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且问你,这六千万两银子,朝廷该从什么地方来出?”
这话一出,诺敏瞬间卡壳,面露难色。
他虽说可以从军务角度判定计划优劣,却压根儿没有筹银的本事。
太仓空虚朝野皆知,他诺敏也是无计可施。
“陛下,臣……臣实在无筹措银两之法。”
乾熙帝看他低头窘迫的模样,并未动怒。
他知道诺敏说的是大实话,纯属有心无力,跟这样的臣子置气,毫无意义。
诺敏偷偷打量一眼乾熙帝的神色,连忙取出一份加急奏折,躬身禀报:
“陛下,臣有紧急要事启奏!”
乾熙帝目光扫过奏折上刺眼的八百里加急印戳,心头猛地一沉。
“出了什么事?”
“陛下,这是费扬古的奏折。绿营兵魁字营带头闹饷,管带额伦福为了镇压,不幸被乱兵斩杀,身首异处!”
“眼下虽已暂时镇压,可军心已然涣散,隐患未除,恐怕用不了多久,还会再生动乱!”
“费扬古恳请朝廷尽快拨付拖欠的军饷抚恤,稳住军心!”
听到这话,乾熙帝只觉得额头发紧,心底火气直冒。
“朕不是才从内库调拨一百万两过去吗,难道他们没发下去?”
面对陛下的质问,诺敏无奈解释道:
“陛下,那一百万两看似不少,可分摊下去,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啊!”
“加之军中层层盘剥、克扣严重,最后落到每个士兵手中的,不过区区两三两碎银,压根填不了亏欠、稳不住人心!”
乾熙帝烦躁地在殿内来回踱步,心情乱作一团:
“你此刻特意前来禀报,想必是已经有了应对之法?”
诺敏斟酌再三,咬牙开口:
“陛下,军情如火,刻不容缓!”
“费扬古虽是老将、威望十足,可军心溃散至此,谁也不敢保证不会再生祸乱!”
“朝廷拖欠军饷抚恤,要是迟迟不予兑现,日后必酿更大兵变,甚至会直接影响明年的对外之战!”
“如今全军上下,都很认可毓庆银行发行的纸币。”
“臣斗胆恳请陛下,放下身段与太子商议,从毓庆银行贷款二百万两白银,先解眼下燃眉之急,稳住军心!”
让自己找太子贷款?
乾熙帝盯着诺敏,一时竟有些恍惚,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堂堂大周天子,居然要低头跟自己的儿子借贷渡难关?
这说出去,简直是千古奇谈、贻笑大方!
可他转瞬便清醒过来,诺敏不是在开玩笑,这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路。
短暂迟疑后,他沉声道:
“二百万两,足够稳住局面吗?”
诺敏嘴角微微抽搐,面露苦涩,如实道:“陛下……要是可以,自然是多多益善。”
“毕竟阵亡将士抚恤、士兵拖欠军饷,堆积已久,二百万两只能勉强应急……”
乾熙帝抬手打断:
“太子原定备战计划需银六千万两,再叠加拖欠的军饷、抚恤奖赏,总开销直逼七千万两!”
“你且说说,要是朕让太子全权主管此事,他当真能变出这数千万两银子来吗?”
诺敏看着帝王阴沉晦暗的脸色,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话。
他对乾熙帝的忠心天地可鉴,从未有过半分偏差。
但他比谁都清楚,如今朝廷太仓早已彻底亏空。
可外敌当前,日不落、罗刹两大帝国联军压境,大周别无选择,不得不整军备战、誓死迎敌。
打仗这东西,从来不是只拼人马,盔甲器械、刀枪火炮、粮草辎重、后勤物资……桩桩件件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堆出来的。
说到底,乱世争锋、两国交战,打的从来都是国库底蕴、国家财力!
没钱,压根连开战的资格都没有!
无数念头在心中翻涌,诺敏的声音带着几分干涩和无奈:“陛下,从古至今,打仗拼的就是钱粮!”
“加征赋税虽能勉强凑银,可眼下民生疲敝,贸然加征,只会激化民怨,滋生新的祸乱,得不偿失啊!”
乾熙帝疲惫地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罢了,此事朕自有决断。”
“你先行回去,传朕口谕给费扬古,让他务必竭力安抚军心、稳住营中局势。”
“再告诉所有将士,朝廷拖欠的抚恤、军饷奖赏,朕承诺,半月之内,全额结清,分文不欠!”
“另外命他严加管束兵马,勤加操练,整肃军纪。”
听到这番话,诺敏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地,连忙躬身行礼:“臣遵旨!臣即刻修书传信费扬古,定让他殚精竭虑、稳固军心,绝不辜负陛下信任!”
待诺敏躬身退去,空旷的大殿之内,只剩乾熙帝孤身一人。
他望着殿外寂静的天色,良久,才重重长叹一口气,满心疲惫与无奈。
? 第八百三十四章 一千万换个大学士
“陛下坐拥万里江山,富有四海!”
之前听臣子拍马屁,乾熙帝总觉得很受用,舒坦得不行。
可今儿送走诺敏之后,再回味这句话,只觉得扎耳,心口堵得慌。
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坐的是九五至尊的龙椅,掌控的是偌大的天下。
可眼下居然连前线士兵的抚恤金、战功封赏都掏不出来!
堂堂大周天子,居然被区区银钱难住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皇帝再尊贵,手里没钱也是白搭。
朝堂人心浮动,军心不稳,用不了多久,龙椅坐不稳,很容易被人给取而代之了。
尤其是这个节骨眼儿上,没钱就等于没底气、没话语权。
可惜,他纵有至高皇权,却没有点石成金的本事啊!
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乾熙帝忽然起身,沉声道:“传曹寅觐见!”
曹寅是户部尚书,说白了就是大周朝廷的“大管家”。
只是最近曹寅的日子很不好过。
当今圣上和太子暗中较劲,斗得刀光剑影、箭箭穿心。
可怜曹寅夹在中间,两头都不敢得罪,这两日虽按时上朝,脸色却很差。
但天子传召,曹寅不敢耽搁,心急火燎地赶来了御书房。
“臣曹寅,叩见陛下!”
曹寅躬身行礼,心里暗自揣测:
陛下急着召我,多半还是为了明珠廷推大学士之事。
这事儿他心里早就做好打算了。
上一回投票,他站队支持了太子,没能帮上乾熙帝。
可他自幼伴驾,是圣上的潜邸旧人,对自己更是有知遇之恩。
这一次,他打定主意要站乾熙帝这边,弥补上次的亏欠,也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等帮陛下办完这桩事,他就辞职,再也不掺和这要命的朝堂纷争了!
正当曹寅暗自盘算之际,乾熙帝摆了摆手,开门见山道:
“今儿叫你来,还是为了银子的事情。”
“朕准备像毓庆银行一样,发行纸币。由户部牵头,设立户部银行,以我大周朝廷的国运信誉作保,你觉得可行吗?”
这话一出,曹寅心头一震。
毓庆银行如今风头正盛,遍布南北,发行的纸钞通行天下、无人不认。
坊间甚至早就流传一句戏言:
全天下最有钱的就是太子爷!
手里握着印钞之权,想要多少印多少。
曹寅仔细钻研过毓庆银行的运营门道,心里清楚,朝廷照搬这套路子,根本没那么简单。
首当其冲的,就是朝廷的信誉问题。
前朝滥发宝钞、肆意贬值,最后沦为一张废纸,早就把官家货币的公信力败得一干二净。
如今大周朝廷贸然发行新宝钞,要是没有硬通货抵押兜底,这纸币很快就会成为无人认可的废纸。
再者就是防伪技艺。
毓庆银行的纸钞防伪手段层层加密,几乎无人能仿。
可朝廷工坊技艺落后,根本比不上,假钞一旦泛滥,整个币制瞬间就会崩盘。
诸多难题盘旋心头,曹寅不敢隐瞒,据实劝谏:
“陛下,设立户部银行、发行官钞,臣本心是鼎力支持的。”
“只是风险太大了,前朝宝钞失信天下的前车之鉴犹在,贸然发行,恐重蹈覆辙,得不偿失!”
乾熙帝何尝不知道其中利害。
他比谁都清楚,一旦官钞发行无人认可、沦为废纸,拿不到抚恤封赏的绿营兵,必定会军心哗变。
他来回踱步,神色愈发凝重:
“那就以朝廷全年盐税作抵押!凭这笔稳固进项,能否发行一千万两宝钞?”
曹寅思索片刻才道:“以盐税为抵押,这个可以尝试。”
“只是陛下,一千万两的数额是不是太大了。”
“两淮盐税鼎盛之年,一年也不过是三四百万两,一千万两已经远超三年盐税总和,风险实在太高!”
看着一脸为难、束手束脚的曹寅,乾熙帝心里清楚,这个计划推行起来阻力重重、困难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