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世勋却凑近些:
“张相,陛下和太子就算对江南有意见,但是短时间内,却也发作不得。”
“陛下春秋已过壮年,年纪渐长,越是往后,越是求江山安稳,不起波澜。”
“至于太子……他要是坐不上那位子,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声音压得更低,眼中闪着光:
“而且,眼下不正是个好机会?我听说,太子坚决反对加征粮税?”
张英没有问刘世勋的消息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以刘世勋的手腕和关系网,想要知道这个消息并不难。
甚至很有可能,朝廷之中就有人专门拿这些消息来和刘世勋商量。
张英皱眉:“太子反对,自有他的道理。”
“你没有下放当过地方官,不知道普通老百姓开春时,青黄不接的难处……”
刘世勋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老百姓的难处?那和他这个贵公子有何相干?
他刘世勋关注的是天下大事!
但是表面上却是一本正经:
“太子这纯粹是妇人之仁啊!”
“他也不想想,军粮要是不够,前线一旦大败,死的可就是几十万、几百万人哪!”
“生灵涂炭,孰轻孰重?”
“咱们不如……顺水推舟,支持太子一回?”
“届时粮饷不继、战事失利,陛下回京后会怎么想?满朝文武又会怎么想?”
“他们只会觉得,这是太子故意为之,太子的目的,就是想要让陛下兵败而亡。”
“甚至,太子的目的,恐怕是想在这个危急关头,在京城顺势即位。”
“至于暂时失去一些地盘,这和登基成为皇帝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毕竟失去的地盘,以后通过征战还能够拿回来。”
“可是,登基做皇帝这种事情,却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张英脸色越来越沉,刘世勋越说越起劲。
其实在刘世勋劝他之前,他就已经看穿刘世勋的来意了。但是他下定不了决心。
此时听刘世勋如此一说,他淡淡地道:“太子本来就是储君,迟早能即位的。”
“张相,您熟读史册,太子也是饱读诗书之人。”
刘世勋立刻接上,语气斩钉截铁:
“那您来说说,别说从夏商周开始了,就是从秦朝算起。”
“自古雄主强君之下,能够顺顺当当继承皇位的太子,有几个?”
“而且,越是圣明的皇帝,他的太子往往越难善终!”
“当今陛下一直自比汉武唐皇,可汉武帝、唐太宗的太子,最后是什么下场?”
“基本上都是被杀!”
“太子他能不怕吗?所谓怜悯体恤百姓,不过是能说得出口的托词罢了。”
“他肚子里真正的算盘……怕是等不及了!”
张英沉默着,人心隔肚皮,天家无亲情。
刘世勋这番诛心之论,眼下他竟然已经信了大半。
揣摩了半天,张英终于沉声地开口了:“如果我们支持太子的话,那陛下归来……”
“张相,”刘世勋立刻截住了张英的话头。
“咱们不用明着支持太子,只要咱们反对的,不要那么坚决就行了。”
“相信到时候,陛下看到的,是张相您曾经强烈反对、极力阻止。”
“而此事一旦成了,偌大的江南,都会铭记张相尽力维护乡梓的恩德。”
张英沉默良久,目视着刘世勋,悠悠地反问一句道:
“世勋,你如此为江南上下奔走,你自己所求的,又是什么呢?”
刘世勋坦然一笑:
“世勋别无他求,只愿圣人之道,能重归齐鲁之地。”
张英不再接话。
没答应,也没拒绝。
与此同时,佟国维府里也是灯火通明。
八皇子在书房里头和佟国维一直密谋到三更半夜。
出门时,八皇子那张脸上虽然尽力绷着,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向上翘。
眼里亮晶晶的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第二天一大早。
天刚蒙蒙亮,毓庆宫外头就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南书房的几位大臣,还有六部九卿的堂官们,一个不落全都到齐了。
虽说不是大朝会,可是这气氛比大朝会还要凝重三分。
这是因为啥呢?
南书房已经把这件棘手的事儿临时加进了议程。
兵部和户部更是连夜赶工,写好了方案。
只要按照议程过了会,那就要开始执行。
因为这一次要讨论的,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以至于参与这次议事的群臣,一个个都面色紧绷,以免让人看出自己神色的不对。
也就在这种沉默之下,毓庆宫的大门缓缓打开。
? 第五百七十一章 我监国,我说了算
当沈叶在毓庆宫正殿一坐稳,好家伙,整个宫殿的空气就跟结了冰似的,那叫一个肃穆!
以前开会,虽说没人敢嘻嘻哈哈,但大伙儿好歹还算松弛。
毕竟那些事儿,再大也动摇不了国本。
可这回就不一样了!
控江水师的战船被人一把火给烧了个精光;
叛贼的战船直接横在长江上,把南北给截断了;
漕粮运不过来了!
这局面可太糟心了,直接威胁到乾熙帝西征大军的粮草供应。
说句不好听的,万一搞砸了,皇上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都很难说啊……
“臣陈廷敬,参奏两江总督岑有光治下无能、占着茅坑不拉屎,以至于酿成滔天大祸,长江被封,漕运瘫痪!”
“岑有光之罪,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朝纲,不杀不足以……”
陈廷敬第一个蹦出来,声音尖得跟刀子似的。
看他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恨不得立马把岑有光从奏折里拽出来,拖出去给斩了。
沈叶瞅着他那激动样儿,脸上静得像一潭深水。
岑有光被喊打喊杀,群起而攻之太正常了!
不管咋说,这一次控江水师的战船是在他地盘上被烧的。
这锅,就是死他也甩不掉。
等陈廷敬说完,沈叶目光悠悠一转,落到佟国维身上:
“佟相,对于陈大人的启奏,您怎么看?”
佟国维摸了摸下巴,沉声道:“太子爷,依老臣看,岑有光确实罪责难逃。”
“他身为两江总督,没稳住局面不说,反倒让局势进一步恶化!”
“以至于烂到南北隔断、漕运停摆,简直罪大恶极!”
沈叶点点头,目光又飘向张英:“张大学士,你说呢?”
张英犹豫了一瞬,这才道:
“太子爷,岑有光虽上任不久,但漕运中断,给朝廷造成这么大损失,若不处置他……”
“只怕百官不服啊!”
听完这几位的发言,沈叶脸色依旧淡定。
他扫了一眼旁边看戏的三皇子和八皇子,最终把目光定在吏部尚书邹云锦身上。
“邹大人,你们吏部是什么意见?”
邹云锦虽不是大学士,却是乾熙帝的心腹。
此时被点名,他顿了顿才开口:
“太子爷,微臣觉得……岑有光虽然有罪,但他到两江时日尚短。”
“因此,纵使一时没能控住局面,也算是情有可原。”
“微臣以为,不如让他戴罪立功,设个期限,命他剿灭叛军、恢复漕运。”
邹云锦和岑有光是同科进士,两个人交情不错。
这个节骨眼儿上,不能落井下石不说,还得想办法拉老朋友一把。
沈叶仍不表态,又看向兵部尚书诺敏:
“诺敏,你们兵部有没有办法,能尽快打通这漕运吗?”
诺敏本来正琢磨着跟在佟相后头,对岑有光喊打喊杀呢,措辞在肚子里滚了好几遍。
谁知道太子话锋一转,突然冷不丁地问起解决方案来了,他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我说太子爷,您先等等,您这弯儿拐得也太急了,这事儿我还没想好该咋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