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不同了,樵采的地点越来越远,元军战斗力和士气也下降得厉害,理论上应该护卫他们的骑兵经常失位,于是让水师觅得机会,不断上岸打击他们樵采兵士,以至于元军有些营区只能吃冷饭,实在离谱。
其实从这些蛛丝马迹就能分辨出元军真的不太行了,军心有些涣散,士气十分低落,似乎只要轻轻一推,就能令其轰然倒塌。
但邵贼是什么人?他决定给自己再加几根保险绳。
只见他招了招手,道:“你一会回去,让狱卒当着俘虏的面交谈,就说这些……”
江官宝听完后,目瞪口呆。
不是计策有多精妙,而是太粗糙、太假了……
邵树义瞪了他一眼,道:“元军现在那个德性,不怕聪明人,就怕聪明人太多。再者,我们说的也不全是假话嘛。速去办理。”
“是。”江官宝行礼告退。
他很快返回了衙署,召集吏员、狱卒,研究——话术。
? 第604章 谣言?
二月廿九,数十名元军俘虏自城西缒城而下,落在了一处小河湾旁。
在这一片巡逻监视的打捕鹰房户很快将他们截住,一番问讯之后,皆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心送到城南吧,那边还在打仗。
许是天气好,威武卫、宣镇侍卫及从扬子县征调来的两千余扬州本地乡勇发起了连续三轮进攻,前两轮都失败了,第三轮估计也差不多了,因为好不容易攒出来的云梯飞车又被烧毁了六七辆,城上城下躺满了尸体。
于是他们等了一会,直到午后,大营那边鸣金收兵了,这些打捕鹰房户才将俘虏移交给了巡逻的威武阿速卫骑兵。
百户阿速丑驴听闻他们是被放回来的,大吃一惊,再听到他们的抱怨后,更是无语。
“丑驴百户,送我回左都威卫吧,关防甚严,靠我自己走不过去。”有军士说道:“我两个堂兄弟还在军中,我有事告诉他们。”
阿速丑驴闻言,下意识问道:“有何事不能对我说?”
军士犹豫了下,看了眼周围其他人,道:“反正很多人都知道,说了也无妨。邵贼的兵马已经攻取无为、历阳、合肥了,我本不信,但被抓之前营中粮草一日比一日少,便信了。这事你自己知道就行,别对外传,万一有官人脸上挂不住,拿你开刀,可没处喊冤。”
“何止江北这几个地方!”旁边一人说道:“江南也垮了。杭州那边的兵马跟他妈死了一样,都不带动弹的。也就广德、宁国二路出动了,还尽皆折在金陵。听说江西来的兵都嚷嚷着回家,邵兵袭破池州后,再破饶州,都打到南昌城下了。”
“江西的粮也运不过来了,芜湖、繁昌都丢了,安庆也没了,一艘粮船都靠不过来,再打下去,这边都要饿肚子。”
“说是有人在偷制人肉脯,以备不时之需,也不知真假。”
说话的人很多,以阿速丑驴为首的骑兵们听得满头大汗。
“行了,别说了。”阿速丑驴说道:“我带你等回营,送不送你们回去,自有上官决定。”
说完,大手一挥,带着这几十名兵士回了威武阿速卫的营地。
都指挥使乞失里听到下面人的禀报时,霍然起身,差点把桌案都掀翻了。
“别里吉,你不是第一天当兵了,怎么这么不知道轻重,什么人都往营中领?”他怒气冲冲地责问道。
千户别里吉一脸晦气,道:“阿速丑驴在家待了十年,已经忘了军中规矩了。”
乞失里无语。
十多年前,权臣伯颜从阿速人部落里募兵五千,组建威武阿速卫。但这支部队也就存在了六年,在伯颜倒台后就被解散了,有门路的军官还能找到路子,继续在军中厮混,士兵们却只能自谋生路。
因此,现在的这支威武阿速卫,和十年前真不好比,很多人是新兵,从部落里新招募来的。就连军官来源也很复杂,像那个阿速丑驴百户,最近十年一直在替人押运货物,以养家糊口,确实脱离军队太久了。
“行了,别说了。我要去元帅那里禀报,你先看着这些人,别让他们乱跑乱说话。”乞失里摆了摆手,让亲兵去准备马匹,道。
“遵命。”别里吉应道。
乞失里离去后,别里吉离开了大帐,见阿速丑驴领回来的那帮人还在口沫横飞地讲着,周围还聚了一大群威武阿速卫的兵士后,头都大了。
“都聚在这里作甚?各回各帐。”别里吉驱散了这些闲得无聊的军士,然后亲自将这些领回来的俘虏安置到营地一角,并着人看管起来。
临走时,看到旁边的伤兵营地,暗自叹了口气。
伤兵不可怕,病员才真让人头疼,每天都在增多,每天都有人因为稀里糊涂的疾病死去,这个时候,他对万户乞失里也生出了点怨气,都什么时候了,还对朝廷这么忠心,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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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正如乞失里所担心的,消息很快就扩散了。
先是阿速卫出外樵采的兵士遇到了左都威卫的人,谈起营中关押了他们的人,一番通气之后,左都威卫营中立刻沸腾了起来。
原来狗官隐瞒了这么多败报,我说这仗怎么越打越不对劲呢?
而在下午的时候,城东、城北还各有数十元军俘虏被释放,前者被左右阿速卫的人截住,消息走漏了不少,后者被部分大嘴巴怯薛传扬了出去。
毋庸置疑,这种似是而非、半真半假的消息其实很有传播力,至天黑时分,很多营地的军士都知道了,开始议论纷纷。
尤其是今日出战的威武卫。该部本有万余人,自二月以来屡次出战,死伤颇众。如果算上攻打六合、真州时的死伤,以及生病躺下之人,该部这会能动弹的也就半数罢了。
黄昏时分,副万户哈散不花自中军大帐回返,立刻被一群百户、千户围上了。
他心中一惊,呵斥道:“你等这是做甚?要造反么?”
听到“造反”二字,围拢过来的千户、百户们下意识有些害怕。
片刻之后,千户金植出面,语气平静地问道:“不知将军去元帅大帐议事,可曾要回粮草?”
哈散不花闻言,脸色一垮,摇头道:“道途艰难,粮草转运不济,自明日起,每兵日食米八合。”
“果然是真的!”听到这话,方才还很平静的高丽人金植立刻激动了起来。
“什么真的?”哈散不花有些不解。
“合肥没了,合肥被贼兵攻下了。”金植大声道。
他的嗓门是如此之大,以至于很多在寨墙上站岗的兵士都听到了,不住回头观望。
哈散不花脸一黑,道:“说的什么胡话?庐州万户府七千步骑守御合肥,贼兵拿什么打?”
“真的没了啊,合肥真的没了。”金植完全听不进哈散不花的话,失魂落魄道:“而今军中存粮还有多少?够一个月么?还是只剩半个月了?”
哈散不花怒气勃发,上前一步,狠狠扇了金植一个耳光,道:“若不是念你厮杀还算卖力,这会就可以惑乱军心的罪名将你斩了。”
金植吃了耳光,脚下一个趔趄,却丝毫没感觉到疼痛,只哈哈大笑道:“骗!从上到下都在骗!骗人可以立功,封妻荫子。骗人攻城卖命,说赏赐不缺。现在还骗人没有断粮,哈哈哈,好骗,真是好骗!”
哈散不花这次是真的怒了,大手一挥,断喝道:“来人,将他拿下,斩了!”
亲兵立刻上前,意欲拿下金植。
在场的千户、百户们纷纷解劝,拦住了亲兵。
“将军,金植这厮一时糊涂,别和他计较了。”
“他今日带兵攻城,一度杀上城头,斩了不少贼兵呢,万不可做那让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啊。”
“金植也是老人了,十年前就在,这次放下大都的营生,率众南下,真的很忠心了。”
“不至于此,不至于此啊。金植,快和哈散公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
诸将七嘴八舌,说个不停,将哈散不花的亲兵推到了一旁。
哈散不花见状,心下一惊。他竟然连执行军法都不行了?
换一个多月前,他若治金植的罪,定然是行的,可现在居然连一个犯了事的千户都动不了,是何道理?
亲兵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其实也有问题,作为主将的亲兵,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执行,但面对别人的劝阻,他们居然手软了,不用多说,心态已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哈散不花是老行伍了,立刻琢磨出了不对。
他没有强行下令继续捕拿金植,而是就坡下驴,问了问情况,得知扬州城中释放了一批俘虏,并大肆散播谣言之后,当场就沉默了。
该怪谁呢?或许可以怪有些人没点警惕性,竟然让谣言传播了开来,动摇军心。
但抛开这些,换一个月前,贼军这点拙劣的伎俩能成功吗?必然不能啊。
可现在为什么成了呢?这个问题的答案才是关键。
不是所有人都是傻子,无条件相信谣言,但所谓的谣言其实只是一个诱因,真正的症结在于扬州屡攻不克,死伤惨重,在于军士水土不服,营中疫病蔓延,在于其他战线连吃败仗,军士们有所耳闻,在于确实转运不济,军中开始减少口粮配给……
原因太多了!
仗打成这样,已经不是单个人的问题了,可能这场战争本身就是错误的,就不该打,或者说不该这么打。
这个责任该谁来负?哈散不花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人选,但他不敢说,甚至想都不敢想,太大不敬了。
“诸位且稍安勿躁。”良久之后,哈散不花叹了口气,道:“这是贼军之计,难道看不出来么?事情未必是真的,先不要以讹传讹了。明日——对,明日一大早我就去中军大帐,面见元帅。仗确实不应该打下去了,没有意义。但在元帅做出决定前,尔等需得遵奉号令,严肃军纪,似今日这般乱糟糟的场面,再让我撞见,可不会再讲情面。”
说到这里,严厉的目光扫视一圈。
诸将闻言,发现哈散不花的口风似乎已经有所转变,于是便不那么急着催逼了,陆陆续续抱拳行礼:“遵命。”
? 第605章 自己找台阶
二十九日的夜间并不平静。
水师夜里出动了两次,大举袭扰元军营垒。
康里卫发现来袭之人后,只在寨墙上射箭驱赶,不像以往那样还打开营门出战。
驻扎在城西南的右都威卫则直接崩了,千余人在营中乱跑乱撞,直到唐兀卫、前卫军士赶过来增援,将邵兵击退,并镇压了右都威卫的动乱。
而水师临撤退之际,往元军营中射了数十份裹着信纸的箭矢,有元兵捡起来拆开,认字的自己看,不认字的找人帮着看。当军官发现这一切后,再想阻止已经晚了——其实阻止也没用,因为当晚射出信纸的不止一处,很难全面封锁。
信纸上的内容与俘虏带回去的消息别无二致,但却添油加醋,更加劲爆,比如脱脱家里有一百台印钞机,日夜不停印刷,钞法败坏就因为他,再比如元帝沉迷十六天魔舞,无心政事,望之不似人君等等。
反正小作文半真半假,就看你信不信了。
故三十日天明时,诸卫、万户府将领坐不住了,纷纷赶到搠思监的中军大帐,就连屯驻在城西北的元军都派人赶了过来。
巳时初,搠思监叹了口气,顺水推舟,与诸将一起坐下议事。
大帐正中挂着一张淮东舆图,图上的扬州城被朱砂圈了个红圈,周围画了一些营垒,算是元军的防区。
搠思监坐在上首,抬眼扫视了一圈。这会人都来齐了,帐中挤了二十来个将领和幕僚,有的坐着,有的站着,表情各异。
“今日召集诸位,只议一件事。”说到这里时,搠思监停顿了下,似乎有些犹豫。
众人纷纷看了过来。
搠思监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遂不再犹豫,直接开门见山道:“这仗,究竟还打不打,需得议个章程出来。”
帐中原本有些凝滞的空气一下子松了开来,但没人说话。
搠思监等了一会,见无人应声,便看向康里卫都指挥使曲律不花。
曲律不花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不语。
搠思监又看向真滁万户府副万户张世和。
张世和靠在椅背上,脸上还裹着布,看着颇为吓人。
他的部队基本打光了,只剩不到四百人,目前已退往三里沟一带,说是配合左右卫率府攻城,其实就是休整。
搠思监又将扬子、真州弄到的两千多本地丁壮交给他指挥,算是十分厚道了。
因此,曲律不花可以装看不见,张世和不行,只听他说道:“去年正月打完,真滁万户府不过两千余人,后慢慢整补至四千。冬月以来,迭经大战,而今不过数百罢了。若能攻下扬州城,我这四百人打光了又如何?可——”
说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只低下头,身躯微微有些颤抖。
其他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的同情,有的幸灾乐祸,更多的则是麻木,一支地方镇戍军而已,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不过也没人出言反对张世和的话,因为他说对了一点,即扬州城确实打不下,至少他们不行,除非朝廷调集充足的粮草、器械过来,再发下丰厚的赏赐,激励众人死战,如此方有那么一点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