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费扬古那边,也没时间等着他慢慢筹划、循序渐进发行宝钞了。
他摆了摆手道:“你回去之后好好琢磨一下。”
“户部需要银行,朝廷更需要银行!”
“再拖下去,朝廷的钱粮命脉,只会被旁人死死掣肘,步步被动!”
乾熙帝没有明说这个“旁人”是谁,但曹寅心里透亮。
殿内陷入沉寂,曹寅百感交集,纠结良久,终究双膝跪地:
“臣遵旨,必尽心竭力办妥陛下交办之事!”
“只是,臣近来身心俱疲,时常头晕耳鸣、精神不济,怕是难以长久侍奉陛下左右了。”
“恳请陛下尽早谋划,另选贤能接替户部尚书一职。”
曹寅本来不想在陛下心烦气躁的时候提辞官之事,可眼下这局势,再夹在中间内耗,他实在撑不住了。
他不是不想为乾熙帝效力,也不是不想办成户部银行,只是此事错综复杂,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功成的。
乾熙帝看着跪地请辞的曹寅,心头瞬间涌上一股被背叛的窝火,气得差点抬脚踹过去。
跟着自己多年的老臣、自幼相伴的旧友,偏偏在自己最难、最缺人手的时候萌生退意,要跑路了!
可是再看看曹寅两鬓花白的头发,怒火终究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压下心头不悦:“你所言之事,朕自有考量。眼下你只需尽心办好手头差事即可。”
稍作停顿,乾熙帝话锋一转,又抛出了新的旨意。
“听说太子染了风寒,卧病在床。你是太子岳丈,替朕前去东宫探病慰问。”
“顺带替朕带句话:三天之内,毓庆银行若肯借朝廷一千万两白银,朕便擢升陈廷敬为南书房次辅大学士。”
此言一出,跪地的曹寅当场愣住,脑子都有点转不过来。
一千万两白银,换一个堂堂南书房次辅的高位!
他一时猜不透,到底是什么事,能让陛下不惜拿出核心权位来换银钱。
是太子的战前筹备疏,还是兵部反复讨要的奖赏抚恤已经拖到了极限?
无数念头翻涌,曹寅不敢多问,赶忙道:“臣,遵旨!”
从乾清宫到青丘亲王府很近,可曹寅赶到的时候,却得知太子早已起身离京,去往了小汤山行宫。
说起这小汤山行宫庄园,乃是太子一手筹建。
当初太子看准小汤山温泉宝地,大肆囤地,狠狠赚了一笔。
不仅如此,他还特意划出一块绝佳地块,为乾熙帝修建了御用行宫,自己则余下大片山水庄园,归为己用。
每到寒冬腊月,前往小汤山猫冬,已经是不少权贵的首选。
只是近来朝堂风波不断、局势波诡云谲,人人自危、步步谨慎,前往小汤山避世的,才少了很多。
曹寅满心疑惑,对留守的总管周忠问道:
“太子殿下不是身患风寒、抱病在身吗?怎会远赴小汤山?”
周忠知道曹寅不但是户部尚书,更是太子正妃之父,标准的至亲重臣,万万得罪不起,故而态度极为恭敬。
“尚书大人有所不知,太子爷正是为了调理风寒才前往小汤山。”
“温泉温润养身,最是适合祛寒养病。”
“今日天色已晚,路途不便,大人要是有事见太子爷,不妨明日再去小汤山。”
曹寅看了一眼天色,心里焦急万分。
此事是陛下亲自交代的绝密要事,耽搁不得,一咬牙道:
“耽搁不起,我尽快赶路吧!”
说罢,曹寅带上随身扈从,慌忙奔赴小汤山。
太子离京去小汤山的消息,瞬间传遍京城,落入了一众有心人耳中。
比如张英、比如佟国维,都得到了消息。
此刻的张英,正暗中帮陈廷敬拉选票。
他心里很清楚,只要自己不在大庭广众之下诈尸,乾熙帝为了面子,又不愿彻底和太子撕破脸皮,应该不会找他的麻烦。
可当听闻太子离京的消息后,张英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
一旁的张廷佑见叔父面色骤变,有点忐忑不安。
只听张英沉声吩咐道:
“咱们尽快离京,和太子安排的羽林卫联系。”
说罢,他伸手拿起案上一份写好的文稿,递了过去:
“速速将这份稿子送往太子行宫,交由太子爷阅览,用与不用,全凭太子爷定夺。”
张廷佑低头一瞥,只见文稿标题赫然写着:《答陛下书》!
虽然不知道里边的内容,可单单这一个标题,张廷佑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不敢多想,连忙应声领命:“侄儿即刻去办!”
张英略一沉吟,又叮嘱道:
“给陈廷敬说一下,告知他太子已离京,让他暂时低调一点儿。一切等太子归来再作计较。”
张廷佑对于陈廷敬即将接替张英入主南书房次辅之位,心里难免酸涩不甘,总觉得自家的权位,被这姓陈的给抢了。
可看着此刻叔父说得凝重,他又同情起了即将上位的陈廷敬,身居高位,未必是福。
与此同时,京城焕然一新的索府,索额图正端坐正堂,听着儿子阿尔吉善的禀报。
“爹,太子爷就这么一声不吭去了小汤山,这对咱们索家也太不重视了!”
阿尔吉善语气里满是委屈埋怨。
太子这个时候悄然离京,好像是要抛弃我们索家。
“啪!”
他话音刚落,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甩在了他脸上。
阿尔吉善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满眼委屈和不解,纵使满心不甘,也只能忍着。
“索家能有今日安稳,你还能够回京,全是拜太子所赐!”
“记住,今儿我只用巴掌教训你,再有下次,就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了!”
阿尔吉善心头一凛,连忙低头垂首。他深知父亲性情沉稳狠厉,从不说空话。
看着儿子一脸不服又不敢反抗的模样,索额图压下怒火,耐心解释道:
“太子离京,实际上也是件好事。”
“更何况,太子也不是没打招呼。此前上的那个奏疏,就是招呼,只不过你看不懂其中深意罢了。”
阿尔吉善连忙小心翼翼地问:“爹,那我等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安分守己,各司其职。切记,万万不可自作聪明。”
“太子是我索家最后的机会。既然留我们在京师,便是另有安排。”
“朝堂博弈,不是你能揣测的。”
阿尔吉善连连应声,躬身退下。
大堂之内只剩索额图一人,他轻轻长叹一口气。
他太了解这对父子了,太子出招,乾熙帝肯定不会坐视不理,很快就会有所应对。
只是,这父子俩的暗中较量,愈演愈烈,不知道最后会走向何种结局。
暮色沉沉,夜色渐浓。
一路快马加鞭的曹寅,终于在天黑透之时,顺利抵达小汤山的太子温泉庄园。
层层禁军护卫、重重关卡查验过后,曹寅终于见到了刚刚沐浴完毕、一身闲适的太子。
他来不及寒暄行礼,径直开门见山,道出了乾熙帝的交易条件。
“太子爷,陛下有意用一千万两银子,换一个大学士,您同意吗?”
? 第八百三十五章 逆子,什么叫有你没我
温暖如春的暖阁,堪比后世里的暖气房。
沈叶一身轻便常服斜倚而坐,抬眼看见风尘仆仆、有点狼狈的曹寅,笑着道:
“曹大人一路辛苦,先歇歇脚吧。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再泡个热水澡解解乏。”
曹寅望着太子一脸淡定,眉眼间甚至还挂着几分闲适的笑意,心里不由得暗自咋舌。
太子这番提议着实很贴心,可他此刻哪里有半点儿歇息的心思,满心都惦记着正事,只想尽快拿到准信儿。
曹寅敛了神色,神情郑重地拱手道:
“太子爷,此事事关重大,还望您尽早示下,也好让微臣悬着的心落定。”
沈叶笑了笑道:
“曹大人,一个大学士的位置看上去风光无限很值钱,但绝对不值一千万两银子。”
曹寅闻言先是一愣,连忙拱手解释:
“太子爷,可能是刚才臣表述不清。”
“陛下的意思,并不是要从您手中拿走这一千万两,而是暂且周转借用,这笔银两朝廷日后定会如数奉还。”
“即便朝廷肯还,”沈叶神色依旧从容,慢悠悠地反问,“曹大人不妨说说,以如今的境况,朝廷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还清?”
“三年?五年?还是整整十年?”
曹寅张了张嘴,想说三年便能结清,可心里跟明镜似的。
就眼下太仓这光景,别说三年,就算拖上十年,这笔巨款也未必能填平。
他支支吾吾半天,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沈叶见状也不愿为难这位岳父,话锋一转道:
“罢了,不说这个了。陛下调集这笔银子,究竟是用来干啥的呢?”
“是用来给绿营兵发放封赏与抚恤。”
此事本就不算机密,曹寅坦然答道,“剿灭白莲教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要是封赏迟迟不到,只怕军中人心浮动。”
“如今日不落帝国虎视眈眈,绿营兵是日后御敌的主力,万万乱不得啊!”
沈叶心知曹寅一心为朝堂谋划,可他与父皇的心思、立场本就不尽相同。
他没有接话,反倒直视着曹寅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