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为我拼杀的兄弟,出了事,我怎能不管?拿着吧。”
“谢邵哥儿。”齐二郎轻轻接过宝钞,心情难以平复。
邵树义复取出一锭,递给吴黑子,道:“吴兄弟,伤怎么样了?”
“不碍事。”吴黑子轻轻动了动肩膀,道:“再养养就没事了。”
“拿着吧,回去买点羊肉,炖了补补身子。”邵树义说道。
吴黑子哂笑一声,道:“我家就是杀羊的。”
邵树义忍俊不禁,道:“那买点米面、羊肉作为束脩,给令郎请个好先生。既有读书的天分,可不能埋没了啊。若实在找不到,我帮你留意。”
吴黑子眼睛一亮,诚心实意道:“谢邵哥儿。”
“小事。”邵树义笑道。
发完钱后,众人陆续散去。
邵树义取出三锭钞,来到程吉面前,低声说道:“程官人,此番得罪了,莫怪。实在是没你不行啊,嘿嘿。”
程吉看着邵树义,久久不语。
邵树义不以为意,厚着脸皮继续说道:“拿着吧。刚才有外人在,不好公然给你这么多。过年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先拿着吧,不够再来找我。”
程吉沉默片刻,伸手接过了钱,叹道:“不知大都所有没有将我开革。若以逃兵论处,今后何去何从,实在迷茫。”
邵树义吃了一惊,问道:“若真逃亡了,家人怎么办?”
“这倒无大碍。”程吉说道:“大都所本有五百兵,今只剩三百,逃亡的人多着呢,根本不管。”
“那还好。”邵树义松了口气,又拿出一锭钞塞了过去,道:“拿着,打点上官用。”
程吉没有拒绝,他似乎慢慢接受邵树义给他带来的诸多好处了。
“若实在混不下去,直接举家搬来刘家港,这次发了横财,在哪过不是过?留恋那个破军营作甚。”邵树义笑道。
程吉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邵树义将剩下的五锭钞一股脑儿给了虞渊、李辅、梁泰,大大咧咧道:“拿去分了吧,我用不着。”
说完,一溜小跑到郑范面前,笑道:“官人,我欠你多少钱来着?”
郑范没有回答,只上下打量了下邵树义,道:“小虎,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手大脚了?以前一贯钞都宝贝得很,现在一锭钞随随便便就撒出去了。你给我说说,到现在有多少家财了?”
邵树义双手一摊,道:“分文皆无,还欠了李辅二十锭,欠官人你二十五锭,过年都没钱了。对了,年后再借我几锭钞吧。”
郑范无语。
你说他没钱吧,却刚刚劫了三条运河船的货。说他有钱吧,又四处借钱,欠了一屁股债。
关键是不把钱当钱,宝钞在他眼里似乎和纸没什么区别,真真奇人一个。
不过郑范还是挺欣赏的,这就叫仗义疏财吧?
之前帮李辅办丧事,在东一都有了点名气。
这次给高大枪四人发过年费,货物脱手后还有的钱分,在海船户群体中的名气进一步扩大。
那个齐家二郎乃至没回来的王华督都是站户出身,这也是个不小的群体。
吴黑子是西一都的屠户,对小虎也挺服气的。
这么一个在地方上有人脉、有名气,同时敢打敢拼的亡命徒,其实并不算很好对付,这或许是他的一种自保本能吧。
“你准备在哪过年?”收回思绪之后,郑范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第73章 新年
邵树义等人肯定在船上过年了。
船舱里满是货物,没人看守怎么行?
大过年的,官府也没人过来清点,不知道在搞什么。拿钱都不积极,你们还能干啥?
天色暗下来后,虞渊去船艉抱了捆柴,开始了他的老本行:做饭。
邵树义则难得动弹了下,去准备菜。
“鹞鹄肉……”邵树义随意打开个藤筐,从里面取出一大块肉干,笑道:“真没吃过这玩意,算是开荤了。喏,接着。”
说话间,直接甩给了梁泰。
“高丽松子,唔,晚上没事嗑点。”邵树义又拿出一个大袋子,同样扔给梁泰,道:“听说大都的蒙古贵人最喜欢吃这个,慢慢地连江南都有人爱吃了,我也尝尝。”
“榛子、茯苓、红花,搞里头,和鹞鹄肉一起炖了。”
“唔,再加两根……这是萝卜还是高丽参啊?不管了,搞里头。”
“咦?这个鱼怎么像是鳕鱼(狭鳕、明太鱼)啊,另起一锅炖了。”
“这个有字。松花酒?什么是松花?不管了,一会尝尝。”
梁泰已经第二回过来了,手里又抱满了各色吃食。
邵树义拍了拍手,笑道:“够了。狗官请客,大家都别客气啊。”
梁泰龇牙一笑。
“佛牙啊,大丈夫要学会‘不苟言笑’。”邵树义朝他点了点头,自去船头透气去了。
郑范、曹通、刘九三人已经押着孙宠离开了。
这是正事,须臾耽误不得。他们三人甚至都没法过除夕,连夜赶回盐铁塘。
李辅从青器铺内拿了点米面过来,路过邵树义身侧时,低声说道:“邵哥儿,方才虞舍让我拿两锭钞,他只拿了一锭,我……我过意不去。”
邵树义微微有些惊讶。虞渊真是个善良的小伙子,经常替他人着想。
“没事,拿着吧。”邵树义说道:“我们的好日子要来了,不差这一锭两锭的。”
李辅点了点头,进船舱去了。
邵树义继续看着岸上。
大年夜了,辛苦了一年的百姓终于歇了下来,阖家聚在一起,热热闹闹。
不管明年会怎样,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只想喘口气,只想抚慰自己疲惫的身躯和心灵。
平日里舍不得吃的菜端上了餐桌。
平日里舍不得点的油灯和蜡烛尽情地点上。
家里稍微宽裕点的,还做了那么一两套新衣。
孩子们吵吵闹闹,欢笑不断,连远在船上的邵树义都能听见。
这温情又奢侈的年夜啊。
孩子们长大后,面对着随处可见的断壁残垣、尸体白骨,会不会怀念这个夜晚呢?
这个世界,终究会走到那一步的,无可挽回。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梁泰出现在了船头。
“有心事?”他轻声问道。
邵树义惊异地看了他一眼,道:“佛牙,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找我说话吧?”
梁泰又沉默了。
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方才在想,若天下大乱,我该怎样。”
梁泰哦了一声,旋又道:“一定会乱的。”
邵树义不觉有异,随着那一年越来越近,持这种看法的人会越来越多,这就是所谓的“人心思乱”,亦可说是“官逼民反”,不奇怪。
“我在想,过去这一年,直如梦幻一般。”邵树义说道:“我从一文不名,可以被官差随意拿捏的升斗小民,变成了个有点扎手的亡命徒,看似境遇得到了极大的改善,其实仍然很危险。一着不慎,便再无机会。”
“人太少了。”梁泰静静听完,评价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确实太少了,而且这不是我想要的人。”
“其实——”梁泰想了下,说道:“那天路过上海县时,你说得没错,可以在浦东买些田地,筑宅自居。”
邵树义听到“浦东”二字时有些恍惚,几以为梁泰也是穿越者。
当然,他知道不是。
“浦东”之名他已经听到过两三回了,据说前宋时就有,但地理位置和现在的不一样,与后世大概也不太一样。
元代的浦东,位于乌泥泾对岸,多巨室大户,普通民户反而没有那么多,有大片荒芜的土地尚未开发。
“开荒可没那么简单啊。”邵树义说道。
“舍得花钱,就没那么难。”梁泰说完这句,便闭上了嘴巴。
劝到这里,已然足够了。再多说下去,反倒显得他有什么图谋似的。
邵树义明白梁泰话里话外的意思。
说白了,砸钱雇佣当地百姓清理污莱、开挖沟渠、平整田地,然后再进行播种。
前两年的收成不要想太多,先把地调理好了再说。
现在的问题是人从哪来?
或许只能从陆陆续续逃荒南下的河南江北行省的百姓身上想办法了。
这是让他往地方豪强的路子上走。
“回去看看饭做好没有。”邵树义搂着梁泰的肩膀,笑道:“货还没脱手呢,尽想没影的事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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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树义一伙人在船上过年,孙川一家则在金碧辉煌的高门大宅内迎新春。
或许因为心境的原因,孙川的这个新年过得很不如意。
年前被知州刘也先敲诈了一笔,送了十六根象牙不算,还倒贴了金银器二十件、中统钞五百锭,非常肉疼。
而在周氏被抄家的除夕日,孙川心下不安,又去了趟市舶司,给提举纳速剌丁送了银盘、银碗、银瓶十余件、中统钞五百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纳速剌丁虽然十分客气,却让孙川感觉过于客气了,这让他心下沉甸甸的,不可抑制地滋生出了些许惶恐。
市舶司同提举陈锐、判官朱锦这些“老朋友”的态度同样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钱照收,但说话却东拉西扯、云里雾里,让人摸不着头脑。
返回刘家港后,录事司达鲁花赤、主鹘回回要束木以其妻麻儿也里牙过生日为由,索要财物。
老实说,要束木担任录事司达鲁花赤三四年了,从来没主动向孙川索取过任何东西,这是第一次公然索贿。
孙川勃然大怒,但也就怒了一下。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捏着鼻子给了百锭中统钞充当生日贺礼。
前后不过数日时光,就被迫花出去钞一千多锭、金银器数十件、象牙十余根以及玳瑁、珍珠、鲨鱼皮之类的海外奇珍数十件,可谓大出血。
但孙川心里仍然不踏实,因为他无法确定花了这么多钱有没有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