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正是隆科多,他义愤填膺、满脸愤慨,一副自家忠名蒙尘、满心憋屈的模样。
乾熙帝目光扫过隆科多,正要开口,陈廷敬身侧,一个中年人已经跨步出列,朗声启奏:
“陛下,最近都察院有人弹劾隆科多在任职步军统领衙门期间,肆意贪污受贿、中饱私囊,在京师地界欺行霸市、巧取豪夺。”
“对于这些,臣等尚且心存疑虑、不愿轻信,可如今又冒出此等离间君臣、挑拨父子的恶毒谣言,桩桩件件接踵而至,真是让人愤慨!”
“臣斗胆恳请陛下,下旨令大理寺与都察院联合彻查!”
“一查流言造谣之事;”
“二查隆科多不法之举,彻彻底底查清楚,还当事人清白,正朝堂风气!”
“臣相信,这也是隆大人与佟相的心愿!”
乾熙帝看着跪在地上的中年人,脸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心底瞬间通透了。
他本以为太子此番出手,只是想借“假传军报”的流言,拿捏隆科多的把柄。
如今看来,是他小觑了这个逆子的城府与手段!
太子哪里是只备了一张牌,分明是双线布局、步步绝杀!
一边借谣言发难,一边翻出隆科多贪腐横行、横行霸道的旧账,双管齐下,非要将隆科多拉下马!
对于假传军报一事,乾熙帝并不担心,隆科多行事素来谨慎,事后必定会清理干净,根本查无实据,很难定罪。
可贪腐敛财、横行市井这些罪名,那就不好说了。
他手里就有一大堆隆科多贪赃枉法的证据,随便拿出一个,都足以把隆科多定罪革职!
往日朝堂由他一手独掌,他留着这些把柄,是为了制衡隆科多、拿捏佟氏一族,震慑朝堂权臣。
可今时不同往日,眼下太子步步紧逼、朝堂派系拉扯激烈,这些旧把柄,反倒成了刺向他自己的利刃!
乾熙帝下意识看向佟国维,只见这位佟相面色铁青、神色凝重,显然对自己这个好大儿的种种劣迹,心知肚明。
短暂迟疑之后,乾熙帝沉声道:
“眼下流言四起,本身就是居心叵测之徒刻意搅局。此刻贸然彻查隆科多,说不定正好掉入人家的算计之中。”
“依朕之见,此事暂且先放一放。先把散布谣言之人揪出来再说。”
“等源头查清了,一切真相自然大白于天下!”
这番话说得干巴巴的、底气全无,连乾熙帝自己都觉得牵强敷衍。
换作往日,他手握绝对权柄,即便有心包庇、刻意偏袒,也能说得理直气壮、义正言辞,无人敢置喙。
可是现在,东宫势起、制衡已成,他再也做不到独断专行。
乾熙帝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了太子身上,带着一丝试探与施压。
沈叶迎着皇上的目光,寸步不让:“父皇此言,儿臣万万不敢苟同!”
“隆科多乃是朝廷重臣。有人想用谣言击垮他,朝廷就应该挺身而出,做臣子的坚实后盾!”
“对他尽快进行调查,从而还隆科多一个清白,堵住悠悠众口!”
“若是一味拖延、拒不核查,只会让流言愈演愈烈,让隆科多大人终身背负污名、难以自证!”
“不止隆科多一人蒙冤,就连佟相也会受此牵连,在文武百官面前抬不起头!”
说到此处,沈叶话锋一转:
“父皇试想,张相遭人弹劾,朝廷即刻下旨彻查,以示公允。”
“为何换到隆科多大人身上,便要搁置拖延、含糊了事?”
“这般区别对待,岂不是告诉天下人,这些事情都是隆科多做的,朝廷之所以不调查,是因为有人要包庇他。”
“而那包庇之人,便是他的亲爹,当朝佟相嘛!”
“这样的话,佟相还有什么脸面立于朝堂之上?”
“还请陛下为保全佟相国清名、彰显朝廷公允,即刻下旨,令大理寺彻查隆科多一案!”
? 第八百一十五章 温情在口 利剑在手
佟国维听着太子一口一句都是为自己着想,真有一种啐他一脸的冲动。
你他娘的赶紧闭嘴,得了吧你!
你想收拾隆科多就直说,何必整这些冠冕堂皇的虚头巴脑呢?
不知情的人听了,还真以为你处处维护我佟国维呢!
可他纵使一肚子火气堵得胸口发闷,此刻也只能硬生生憋着。
眼下是皇帝和太子对垒,查的又是他亲儿子隆科多,他这个当爹的,根本帮不上腔。
他只能眼巴巴地瞅着乾熙帝,心里有点慌。
这事儿要是皇帝扛不住太子的攻势,那他儿子隆科多就栽了!
张英等人也紧张地看着乾熙帝。
这帮老油条心里都清楚:
皇帝要查张英,是为了杀鸡儆猴;
而太子转头死咬隆科多不放,那是对乾熙帝的回应。
御座之上,乾熙帝气得微微发颤。
太庙之变以前,他一言九鼎!
金口一开便是圣旨,说一不二、言出法随。
现在可倒好!
自己养出来的亲生儿子,居然理直气壮地跟自己当众打擂台、对着干!
这个逆子太可恶了!
乾熙帝心里有数,隆科多屁股底下都是屎,真要彻查,那肯定是一查一个准。
可是太子义正言辞,他不好推。
就在俩人僵持之际,八皇子突然上前一步道:
“父皇,儿臣以为,仅凭两道奏疏,就要彻查两位当朝重臣,未免责罚过重了。”
“不如让张相与隆科多各自上书,自陈清白。”
此时的八皇子,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他不是不想站队帮父皇压下太子,而是眼下的局面太尴尬:
只查张英、放过隆科多,根本说不过去。
论分量,隆科多比不过张英,可隆科多背后站着佟国维啊!
佟国维可是他八皇子最坚实、最得力的靠山,他哪里舍得让佟国维受牵连?
乾熙帝抬眼看向一副公允模样的八皇子,脑海中思绪飞速翻涌。
他从上朝之前就知道,太子这是用“兑子”的招数,拿隆科多的案子牵制自己,阻止他借科举案查办张英。
但这一次,他绝对不能退!
身为帝王,要是步步退让,以后这朝堂之上,还有谁会敬畏他这个皇帝?
“允祀,你倒是说说,科举舞弊一案,算得上是小事吗?”
乾熙帝冷冷扫了八皇子一眼,猛地一挥衣袖道:
“既然太子执意认为两案都需要彻查,那就命大理寺、都察院依律查办,不得徇私!”
话音落下,他目光扫过张英与太子沈叶二人,沉声发问:
“应对日不落帝国联军的防务条陈,兵部拟好了吗?”
兵部尚书纳敏赶忙回话:
“启禀陛下,兵部已经依照太子爷的谋划,拟好条陈,请陛下过目。”
梁九功连忙接过纳敏手中的条陈,小心翼翼递到乾熙帝手中。
乾熙帝快速翻阅一遍,随手搁在御案上:
“纳阿诨,军机处总领军机要务,此番条陈的落地推行,便交由你们全权负责。”
“要是条陈推动不开,你这个军机大臣,也不必再当了。”
乾熙帝的话说得很是严厉,不过索额图对这个并不怕。
一来他背后有太子撑腰,底气十足;
二来他本身就不是畏首畏尾的怕事之人。
当即躬身行礼,沉稳应道:“微臣定当尽心竭力。”
乾熙帝强压下心中的郁结,又草草商议了几件朝堂琐事,这才宣布退朝。
满朝文武纷纷躬身告退,唯独新任大理寺卿何韶纲,走出大殿时心情非常沉重。
他坐上大理寺卿的位子才半年,正是春风得意的好时候。
谁能想到今儿直接挨了两棍子。
张英的科举舞弊!
隆科多的贪污受贿!
这两件事情涉及到两位大学士,而他们身后站的,又是正在斗法的皇帝和太子!
最要命的是,他这个掌司法刑狱的大理寺卿,偏偏是那个必须亲自下场审案的中间人。
到底该听谁的?
若是放在从前,这根本不算难题,无脑听皇帝的就行!
江山是皇上的江山,圣旨大于一切,他照着圣意办事就行。
至于太子,自有皇帝制衡,轮不到他一个臣子操心。
即便太子秋后算账,那也得等到乾熙帝龙驭宾天之后。
眼下,乾熙帝正值壮年,不知道还要等多少年,根本无需多虑。
可如今朝堂双日临空,太子势力大涨,已经有了和皇帝正面掰手腕的实力。
夹在帝储中间,无论偏向哪一方,最后倒霉的,都是他这个小小的大理寺卿!
张英、隆科多就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
何韶纲边走边叹气,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一名小太监拦住了他的去路。
“何大人,陛下请您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