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本就不想看到太子声势浩大、民心所向的场面。
场面越平淡,皇上越满意。
自己的儿子隆科多把差事办得这么妥当,日后在皇上面前,前途必定更稳了。
可他这念头还没转完,街道两侧突然响起一片乱糟糟的喊声:
“快看啊!太子爷回来了!”
“真的是太子回来了!当初他老人家抬棺西征的时候,我还以为……”
“别胡说八道!太子爷那是紫微星下凡,注定要当天下之主的!”
“圣天子自有百灵护佑,小小阿拉布坦算什么东西!”
“见到太子爷,咱们要发财啦!”
佟国维脸色骤变,猛地扭头看去,就见原本空荡荡的长街两侧,不知何时挤满了百姓!
他们倒是没有冲破士兵的封锁线,可一双双眼睛盯着沈叶,满是崇敬与热忱,甚至藏着几分狂热。
“真的是太子!我看见太子了!走,咱赶紧领煤去!”
“不是说领鸡蛋吗?怎么改领煤了?”
“你们懂个屁!见着太子爷就能沾福气,比鸡蛋金贵多了!”
这阵仗一出,佟国维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死死看向身旁的隆科多:
你他娘的不是说全都安排妥当、半个百姓的影子都不会放进来吗?
这满街的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回头该怎么跟皇上交代!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有人扯着嗓子大喊一声:
“太子大败阿拉布坦,扬我大周国威!太子威武!”
这一嗓子像是点了火,顷刻间,整条长街的百姓都跟着齐声高呼,喊声震天动地:
“太子威武!太子威武!”
“太子紫微星转世,战无不胜!”
“太子扬我国威,万世敬仰!”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佟国维站在原地,脑子里乱哄哄的。
? 第七百四十九章 慈父孝子,人生处处是舞台
街头的老百姓跟潮水似的,一波接着一波往这儿涌,隆科多脑门上的汗都下来了,顺着额头直往下淌。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前前后后布置了好几天,自以为是天衣无缝、万无一失的防卫,居然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失效了!
可恶!太可恶了!
隆科多气得攥紧了腰间的长剑,恨不能当场拔剑出鞘,朝着这帮不省心的老百姓冲杀一通。
虽说这帮百姓在这儿起哄,不至于一举毁了自己的前程,毕竟自己的官运,说到底还是握在乾熙帝和自家老爹手里。
可今儿出了这档子事,他这个步军统领绝对脱不了干系。
一旦处理不好,一顶无能的大帽子,就得砸到他头上!
隆科多越想越恼火,正各种念头乱蹿,老爹佟国维已经厉声呵斥道:
“还愣着干什么?”
“赶紧让你的人加强戒备,万万不能冲撞了太子爷的大驾!”
这话一入耳,隆科多顿时反应过来。
立马冲着身边的副将喊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把……把这些人赶紧驱散开!”
“千万别惊扰了太子爷的车驾,出半点岔子唯你们是问!”
可他这边命令刚刚喊出口,年羹尧已经驱马而来。
“隆科多大人,传太子爷谕旨:此次太子奉旨回京,乃是庆贺我朝大败阿拉布坦、剿灭白莲教的大喜事,是全天下都该普天同庆的好事!”
“你立刻让手下人好生维持街头秩序,不准动粗惊扰百姓,若是敢违令行事,严惩不贷!”
被年龄比自己小一大截的年羹尧,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撂下“严惩不贷”的狠话,隆科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尴尬又憋屈。
他可是乾熙帝的心腹,平日里傲气惯了,就连寻常皇子都不怎么放在眼里。
可看着眼前的年羹尧,他再生气也只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没办法,谁都知道年羹尧身后站着的是太子!
太子正盯着眼前这摊子事!
要是自己手下真敢强行驱逐百姓,闹出乱子,第一个倒霉的绝对是他隆科多!
太子那人,心狠手快,可不会给他留半分面子!
隆科多犹豫不决,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老爹佟国维,想求个主意。
只不过很可惜,佟国维压根儿没搭理他,只顾着阴沉着脸,盯着越聚越多的百姓。
看着源源不断涌过来的百姓,隆科多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老话:
百姓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他心里咯噔一下,要是手下真的动手伤了百姓,闹出乱子,别说太子不会放过他,就算是自己的表哥乾熙帝,为了安抚天下民心、给朝野一个交代,也会毫不犹豫地拿他开刀问斩!
想通这一点,隆科多猛然下定了决心:
“烦请年大人给太子爷回话,微臣谨遵太子旨意,绝不惊扰百姓半分!”
说完,他又转头对副将吩咐:
“给你手下那帮小兔崽子传命令,只管维护秩序,不要伤了百姓!”
虽说有步军统领衙门的兵丁在两旁护卫,可街头百姓实在太多了。
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太子沈叶的车架只能慢慢往前挪,走得比蜗牛还慢。
可耳边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却让京城百姓瞬间想起了几个月前太子的抬棺出征!
当时太子那份舍生忘死的勇气,让无数百姓打心底里钦佩,如今太子凯旋归来,更是让人心潮澎湃、激动不已。
另一边,乾清宫内。
乾熙帝早已换上一身明黄龙袍端坐在龙椅上,等着时辰一到,前往太和殿升座。
他神色复杂得很,既有几分阴沉,又有一丝期待。
自从登基继位以来,他斗垮了无数对手,朝堂上下再无人敢与他抗衡,四十岁过后,更是尝遍了天下无敌的寂寞。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对手,竟然来得这么快!
他还没安安稳稳享几年清福,他的好大儿就长成了让他寝食难安的心腹大患!
太子、青丘亲王、大将军王、天下兵马都元帅、伏波大将军……!
一想到逆子身上那一串头衔,乾熙帝就觉得脑仁有点疼。
有时候他忍不住想,要是自己现在已经七十岁了该多好,到了该传位的年纪,逆子又有这般的能力和威望,他巴不得乐见其成。
可偏偏,他现在还不到五十岁,正值壮年!
就在前几天,宫里的丽妃还诊出了身孕,半个月前,十八皇子刚刚降生。
朕还年轻,精力充沛,怎么能老了呢?!
所以这天下大权,朕寸步不让,谁也别想从朕手里夺走!
乾熙帝正暗自思忖,梁九功脚步匆匆地跑了进来。
见梁九功要行礼,乾熙帝像是猜到了什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不用多礼了,说吧,前往太和殿的时辰到了吗?”
“陛下,刚才佟相派人送来消息,说京城百姓听说太子归来,全都涌上街头迎接,把太子车架围得水泄不通,耽误了车架的行进速度。”
“太子爷宅心仁厚,体恤百姓,让顺天府和步军统领衙门不要强行驱赶,所以……所以太子车架入宫的时辰,要晚一刻钟。”
“佟相请陛下晚一刻钟再前往太和殿升座。”
梁九功回完话,忐忑的眼神偷瞄一眼乾熙帝,心里慌得不行。
作为跟在皇帝身边多年的心腹,他太清楚乾熙帝的心思了!
如今皇帝对太子的忌惮,已经到了骨子里,太子这般深得民心,对乾熙帝来说,就是最扎心的刺激!
别看皇帝现在不一定会对太子动手,但整治他们这些底下人,却是毫不留情、说罚就罚。
梁九功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就听乾熙帝淡淡地开口:
“太子仁慈宽厚,体恤百姓,乃是天下之福。”
“不过,太和殿升座的时辰不必更改,朕准时起驾,就在太和殿里,等太子回来便是。”
这话听着平静无波,可语气里那股不阴不阳的劲儿,梁九功听得一清二楚,哪里敢多嘴劝阻,连忙应声下来。
就这样,乾熙帝依旧按照原定时辰,准时端坐在太和殿中。
偌大的太和殿,庄严肃穆。
乾熙帝端坐在金丝楠木雕刻的须弥座上,平静无波,直直地望着前方。
前方该站大臣的地方,此刻空空荡荡,连个人影儿都没有,因为百官早已按照他的旨意,全部前往街头迎接凯旋的太子。
太和殿里,除了侍从太监,唯有他一人!
孤家寡人吗?
乾熙帝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今日的孤单,是为了迎接太子,是所有人都在忙着迎接太子入宫,所以他才成了孤家寡人。
可往后呢?
等自己日渐老去,这些立身于太和殿的大臣们,会不会为了讨好他们的新主子,彻底背弃自己,让他真正变成一个无人理会的孤家寡人?
答案,恐怕是必然的。
当年创立大唐的唐太祖,晚年独自坐在太极宫时,是不是也和自己此刻一样的感觉?
没有臣子簇拥的皇帝,还是皇帝吗?
大殿里鸦雀无声,所有太监和侍卫都屏住呼吸。
他们说不清缘由,却打心底里感到恐惧!
此刻但凡敢弄出一点声响,说不定立刻就会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这种压抑,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终于有个礼部官员快步跑进大殿,跪地禀告:
“启禀陛下,太子殿下与文武百官,已经抵达太和门外!”
听到这话,乾熙帝原本有些僵硬的面容,瞬间舒展,换上了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