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65节

如果春运期间他捐一笔钱,为朝廷招募水手运粮,能不能得中书表彰?

如果夏天他为市舶司收到更多的税,抽分更多的细货,会不会重得市舶司的重视?

如果他让妻子去陪刘也先……

孙川想了许久,纠结无比,以至于陆仲和说起他们家刚买了一批高丽货时,他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高丽货品?”孙川嘴角不自觉的抽搐了下。

“邵树义自称购自高丽海客处,却又拿不出市舶司的抽分凭证。”陆仲和下意识卖弄起了自己的学识,“《市舶法则》规定……”

孙川皱了皱眉,心说《市舶法则》我他妈快倒背如流了,要你教?不过他压下了心中的烦躁,静静看着对方。

陆仲和许是意识到了问题,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了,尴尬一笑,道:“我昨日寻思,这批货会不会还有其他来路?”

“万三公老矣。”沉默许久之后,孙川蹦出了这么一句话。

“岳丈今年五十九,确实不太管事了。”陆仲和不明所以。

“吴江沈氏发迹过速,没有人上人的觉悟。”孙川又笑了笑,看着陆仲和,仿佛在看什么笑话一般。

他若招女婿,绝不会被才子之类的名头吓住,而是要看人品和真本事。

听闻沈万三兄弟沉迷于诗书礼仪,明明没太多文化,却偏要和江南士子来往,哪怕是过路的外地士人,都要请回来盘桓数日,临走时送个几十锭钞作为程仪。

老糊涂了啊!

不过他很快又自嘲一笑,人往往看得清别人,却看不清自己。

他之前四处搜罗大家族的祖训、家规,拿回来后仔细研究,编纂《孙氏家规》,同时与太仓、刘家港乃至镇江路有名望的士绅来往,和沈氏所作所为区别很大吗?

他们这种一两代内发迹的人,根基浅薄,最容易在大人物、大士绅面前自轻自贱。

他甚至做得还不如沈氏,人家比他早发迹一代人,已然和千户级别的官员攀上了亲家,而他连聘市舶司同提举陈锐之女为儿媳都不可得。

“明慎,你想知道邵树义那批货哪来的,沈荣甫没和你说过吗?”孙川问道。

“没。”陆仲和有些奇怪,更有些羞恼。

怎么每个人都和他打哑谜?大家都知道这批货的来路,独独瞒着他,着实可恨。我不是沈家一分子吗?难道不能知情?

“有空去武陵桥看看吧。”孙川说道:“最近几日,段子市来了很多高丽纻布、高丽锦,文籍市多了很多高丽纸张、书籍,药材铺子……”

陆仲和愣在了那里。

孙川轻笑一声,甚至带点阴暗的幸灾乐祸,只听他说道:“告诉你也无妨。这批货是台州黄岩人李大翁的,他在温州近海劫夺了一艘高丽商船,而今货物许是被邵树义给抢了。”

“这个李大翁,是……是海寇吗?”陆仲和心中一突,问道。

“你说呢?”孙川似笑非笑。

“早在至正初,李大翁便聚众为寇,出入海岛,劫夺漕船,杀使者。有司久捕不获,因而招抚。”孙川又道:“李大翁被追捕期间,一两年不得归家,只能栖息海岛,部众喧哗,隐隐控制不住。得知朝廷招抚,遂就坡下驴,上岸当员外了。不过,漕船不抢了,商船还是抢的,不然手底下的人就散了。他抢了这么多年,而今被别人干了,你说他是什么心情?”

“你怎么知道的?”陆仲和疑惑地看向孙川。

孙川摇了摇头,道:“道听途说,做不得准,你爱信不信。”

陆仲和沉默不语。

老实说,他有点怕了。

如果这桩案子的当事人都是良民,他自可凭着胸中一股正气,慷慨直言,驳斥各方,辩得人家哑口无言,只能束手就擒。

可这不是海寇就是亡命徒,他们粗鄙不堪,根本不通圣贤道理,又穷凶极恶,只会打打杀杀,他却没信心掺和其中。

孙川瞄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消息放出去了,就当是个乐子,若能拖着邵树义一起下水,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至于能不能让郑氏下水,孙川完全不作此想,没可能。

两人在茶社待到了午后丑时初。

孙川会了账,告辞离去,往州知事秦鸣家中而去。

知事是不入流的参佐官,本质其实就是吏员,不过是一州吏员之首罢了,负责掌管案牍、协调各房吏役——昆山州是上州,参佐官有知事、提控案牍各一员,中州则是吏目、提控案牍各一员,下州只有一或二名吏目。

昆山州知事没有品级,但位卑权重,还是需要打点一番的。

陆仲和离开茶社后,带着两名小厮,先漫无目的地逛了逛。

期间他甚至去了武陵桥,鬼使神差地逛了逛段子市、文籍市,仔细询问高丽纻布、高丽纸哪来的,奈何人家根本不搭理他。

只问不买,是何道理?看着衣冠楚楚,莫非兜里没钱?

被人冷嘲热讽一番后,陆仲和压着火气,搭乘船只回了刘家港,时已傍晚。

下船之后,他步行了一炷香的时间,来到一座正在营建的大宅院前。

历经数月,宅子已经建好了一小部分,可以住人了。

这个时候,他的心情稍稍好转了些。

有些人啊,一辈子住不上这种豪宅,哈哈。

进门之前,陆仲和四下打量了番,发现东边小河沟对岸的那户空着的宅院,似乎有人住了。院子中间立了个箭靶,还有人趴在地上,起起伏伏,好生奇怪。

他懒得管了,直接进了门。

以后就住这里了。刘家港这边的事务由娘子——不是,由他们夫妻两个共同管理。

他也要做出一番事业,让人刮目相看。

第80章 合作(上)

陆仲和回来晚了,只能去厨房旁边的空屋内与掌柜、管事们一起吃饭。

其实这待遇不错了。

离家别居的赘婿,比住在丈人家里的赘婿到底要好上许多,陆仲和已然习惯了。

膳房内闹哄哄的,许多人在说着话。

“后至元年间,松江府青村(盐)场上空有一芦在前,钞在后飞。村中见者皆焚香,乞其降入己家,后落于林清之宅,其家至今温饱。”

“那日定有大风。”

“不尽然也。神鬼之事,谁说得准呢?海陵有黄氏子,飞钱至其家,触园篱,误落无数。后富至十万,闻名江北。”

“唉,我家怎么没飞钱来呢。”

陆仲和入得膳厅时,听到的就是这种聊天内容。

他进去后,众人便闭嘴不谈了,陆陆续续起身行礼。

陆仲和回了一礼,找位置坐下,扫了一眼旁边莫掌柜的饭菜。

老莫拱了拱手,道:“此为野猪臛。夫人体恤,特令厨房做了为我疗养。”

陆仲和闻言,便朝外头喊道:“来一碗野猪臛。”

莫掌柜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悄悄道:“姑爷,我吃野猪臛是养病来着。”

“什么病?”陆仲和问道。

莫掌柜沉默片刻,道:“久痔,下血不止。”

有那么一瞬间,仿佛莫掌柜肛门下的血都跑到了陆仲和脸上。

厨子很快端来了野猪臛,刚要递给陆仲和,莫掌柜却一把接过,笑道:“多谢姑爷赐羹。”

说罢,眼神示意厨子上点别的,自己则硬着头皮吃了起来。

陆仲和脸上的血色稍稍消退了点,没话找话道:“莫掌柜操劳各处,着实辛苦了。”

莫掌柜早就吃得差不多了,这会再来一碗野猪臛,撑得实在辛苦,使劲咽下一口肉羹后,又拿布擦了擦嘴,方道:“姑爷,都是些跑腿采买的事,轻车熟路,没那么辛苦。”

“哦?邸店开始大肆采买了?”陆仲和惊喜道。

他们家在刘家港已有两家邸店。一家是沈荣送的,主营粮油酱醋,开了好些年了;另一家是新开的,还没确定做什么。

“非为邸店所购。”莫掌柜解释道,“昨日郑义方来访,说二月下旬要去趟江西。想着两家既然做了通番买卖,交情自不一般。这次难得跑一趟江西,空船过去委实太过浪费,问问我们有没有什么货物需要贩运,要不要在江西采买些货物回来。”

“郑义方?郑范?”陆仲和问道。

“正是。”莫掌柜点了点头,道:“夫人已然答应了,嘱我去市面上看看,有哪些货值得贩至江西。”

“去了那边卖给谁?”陆仲和又问道。

“台岳公。”

“沈协?”

莫掌柜看了陆仲和一眼,道:“是台岳公。”

陆仲和唔了一声。

沈协沈台岳,沈氏宗人。如果从族谱上来算,他和沈祐、沈万三这一支已经出五服了,但能力不错,常驻江州路,是沈氏在江西北部这一片买卖的总负责人。

他个人也有货殖,什么都做,并不固定,只要能赚钱的都可以。如果把货卖给他,确实可以省去很多麻烦,只是——

“台岳公是沈氏族人,凭什么让郑氏进来占便宜?”陆仲和有些不满。

沈协初至江西时,打不开局面,是沈氏在背后大力支持,才一点点站稳脚跟的,前后用了不少年头。这样的人脉,为什么给郑氏借用?

“江州那边吃点亏,太仓这边能补回来。姑爷,得看全局啊。”莫掌柜说道。

其实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即江州那边借用的是沈氏这个大家族多年经营的关系网,但太仓、刘家港这边占便宜,好处却是你们公母俩自己的,这都不明白?

但陆仲和的着眼点却不在这上面,只不过这话不好宣之于口罢了。

他慢慢吃着厨子新端上来的肉糜,暗暗想着心事。

******

“什么?原来官人你当初给我指的路是沈娘子啊?”十一日清晨,刚刚做完深蹲的邵树义腿有点软,喘着粗气问道。

当初邵树义刚买下钻风海鳅,问郑范要不要运货,彼时郑范说要给他指条路子,后来一直没下文。本以为他忘了,没想到却着落在此处。

“原来你住在这里。”郑范抱着臂膀,四下打量着院子。

荒草、杂物早就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平整好的练武场。

每天清晨,如果你路过小院外面的土路,就能看到邵树义、李辅二人在锤炼技艺,有时候还会有虞渊、王华督、梁泰加入,但虞、梁二人不一定每天都住这里,王华督则被打发去了上海,还没回来。

邵树义除了深蹲、俯卧撑、引体向上等力量练习外,还经常练习射箭。

李辅则主要练习刀矛之术,梁泰指点的,目前还看不出水平。

“官人,不是我不告诉你,是你从来没问过啊。”邵树义笑道。

“好好好,是我没问。”郑范无奈笑道:“若不是昨日路过时多看了几眼,我还不知道你就住在眼皮子底下呢。”

“铁牛,还愣着干什么,给官人盛碗粥啊。”邵树义看着傻乎乎站在廊下的铁牛,吩咐道。

铁牛哦了一声,飞奔至厨房,端了一碗粥过来。

郑范刚好饿了,伸手接过碗后,发现没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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