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位僧人尽皆低头,口宣佛号。
“难道不是?”王华督冷笑道:“往日在站赤,听人说两淮有白莲教世家烧蜡动辄千斤,再看看你们这破庙,如何与人家比?”
话说得如此难听,一位四十来岁的僧人越众而出,手中提着戒刀,驳斥道:“香会之徒伪造经文、虚谬凶险、刊印版散、煽惑人心,此等行径,实乃佛门败类、释氏之邪也,如何将我等与之混为一谈?”
“敢问这位法师,在庙中做何营生?”邵树义按住了意欲吹哨的梁泰,问道。
“礼佛而已。”
“礼佛之外呢?”
“救济世人。”
“原来如此。”邵树义点了点头,问道:“方才于村中见得田舍翁,一问方知左近田亩皆为贵寺所有?”
一时间没人回话。
片刻之后,住持和尚口宣佛号,上前一步,道:“确如施主所说,敝寺有田百五十亩,皆交由乡人佃种,另有一些荒地,便让他们盖着屋宇住下了。”
“这百五十亩地哪来的?”邵树义好奇道。
“百亩为朝廷所赐寺观田,余为善男信女捐献。”
“一年收多少租?”
住持本不愿答,待看到邵树义身后那帮凶神恶煞之辈后,又道:“年收租百石。”
“倒也不多。”邵树义笑道。
前番听王华督说了下砂场的瞿家,后来去了解了下,发现这个家族真不得了。瞿霆发官至两浙盐运使,管理总计三十四个盐场,生前曾为高峰原妙禅师在天目山建大觉正等寺,捐了自家名下的田庄二百余顷(一顷百亩),还另为寺庙买了山田若干。
漕府有个万户杨梓,出身航海世家澉浦杨氏,曾为杭州崇宁禅寺捐田六千亩。
这种捐献力度,相当惊人了。
至于那些把自己田地捐给寺庙,安心当二地主的人,就不谈了,他们不是真捐,只是为了逃避赋税、差役。
崇圣寺看起来名气太小了,又局促于这么一个偏僻地方,多年来信徒居然只捐了五十亩。
大丛林和小寺庙之间,实乃天壤之别。
随口问了几句后,邵树义便收起笑容,行了一礼,道:“今日冒昧来访,正有一事相求。”
住持微微叹了口气,道:“施主直言便是。”
双方都是十来个人,但差别太大了。
己方这边,只有一两个人略通拳脚,平日里收租所赖。器械只有两把戒刀,也不能杀生,对上这十来个手持长矛、大斧的凶人,并无胜算。
经营了多年寺院,他可不会天真到指望这些人畏惧因果,不敢对方外之人动手。
丧心病狂的贼匪占据寺庙、道观,杀害僧人、道士的例子又不是没有,即便最后被官府围剿,寺观收回了,但人还在不在就两说了。
“我见村中尚有空余民房,何也?”邵树义问道。
“施主有所不知。”住持叹道:“近来朝廷屡屡收回当年赐下的寺观田,便是没收回的,也要缴纳赋税。敝寺的佃户虽未纳课,但服杂泛差役的不少,有些人就没回来,家中也撑不下去了。再者,前些年有过瘟疫,死了不少人。”
“原来如此。”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既如此,那些空置出来的屋宇以及毗连的土地,能否租给我?我不要他们的农田,只要屋舍、荒地。”
住持沉默不语。
不要熟田,只要荒地和房屋,难免让人多想。
这个世道,没人是傻子,哪怕终日在寺观中修行的方外之人,亦不可避免受到影响。
这伙人看着就不是良善,莫不是要在崇圣寺旁建一个秘密贼窝?
他有心拒绝,又有点不敢,嘴皮子张开又合上,合上再张开,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精深的修为、高妙的佛理、沉稳的心性,在不讲理的匪徒面前似乎半点作用都没有。
良久之后,他终于叹了口气,道:“便依施主所言。”
其他僧人听了,齐齐宣了一声佛号。
这个东西百余里长的沙洲上,从年头到年尾,都见不到任何一个江阴州的官员。唯一代表朝廷权威的巡检司,亦只有十三名弓手,根本不能给予百姓任何保护。
他们能怎么办?
******
朱定在江阴州的名气很大。
几个有名有姓的盐枭中,他崛起最速,根基最浅,但实力又最强。
像赵彦珪这种三代土豪,愣是干不过这一代才富起来的朱定。
双方因为贩私盐的事情争斗过不知道多少次了,赵氏胜少负多,吃了不少亏。
究其原因——呃,说不清楚。大概就是赵彦珪家太富了,反倒没朱定那股进取心和亡命的气质,关键时刻就软,被抢了不少地盘。
至于汪宗三、陈贤五这类,和朱定差不多出身,都是随着世道崩坏而冒出头来的人物。
如果这会吏治清明、国力强盛,他们大抵是没有机会出头的,一辈子在乡间挥舞着锄头,土里刨食。
江阴州的地下世界,基本就是这么个情况。
所以,当朱定进了澄江门,在澄江驿吃早饭的时候,一下子就被人认出来了。
这等凶恶之徒,怕的人很多。因此在见到他出现后,驿站内住宿的人便纷纷结账,出门走避。
朱定浑不在意,哈哈大笑。
跟在他身边的七八名壮汉亦嗤笑不已,看到娇美的小娘子跟着家人狼狈出逃时,他们还忍不住调笑几句。
“好啦,毕竟是进城,收敛点。”朱定拿筷子敲了敲碗,说道。
“是。”众人纷纷应命,但眼珠子还是四处乱转,显然被城里的花花世界迷了眼。
就在朱定吃到一半的时候,两名穿着短打麻服的汉子走了过来,将一个钱箱举过头顶,道:“朱大哥,文庙学宫那边的钱都在此处了。”
一名手下上前接过钱箱,仔细数了数,道;“朱大哥,一共五锭钞,刚刚好。”
朱定嗯了一声,道:“予他一人二十贯。”
手下抽出四十贯钞票,递给二人,道:“朱大哥赏你的。”
二人千恩万谢,连连行礼离去。
他们走后,朱定继续吃着早餐,就在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又有二人赶来,躬身禀报道:“朱大哥,朝宗门的盐钱收来了,二百斤收了二百五十贯,请点计。”
朱定懒得说话,继续对付盘里最后一块点心。
手下照例数钱,数到最后,眉头一皱,将十余张钞放到一边,道:“这等昏钞也收?活腻了?”
送钱来的两人脸色发白,惊慌不已。
“算啦。”朱定咽下最后一口食物,说道:“昏钞我们花得出去,不算什么大事,一人二十贯,予他。”
两人领了钱,连连表忠心。
朱定哈哈大笑,道:“滚吧,重阳后再来。”
两人如蒙大赦,揣着钱就走。
又过了半个时辰,复有人赶至:“朱大哥,南闸的盐钱……”
朱定在澄江驿坐了半天,这里就忙了半天。
有的人贩私盐,慌慌张张,生怕遇到官兵。
有的人贩私盐,强弓劲弩,随时准备和官兵干一场。
还有的人贩私盐,大摇大摆,直接去盐司的批验所拿盐,连盐袋都不带换的——两淮运司的盐袋产自庆元路,一引盐(400斤)分两袋装,一袋二百斤外加十斤折耗,袋子很特别,一眼就看得出来。
朱大哥卖私盐,同样朴实无华。
人坐在官家的驿站里半天不带挪窝,与往来之人谈笑风生,嚣张无比。
整个过程中,官府就像瞎了一样,根本没人来找他麻烦,也算是一桩奇闻了。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过路之人看不过眼,却也不敢多说,只私下里哀叹大元朝怎么不管管这类人呢?
十几年前还没这么离谱的,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像样了。
当大街小巷乃至乡里都为朱定这种人控制的时候,官府还是官府吗?
朱定可懒得理会这些人的想法,眼见着午时已过,便招呼众人道:“去文庙吃酒,下午再去衙门送钱。这帮狗官,一年比一年贪了。”
众人嬉笑着应是,纷纷跟上。
第115章 两方(下)
文庙,又称学宫,乃祭祀孔子之处。
江阴文庙原本在城外,彼时尚叫“先圣庙”。宋仁宗景祐年间,江阴军知军觉得孔庙和监狱挨在一起,实在不敬,于是迁至城内重建。
如今的文庙,占地面积广阔,屋宇巍峨、曲折回环,已然十分气派。
庙内有学堂、义廪、书阁等建筑,门前开了新河,方便往来,东侧还建了莲池,池上有光风亭、霁月亭,还增筑了君子堂……
儒生们的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如果朱定这个流氓不来文庙附近晃荡的话,那就更好了。
但凭啥啊!文庙周边这么热闹,朱大官人怎么可能不来?
正午时分,大雁楼直接被包下了。
四方泼皮纷纷往这边涌。
跟朱定最亲近的十三人跟着上了二楼,大吃大喝——呃,准确地说,只剩十一个了,因为昨天死了两个,不过没关系,过几天再寻两个补上来便是。
一楼也坐满了人,不过多是外围泼皮,朱定都不一定全认识。
泼皮们也不一定能见到朱定,平日里除了帮他送盐收钱外,就是打探消息了——朱定一两个月才给二十贯,其实养活不了自己,泼皮们平日里另有营生。
这个格局其实和邵树义差不多。
邵某人在太仓的核心骨干也就十几个人,但外围成员不少,他们平日里或者打零工,或者跑运输,全指望邵树义派活雇佣的话估计得饿死。
不过,敢于出海与风浪搏斗的男人,终究和泼皮不太一样,档次是要高那么一点的。
文庙斜对面的一座二层小楼上,数人坐在窗前,透过缝隙悄悄观察着大雁楼。
“这时候拿一张弓等着,只要朱定敢开窗,说不定就找着机会射死他了。”柳兴眯着眼睛,悄悄说道。
“哪有那么麻烦?便是这次不中,还有下次。”柳铭笑道:“这些游侠、豪客,难道一辈子不出门?一辈子不和人打交道?只要有耐心,总能找着机会的。真正为朱定效死力的其实也就那十来个人,把他们杀光了,一楼那些货色立刻改换门庭,都不带犹豫的。”
“这么说——”柳兴转过头来,道:“若杀了邵树义,他身边也就那么七八个人有可能来找你寻仇,那些平日里跟着他耀武扬威的海船户多半就感慨几声,然后该干嘛干嘛了?”
“七八个人寻仇也够你头疼了。”柳铭想了想,道:“我若是他身边王华督一流的人物,就天天打听你的行踪,沉住气,在你放松警惕的时候,行雷霆一击。”
说完,他看向坐在不远处品茗的柳夫人,道:“阿姐,刺杀之事——”
“朱定不是每次都来这边坐着收钱的。”柳夫人说道:“今年尚属首次,也不知最近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他要大宴宾客。”
说完,她摇了摇头,道:“何必打打杀杀呢?能安稳赚一份钱,不好吗?你们啊,总觉得别人比你赚得多,就吃亏了,就是自己犯傻,恨不得把所有钱都弄到自己怀里。”
说到这里,她轻笑一声,道:“我卖私盐,唯一担心的便是朱定、陈贤五、汪宗三、赵彦珪等人,朱定首当其冲。这等祸害,让邵树义来解决不好吗?便是解决不了,死的也是他,于我无损,大不了这个店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