会听到邵树义的话后,微微摇了摇头,道:“小虎,我只问一句话。”
“我听着呢。”邵树义说道。
“这场仗打……打完后,你准备……怎么做?”
“夯实根基,厘清内务,将各府县彻底稳定下来,暂不轻举妄动。”
郑用和听完,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低声呢喃道:“那我就放心了……放心了……今上遇……遇到你,也是倒霉。”
说完,眼睛慢慢闭上,似乎方才那一刻已经耗完了他的生命力。
郑国桢猛然起身。
邵树义将手指放在郑用和鼻前,还有点呼吸,但估计快了。
他起身看了郑国桢一眼,道:“三舍安心料理家事,余事战后再说吧。”
说完,转身出了屋子。
郑宁走了过来,邵树义一把将她抱在怀中,道:“没事,没事,你还有我。”
郑宁嗯了一声,伏在他怀里低声哭泣。
轻声安慰了一会后,邵树义找来王逢,让他草拟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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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六日午后,雨过天晴。一艘联络船的到来打破了马驮沙的宁静。
吴孟刚刚去乡下收了几头猪回来,立刻就看到原本在码头边懒懒散散聊天的船工们动了起来。
稍一打听,原来是拱宸军、黄甲军、火器军要大举出动,他们负责运输,需要立刻准备好船上所需的各色器具。
“这是要去捅破天么?”吴孟叹了口气,有些羡慕地看着船工们。
如果说早年自己在这里杀猪卖肉,还有为大元帅打探消息的作用,可这都什么时候了?马驮沙早已成了腹地,再在这里卖肉简直是蹉跎时光。
“家里那条船还能用么?”吴孟扭头看了眼老伙计邓青槐,问道。
“那条船?在河上走走还成,去江中怕是有些吃力哦。”邓青槐一下子就明白了吴孟的意思,道:“不过也不是不可以运货。店里还有一些腌肉呢,弄个二百斤装上船不是问题。”
吴孟神色间挣扎一番后,断然道:“出动一万多人,单靠水师肯定不行,必然要招雇民船。你这就去家中准备,我去里正家里看看。”
“好。”邓青槐没有二话,撒腿就走。
吴孟则直奔里正家中。
里正刘夏本是高建的姻亲,与吴孟很熟,听完吓了一跳,连连摇头。最后好说歹说之下,终于勉强同意吴孟随军转运,不过说要给他借一条稍大点的渔船。
心满意足地离开里正家时,不远处的驿道上,分驻马驮沙各处整训的部队正在快速行军,往码头边集结。
长龙般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军士的精气神看起来也不错。
得益于幕府的特别优待,屯驻此地的拱宸军、黄甲军、火器军伙食不错,操练也比较狠。数月过去后,全军的战斗力又上一个新台阶。而且,马驮沙这边生产的器械优先供给,军中的甲胄、武器、箭矢多了不少,就连专门防备骑兵冲击的偏厢车都造了三百余辆——这玩意得用稍大些的船只来运。
总之,他们做好了出战的一切准备,且已经为此等待多时。
今日接到命令,马驮沙上的部队分至盐仓(原贩盐专用码头)、衙前、孤山三座码头集结,牧马小沙上的人马亦有船只分派过去,一俟准备完毕,立刻组成两个大规模船团,逆流而上,直奔当涂,然后择机上岸。
这可不是之前水师那种派个几百人上岸小打小闹,抢了就跑。
全军一万二千余,上岸之后短时间就不会走了,定然会在敌后攻城略地,截断交通。
元军不调集大队人马,花费大力气,是赶不走他们的。
? 第601章 大举登陆
二月廿二,天刚蒙蒙亮,裕溪口外的江面上还笼罩着一层薄雾。
牌子头杨虎在空地上架起了口锅,然后抽出环刀,胡乱切了点春笋撒入米中,准备一锅胡乱蒸了。
另外一头,张大、张二兄弟正在河边洗着春韭。
这便是他们今日的饭食了。说实话很不错,大灾之年,甚至感觉有点过了。
杨虎切完笋丝后,将刀插回鞘中,嘴里哼着小曲,来到河边四下打量着,寻思是不是该整个渔网过来,捞点鱼虾改善下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