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8节

“认得,还会写呢。”邵树义点了点头,问道:“《壮怀赋》是谁写的?”

店家犹豫了下,最终说道:“儒户写的。怎的?看不起?够你用的了。”

邵树义没计较他的态度,只奇道:“儒户?”

店家愣了一愣。

不过他脾气怪好的,简略解释了下:“便是入了儒籍的读书人。朝廷对他们可好着呢,三十岁前坐斋读书,学堂供给膳食。三十岁后免科差及杂泛差役,和雇和买亦可免当。便是来开这文籍铺子,商税交得也不多。”

邵树义有些惊讶。

蒙古人对儒生怪好的哩,这么多优惠政策!

“敢问怎样才能入儒籍?”他下意识问道。

店家笑了,道:“别瞎想了。至元十三年(1276),朝廷差官考试儒人,得三千八百九十户。至元二十八年(1291),旧宋‘真才硕学’、‘名卿大夫’入籍,至此少有变动。而今天下儒户不过两万余,学田养着他们已有些吃力,不可能再登录新人了,除非你有通天的关系。”

“再者——”他清了清嗓子,又道:“方才其实我说差了。朝廷律令是一回事,实际境遇则是另一回事。儒户确实免杂泛差役,但遇到科差,时常免不了出钱,以至礼义扫地,诚为可叹。便是和买和雇,许多时候也是免不了的,完全看当官的体恤不体恤了。”

说到这里,店家脸色有些凄然。

虽然是商户,但毕竟是经营文化用品的,对儒户的境遇颇为同情,一时间竟然长吁短叹了起来。

邵树义拱了拱手,不再多问,上学混饭吃的路子怕是一般人走不通。

他又往前方看去,却见一群面有菜色的妇人抱着孩子蹲在墙角,旁边还有叫卖的……

嗯,这也是商品。

邵树义情不自禁地走近几步,仔细看着。

“厮儿毛还没长齐,就馋妇人了?”不远处站着一锦衣中年人,语气有些轻佻和随意,惹得旁人一通大笑。

邵树义抬眼望去,发现是个熟人,赫然是前天在三十里长堤见过的“周舍”。

这货难道是人贩子?

“小厮莫非真有兴趣?”一帮闲怀疑地看了眼邵树义,说道:“都是良家妇人,干净着呢。你若买回去,洗衣做饭暖被窝乃至陪睡皆可,听话得很。”

周舍已经转身离去了。

他这样的人物,显然没兴趣在这多待,能过来一趟已是不容易。有这工夫,不如去和那个新上手的妇人厮混一番,岂不美哉?

“良家妇人?”邵树义瞄了一眼。

“非遮阑,亦非驱口,乃我家鱼户,还有东家好友托他售卖的军户妻女。”帮闲半天没有生意,有那么点销售压力,虽然很怀疑浑身破破烂烂的邵树义有没有财力,但本着有枣没枣打三竿的精神,他还是多说了几句。

鱼户?这个邵树义了解。

太仓地处江南水乡,又濒江靠海,鱼户自然不少。

打鱼是要收税的,谓之“河泊课”,是诸色杂税的一种。与古时候有些朝代封禁山泽不同,大元朝敞开任你打鱼,甚至还鼓励这种行为,并且由“鱼湖官”提供船只、渔具,然后收税:“十分为率,鱼户收三分,官收七分。”

听起来勉强可以接受,但在实际操作中则隐藏着一个大坑:因为朝廷催课甚急,鱼官要预收一年的“河泊课”。

鱼户没钱,哪可能预先缴税?于是乎,鱼官和濒水富豪合作,后者先代缴税,然后取得河泊湖荡承包经营权,再控制一批鱼户为他们捕捞鱼蟹,芦苇柴草亦可卖钱。

已经离开的那个周舍大概就是这种富户豪民,盘剥起鱼户来那是相当残酷,以至于他们要典卖妻女来偿债。

惨!真的惨!

只是军户也混到和鱼户一般地步了?那还有士气和战斗力吗?

“军户——”邵树义说道。

“你哪那么多废话?”帮闲失去了耐心,又或者看出邵树义真的没钱,态度便恶劣了起来,嚷道:“军户有几个不欠羊羔利的?不买就滚!”

邵树义没有说话。

“羊羔利”是蒙古叫法,其实就是高利贷,一锭之本,辗转十年,本息一千零二十四锭,积而不已,谓之羊羔利。

按照帮闲的说法,天下军户欠高利贷者多矣,往往典卖妻女,那元军的战斗力就相当可疑了。

这大元朝真是奇葩,平等地歧视所有人。

邵树义先前在郑家工地上听到个段子,说刘家港那边有蒙古军户抵押妻子借钱,赎回来时肚子都大了,真的让人无语——江南军户凡三十万,以新附军及其后裔组成的军户为主,另有少量蒙古、探马赤及汉军军户。

“滚滚滚!别让我再看见你!兜里没几个钱,偏生问这问那。”帮闲半天没开张,心情不太好,于是挽起袖子,似要打人。

邵树义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他的心情也不是很好。

虽说这个世道能自保已然不错,但真的看到惨事,还是有些唏嘘的。

郑范没过多久就回来了,拉着邵树义来到了一家布店——同时也兼做成衣——仔细量了量后,店主拿出了一套藏青色两截衣、一双靴子,甚至还拿来了顶半新不旧的钹笠帽,也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哪个客人订了后又不要的。

就这一身,郑范支付了五十贯,据说还是优惠价,让邵树义看了有些咋舌。

“别轻易死了啊。”付完钱后,郑范让邵树义当场换上,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说道。

邵树义心下一凛。

郑范第二次这么说了,定然有原因。

第11章 绸缪

邵树义原本打算在船坊住三天的,没想到十七日就被迫离开了。

原因是他住的地方要堆放东西,而郑家已经打过招呼了,官府暂时不会来征收他的逋欠,所以这两日可以回家,十九日一大早赶到船坊便是。

老实说,他还是有些害怕的。因此,在临近村头时,他先躲起来观察了一阵子,发现官兵、差役都不见了踪影之后,才松了一口气,加快脚步回到了家中。

没出乎他的预料,家中稍微值钱点的东西都被人取走了,比如那些修理船只的器械,比如他藏在灶洞里的少许盐巴,比如他晚上睡觉盖的毯子……

看着如同遭了贼一般的家,邵树义叹了口气,收拾了点还算完好的陶制瓦罐、饭甑,以及一把他惯藏在墙缝中的菜刀,准备做点饭吃吃。

当然,在此之前需要去买点粮米,一部分自己吃,一部分送给那晚帮助过他的菜农——虽然已经丢了一袋米给他,但一码事归一码事。

日落西山之时,邵树义回到家中,见到了孔铁及两个跟着他一起过来的人。

其一名虞渊,乃虞夫子幼子,邵树义依稀见过几面。目前赋闲在家,说是居丧,其实普通老百姓没那么讲究,不可能真的守孝三年,纯粹是现阶段没什么活干罢了。

其二名王华督,张泾人,身份是站户,孑然一身,据说刚刚逃亡,原本服役的那个驿站也黄了。

王华督手里居然提着一个硕大的羊腔子,让邵树义有些吃惊——所谓羊腔子,即羊去掉头、四肢和内脏,再用盐、香料腌制,一般拿来炖煮。

见邵树义有些惊讶,王华督大大咧咧地说道:“江南省、台、路、府官署,但凡遣使就给马札子,使者又不吃猪、鱼、雁、鹅、鸭等,必须羊肉。站赤每日买羊就花费甚多,换了几批人都跑了。去岁签发富民为站官,做了大半年,差点倾家荡产,而今亦做不下去了。散伙那天,我趁乱偷了个羊腔子出来。”

邵树义忍俊不禁,孔铁等人亦摇头失笑。

四人遂一起入了前院,打水的打水,拣菜的拣菜,淘米的淘米,邵树义与孔铁一起整治那个羊腔子,顺便说些话。

“你得了什么差事?”孔铁得空偷偷问了句。

邵树义面色平静地说道:“郑氏缺人,兴许让我当账房吧。逋欠之事,业已无碍。”

听到邵树义得到郑家庇护时,孔铁脸上露出了笑容,同时说了些他打听来的消息:“郑相公身体不好,数次大病,可能要辞官归隐了。”

漕府副万户郑用和是衢州人,有三子,长子十来岁时就夭折了,次子曾经出海,覆舟于万里长滩,而今就剩这个小儿子郑国桢还活着。

郑用和退下来后,多半要回衢州老家静养,但郑国桢不会走。不但不走,他还要抓紧时间,在太仓、刘家港一带紧锣密鼓地做些布置,以应对将来——前面是孔铁听到的传言,后面则是猜测了。

邵树义同意这个判断。但他不认为郑用和一退,郑家就失势了。

开什么玩笑?漕府这些家族之间关系深着呢。郑用和当了多年副万户,手头不知道积攒了多少人情和筹码,仗着老脸荫蔽下子孙不成问题。

但县官毕竟不如现管,他退走后郑家在太仓的经营肯定不如以前那么得劲了,整体只能处于守成且缓慢衰退的态势。

总而言之,郑家不会立刻倒台,只是发展到头了。

“百家奴,你从哪听来的消息?”邵树义还想最后确认一番,于是问道。

“这几日我住在叶家船上,都是昆山崇明所的人,相互间熟得很。郑相公缠绵病榻又不是什么秘密,说的人很多。”孔铁回道:“叶家也在暗地里使劲呢,对空出来的副万户志在必得,除非朝廷另外派人过来。”

邵树义点了点头,旋又问道:“船队士气如何?还有两天就要出海了吧?”

孔铁也听闻了官府大肆追缴逋欠的事情,说道:“春运船户基本没遇上事,夏运的就不好说了。人心士气?就那样。哪年没这种事?除非海船户就此不纳科差了,但这几无可能。”

“也是。”邵树义叹道。

底层百姓就这个样子,卖儿卖女为朝廷纳税、服役,只要能勉强活下去,他们都会默默忍受,直到实在忍不下去的那一天。

“天杀的,你又要去庵堂……”邻家小院内突然传来了老太婆的哭天抢地声。

“你别管!”老头气哼哼地甩了甩手,朝一了庵的方向走去。

“白莲教?”孔铁就是本地人,自然知道庵堂是什么意思,因此问道。

“就是白莲教,你别沾。”邵树义用力切着肉,口中说道。

孔铁直起腰,静静看了对面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道:“海上男儿,谁会信这些?”

邵树义嗯了一声。这话他信,后世二十一世纪了,他位于长江以北的家乡依然有个地名叫天妃宫,可见妈祖信仰传播之广泛,已经成了沿海地区居民们的主要精神图腾。

白莲教在这里吃不开。他们只能走走上层路线,逮着富户薅羊毛,让他们出资捐建庵堂,可比起遍地开花的天妃宫来说就要差上不止一筹了。

“信什么啊?白莲教么?”王华督、虞渊二人端着洗净的菜、淘好的米走了过来。

“狗奴,你以前是不是进过庵堂?”孔铁似是想到了什么,一把拉过王华督,问道。

“没有。”王华督放下菜,连连摇头,道:“我去过也里可温庙,就是图个新鲜。”

孔铁凝视片刻,收回了目光。

“去烧火吧,百家奴。”邵树义哈哈一笑,推了他一把。

孔铁没废话,径自走到饭甑旁边,准备引火。

四个人就这样坐在厨房内,一边吸着香气,一边随意闲聊。

“百家奴,你这次会去大都么?”虞渊缩在最后面,好奇地问道。

许是书香门第的缘故,虞渊此人面色白净,手上也没什么老茧,显然从小到大没吃过苦,而且他也是四人中除邵树义外仅有的会读书写字的人。

按理来说,他和海船户、站户不是一路人。但说实话,就大元朝这个操性,读书人斯文扫地的场面多着呢,交税交不起举家逃亡的又不是一个两个。世人只看到那些经常聚会游玩的文人雅士,但他们与其说是文人,不如说是富绅豪民,与家境贫寒的读书人完全不是一个阶层的。

虞夫子过世后,家人也就只能守着少许薄田度日。虞渊作为夫子最小的孩子,学问一知半解,已然和底层的海船户、站户、匠户、军户们混在了一起。

此刻听到他问话,王华督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怕是去不了大都,直沽就下岸了。”

孔铁缓缓点了点头,道:“会有人去大都送礼,但不是我。库里存了不少腊鸡。”

邵树义听完笑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此时的南方人喜欢拿腊制禽类当做馈赠礼物。尤其是去大都跑官的南人,腊鸡送得满天飞,以至于大都的贵人们将“腊鸡”作为对南人的蔑称之一。

“去不了大都,在直沽看看也挺好,回来与我们讲讲当地风物。”邵树义笑道。

孔铁先是点了点头,然后看着邵树义的眼睛,问道:“小虎对北地很好奇?”

邵树义并不掩饰内心的想法,很直接地说道:“自是很感兴趣。”

“那为何不与我一同出海?”孔铁还对此事耿耿于怀,追问道:“你将来作何打算?一辈子在郑家佣作?”

“若能如此倒好了。”邵树义轻叹一声,说道:“世道乱起来后,此亦不可得。”

再说了,他眼前还有一关没过呢——这次的差事到底怎么回事鬼知道,兴许有很大的风险,只不过这就没必要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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