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虞渊觉得沈家没有仗势欺人,按规矩提前给了水脚钱,让邵大哥不至于无米下炊,亦能发放梢水的雇费。
其实漕运粮食也是如此,四五月间开始春运的话,最迟正月里就要发下第一笔水脚钱,船只出发前发第二笔,回来后发最后一笔。
沈家很遵守规矩。
虞渊行了一礼,便匆匆离去了。
邵树义则来到栈桥边,开始帮着装货。
******
一辆马车远远驶了过来。
吴黑子看到后,道了声“作孽哦”。
江南本就少马,甚至可以说不太适合性喜凉爽的马儿生存,因此马匹较为少见,更是非常金贵。可郑记青器铺内就有一匹挽马,四处拉车送货,糟践得不像样,以至于吴黑子都看不下去了。
马车停稳之后,他直接上去下了套,然后牵着马儿慢走一圈,让它能够歇会。
车厢内卸下来了超过二十把各色器械,等待分发。
孔铁来到车厢旁,亲自检查了一番:基本都是缴获的武器,以短兵为主。
“会使刀的过来领。”孔铁招呼众人道:“不会使的就算了,本就不太够,别占用了人家的保命家伙。”
“怎样才算会使?”海船户曾毅抽出一把刀看了看,道:“我没拜师学艺,刀术全是自己琢磨出来的。过山东时与海寇厮杀过,在直沽樵采时与土人争斗过,侥幸活到现在,算不算会使?”
孔铁皱着眉头看向他,原本眯缝着的眼睛逐渐睁大。
曾毅昂着头,似笑非笑。
“曾兄弟,家里做什么的啊?气势如此之足。”不远处响起了说话声。
曾毅转头望去,却见那个名叫邵树义的少年来了,身边还跟着两个汉子,各持兵刃。
“海船户,做什么还用问?”曾毅心中暗暗警惕,软中带硬地回了一句。
“朝廷又不给海船户发钱粮,这能算个营生?”邵树义呵呵一笑,站在曾毅面前,道:“看你年岁,应已娶妻生子了吧?”
“是又如何?”
“可有田地?”
“无。”
“既无田地,便是靠赚宝钞养家。”邵树义说道:“可是觉得自己一身本事,没卖出好价钱?”
曾毅被人说中了心事,却不愿承认,只偏过头去,不愿说话。
“昨日佛牙说你技艺一般,但会杀人。我不太信。”邵树义说道。
曾毅转回头来,看向邵树义,目光中有些不满,道:“信不信的,试试不就知道了?”
“好,就等你这句话呢。”邵树义仿佛没感受到他的情绪,径自取来一杆旗,扔给了曾毅,道:“接着。”
曾毅下意识接住,展开一看,不大的三角形旗幡上绣着“太甲”二字。
“‘太甲’船上八人,算你一个。”邵树义说道:“回来时仍护着这杆旗的话,我便再给你三十贯钞。往后再行招雇,每月工钱都是六十贯,敢不敢接?”
曾毅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嗤笑道:“白送我的钱,如何不要?”
“好,就喜欢你这种敢打敢拼的汉子。”邵树义哈哈一笑,然后指了指梁泰,道:“昨日考较你的梁官人,便是‘太甲’船的总管。你也是出过不止一次海的人了,当知水上规矩,要么不来,来了就要听令。”
曾毅沉默片刻,道:“你准备好三十贯钞吧。”
说完,扛着三角旗,径往“太甲”船而去。
梁泰看着曾毅远去的背影,轻声说道:“他是野路子,杀过几个人,虽没学过刀法,但亡命搏杀时琢磨出来的技艺,又暗合刀法精义。我能赢他,但没把握擒住他,也不知百家奴从哪找来的人。”
“上万海船户,总有善于搏杀的。”邵树义说道:“只要他尊奉号令,何必擒拿打杀?再说回来,若每个忤逆你的人都要痛下杀手,最后聚拢在身边的会是什么人?切记,有本事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傲气。只要这类人不闹得乌烟瘴气,且能为我所用,完全可以容忍。”
说完,他拍了拍梁泰的肩膀,道:“佛牙,你现在单独领一条运河船,算是独当一面了。如何约束、管治手下,这是一门学问。”
梁泰弯腰行礼,表示受教。
邵树义离开后,梁泰看了曾毅一眼,便指挥搬运货物了。
太甲船新换了桅管,安装了帆面,修补了船板,还补了一遍漆,是三条船里花费最大的,甚至超过了钻风海鳅。
整饬一新的船里装满了各色货品,堆满了一个又一个隔舱。此时有船工正拿来一段段篷布,小心翼翼地覆盖、捆扎住货物,免得其为江水打湿——货物允许有一定程度的损耗,但不能太大,江上如此,海上亦如此。
船上共有八名船工,包括梁泰自己在内。其中三名是吴黑子介绍来的屠户子弟,四人是孔铁找来的海船户。
梁泰本以为屠户子弟会不好管理呢,没想到最先跳出来的是海船户。
不过没关系,他早就料到会有这类人存在的。出身军户家庭的他听多了此类事情,这也是他必须迈过去的一关。
迈过去了,邵哥儿便能高看他一眼。
迈不过去,便是彼此间关系亲密,将来他也会渐渐掉队,撑死了邵大哥念旧情,多给他些钱财罢了,独当一面的机会将骤然减少。
这个世道是会乱起来的。有些机会,一旦错过,可就不一定再有了。
“搬完货后,休息半个时辰。”梁泰手抚刀柄,扫了一眼众人,吩咐道:“午后练习下操舟。”
这话主要是对那几个屠户子弟说的,海船户已然熟稔无比。
听到他的话后,三名屠户子弟面色各异。
曾毅则瞟了眼梁泰,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船舱内的布帛。
虽然嘴上说得硬,但他在外间确实找不到活,确实需要养家,那额外的三十贯钞他拿定了。
再者,这个梁泰其实不是善茬,他已经感觉到了。
这么多年来,跟过这个总管,那个部领,跑过很多地方,到头来无非就那几种管治人的手段罢了。或收买,或威胁,或软硬兼施,还能变出什么新花样来不成?
好汉不吃眼前亏,梁泰大概就是那种镇之以暴的类型。
想到这里,他又看向停在旁边的另一艘名为“太乙”的运河船。
七名船工外加那位叫高大枪的总管。
高大枪有自己的小圈子,连带自己就五个人了,外加三名来自半泾的海船户。
这个人本领过硬,就是不知道管起人来怎么样。
曾毅暗叹一口气,怎么没人看得上我呢?
第84章 正规化(下)
二月十四日,出发前的最后一天。
提前装完货的太甲、太乙船在江面上继续练习操舟。
看在活不好找、钱不好挣的份上,两艘船上十六名水手练得还算勤奋。
邵树义则着重观察梁泰、高大枪如何管治手底下的人。
他们打斗或许是一把好手,但管理才能如何,才是重中之重——眼下只是一条船,但已经能够以小见大,看出部分特质了。
自己的事业肯定是要发展壮大的,在这一点上,发财后稍稍有点膨胀的邵树义充满了乐观主义情绪。
队伍大起来后,他不可能面面俱到,事无巨细全管起来,他需要一个以他为核心的管理团队。
前期黑吃黑可以靠敢打敢拼、个人勇武,再往后就要发掘手下们身上别的特质了。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兴许看在亲疏远近的份上,多给亲近自己的人一点机会,或者花大力气帮助他们进步,可若实在扶不起来,那也只能为他们安排别的岗位了。
看完操舟训练之后,邵树义回到了青器铺,面见刚刚赶来的程吉。
“你要的旗都在这了。”程吉将三面小旗放到了桌子上,道:“一共三色,青、红、黑。平日里没什么用,一直放在角落里吃灰。也不要钱,送你了。”
说完,他有些迟疑地看向邵树义,问道:“你要这些旗作甚?”
邵树义瞄了眼,道:“发号施令。”
程吉立刻就懂了,叹道:“我越来越担心了。”
邵树义哈哈一笑,拉着程吉坐下,亲自给他倒了碗茶水,道:“不过是号令进退罢了,别多想。”
三色旗以前做什么的不重要,你重新定义下就好了。
比如,旗舰(钻风海鳅)升起某种颜色的旗后,太甲船前出,侧翼包抄。
再比如,旗舰升起另一种颜色的三角旗后,太乙船越众而出,直冲敌人本部,掩护主力舰队。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说白了,旗号是为了弥补金鼓表达内容的不足而产生的。
战场之上,一旦摆开阵势,很多时候左不闻右、右不闻左,前不知后、后不知前,再加上各种喧嚣、鼓噪以及厮杀起来后产生的混乱,金鼓有其局限,传令兵也未必能及时抵达某部所在的位置,准确传达命令。
这个时候,旗号就很重要了,因为你只要抬起头,远远就能看见,就能明白自己这一个小方阵该做什么事情,进而执行命令。
水上战斗是一样的,它也需要旗号来指挥——金鼓旌旗四个字往往是合在一起的,分别代表听觉、视觉两大指挥系统。
邵树义现在有了三条船、数十名水手,考虑到水上航行的特殊性,扯着嗓子喊不一定听得见,像陆地上那样派人快马传令也不现实,所以旗号就更加重要了。
程吉是武人,而且还是少有的将心思放在军事上的武人,对此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他很忧心。
“小虎,说实话我从没见过哪家商船队像你这样的。”程吉叹了口气,说道:“便是海寇,有时候也乱糟糟的,或一哄而上,或四散而走,虽有股亡命气,却没有章法。你这样,委实——”
“程官人,我这就是商船啊。”邵树义笑道:“你也知道的,时局混乱,贼匪众多——”
说到这里时,他特意观察了下程吉的表情,发现他没有特别的表示后,放下心来,继续说道:“贼匪多了后,商道不通,百姓生活诸多不便。比如北地需要南方粮米、药材,南方需要北地牲畜、毛皮,江浙需要江西铜铁,湖广需要巴蜀茶叶,诸如此类。
然则商徒求的是财,绝不愿把命搭进去。这个时候便需要精通战技的护卫了,此事古今中外并不鲜见。唐时粟特商队来中原,数百人之中护兵不下三成。宋金对峙之时,边境亦有商队来往,护卫更多。
至于本朝么,我敢断言,从今往后,长途做买卖的,无论是陆地还是水面,若没有相当的精通战技的护卫,就等着被抢吧。”
程吉无言以对。
这种事可能吗?太可能了啊。他还没忘记人生中最大一笔横财是怎么得来的呢,那不就是抢么?
“这次我跟不了你去。”程吉叹了口气,道:“两三个月太长了,说不过去。”
邵树义微微有些失望。
他今天请程吉过来,所谓买旗幡只是个由头,那玩意完全可以自己做,自己规定形状,自己定义,他真正的目的是拉程吉上船,跟着去江西。
但确实如他所说,两三个月的时间太长了,大都所那边交代不过去,虽然他已经在沈宅的建筑工地上看到不少打灰的大都所军士了。
“无妨。”邵树义勉强笑道:“我闻大都所有一门盏口炮,却不知能不能卖,又要多少钱钞。”
程吉吓了一跳,无奈道:“原本三门,而今只剩一门,丢了太扎眼了。不过听说湖州那边今年会送数门炮过来,却不知何时能到。届时兴许有机会,但现在不行。况且,刀枪剑弓就算了,盏口炮不是我等能决定的,千户不点头,没人敢卖。”
“这样啊。”邵树义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可认识宋通宋千户?”
“广平所的宋通?他家三代人世袭千户。”程吉疑惑道:“你问他作甚?”
“他是沈万三的女婿。”邵树义说道:“罢了,不谈此事了。我明日就出发,回来再与你痛饮。若得空,帮我多去小院那边看看。”
“好。”程吉没有二话,立刻答应了:“我一有空就去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