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皇帝 第922节

  “祝先生,你们很多时候讲到朝堂,都希望上下一心、众正盈朝。”

  “可我始终觉得,朝堂辽阔、人心各异,政见不同也很正常。”

  “强求上下一心太难,倒不如彼此包容、求同存异,方为长久之道。”

  听完这番独到见解,祝明阳心中毫无挫败之感,反倒隐隐生出几分棋逢对手的战意。

  他莞尔一笑,从容开口:

  “太子爷的‘求同存异’,臣受教了,回去定然细细揣摩参悟。”

  “也恳请太子爷,好好思量微臣所说的‘上下一心’。”

  “满朝文武、天下士子,无人愿意看见皇家父子反目、朝堂兵戈相向。”

  “臣坚信,只要我等全力以赴,必定能让陛下与太子各安其位、冰释前嫌,君臣和睦、父子如初。”

  沈叶看着眼前胸有成竹的祝明阳,心里暗自感慨:

  这位祝先生别的不说,口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这架势摆明了就是要以百官之力,调和帝储矛盾,把整个朝堂拉回他心中的正统秩序。

  君臣父子,各安其位?

  沈叶心头思绪翻涌,脸上依旧淡然:

  “既然先生有此信心,那我便拭目以待。”

  “祝先生,当下我朝最大的危机,从来不是内耗,而是即将面对的一场大劫。”

  “西北阿拉布坦、罗刹帝国盘踞虎视,战力凶悍,都是边境大患。”

  “那日不落帝国,疆域遍布四海,号称日光所照、皆为其土。”

  “我大周未曾与其交手,但仅凭那些洋人造出来的精良枪炮和燧发枪,就知道他们船坚炮利,凶悍难敌。”

  “先生身为首辅大学士,不知有何应对良策?”

  祝明阳心里清楚,这是太子在借机考较自己的真本事。

  入京之前,他早已将外患局势、朝堂弊端细细梳理盘算过。

  稍作沉吟,他就从容答道:

  “太子爷,当下首要之急,便是整军备战、厉兵秣马。”

  “罗刹、阿拉布坦这两大隐患,陛下与太子深耕朝政、熟知边事,臣自当以二位旨意为准,鼎力配合。”

  “至于远道而来的日不落联军,其优势在于船坚炮利、水师强盛,短板便是孤军远征、水土不服、补给艰难。”

  “我大周占据地利人和、本土优势,只需坚守周旋、以逸待劳,拖其锐气、耗其补给,敌军远道而来,必不能久战!”

  “故而此战,胜算终究在我!”

  沈叶微微点头。

  平心而论,祝明阳这番话算不上万全无漏,但也足以证明他并不是只会死读书的腐儒,对兵事战局,还是有几分独到见解的。

  他随即抛出最棘手的现实难题:

  “整军备战、练兵御敌,样样都要砸银子,数千万两白银缺一不可。”

  “可先生也清楚,如今太仓空空如也。”

  “敢问祝大学士,这数千万两的巨额军费,朝廷该从何处筹措?”

  这话一出,祝明阳眉头微微一蹙,思索片刻后,正色道:

  “太子爷,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抵御外寇、保家卫国,从来不是朝堂一己之事,更是天下万民的分内之责。”

  “依臣之见,此番巨额开支,当天下共担之。”

  看着对方一脸大义凛然的模样,沈叶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他瞬间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

  所谓天下共担,说白了,就是加赋于民。

  这一刻他也意识到,两个人的治国之道,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对于沈叶而言,这并不是一次愉快的会面,更不是一个好的开端。

? 第八百七十四章 出招,于无声处响惊雷

  自从祝明阳顶了佟国维的空缺、坐上首辅大学士的位置,他就成了京城官场最亮眼的“顶流”。

  满朝文武不知道多少人眼巴巴地盯着这位新首辅,可谓万众瞩目、万众期待。

  而他一进京,头一件大事便是登门拜见监国太子,这事儿更是牵动了整个朝堂的神经。

  新晋首辅对上监国储君,这两大朝堂核心人物碰面,能擦出什么样的火花?

  别说底下官员想凑热闹,就连乾熙帝都在惦记着这件事。

  其实祝明阳在之前见陛下时,就已经提前报备过要拜见太子一事了,乾熙帝也点头同意了。

  他心里也知道,太子监国理政,首辅总领朝堂事务,二人见面再正常不过,他压根儿没理由拦着。

  往后两个人差不多天天打交道,低头不见抬头见,难不成他还能时时刻刻盯着?

  虽说祝明阳此前表露的施政主张,看着都是偏向皇权、对自己有利,可乾熙帝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他太了解自家这个逆子了!

  这逆子那张嘴,那套说服人的本事堪称一绝。

  毫不夸张地说,死人都能让他给说活!

  想当年,在他势力尚且微弱的时候,三言两语就把自己说动好几回。

  更别说现在,这逆子手握监国大权,心智和手段愈发成熟了。

  祝明阳纵然有“当世圣人”的美名,心性定力远超常人,但乾熙帝还是担心他,一不小心被自家这个逆子给拿捏策反了!

  但这份顾虑,他只能藏在心里,半分都不能流露出来。

  一国之君主动去试探臣子,未免显得格局太小了。

  既是不尊重,更是不信任,他可不想干这种因小失大的蠢事。

  皇帝好面子、藏心思,可有的人就没这么多顾虑。

  祝明阳离开半个时辰不到,陈廷敬就来到了青丘亲王府。

  自从升任大学士之后,陈廷敬整个人的精气神昂扬了不少,眉宇间多了几分重臣气度。

  可今儿拜见沈叶,脸上却带着一丝忧虑之色。

  “臣,参见太子爷。”

  沈叶随意摆了摆手:“陈大人起身说话。”

  陈廷敬也不绕弯子,直奔主题:

  “太子爷,臣今日登门,就是想问问您,您和祝明阳谈得怎么样啊?”

  沈叶笑着道:

  “话不是太投机。他的意思很明确,朝堂万事,都要恪守规矩、循章办事。”

  “他还劝我,安分守己做好储君本分,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要像如今这般与父皇分庭抗礼,搅得朝堂动荡不安。”

  “我只回了他一句,我已经无路可退了。”

  陈廷敬重重叹了口气:

  “太子爷,臣私下和几位祝明阳的同年旧友聊过,此人毕生主张,就是三句话: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罚还公论!”

  “他这般铁了心要规整朝局、收拢皇权,眼下咱们的局势,怕是要越发棘手了。”

  看着一脸忧心忡忡的陈廷敬,沈叶反倒气定神闲道:

  “他有他的治国主张,我们有我们的行事章法,各行其是就行了,无需被他人左右。”

  “陈大人如今也是大学士,扎根京师朝堂数十年,久经风浪,大可多信一信自己。”

  这番安抚鼓励的话,并没有吹散陈廷敬心头的阴霾,反倒让他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太子爷,并非臣妄自菲薄、没有自信,实在是祝明阳的朝野威望,太高了。”

  “别的不说,光我们江南一地的年轻人之中,半数以上都是他的忠实拥趸,人人奉他为楷模。”

  “有这等庞大的民心士林基础在,往后咱们办事,怕是难上加难啊!”

  望着眼前愁得头大的陈廷敬,沈叶笑着道:

  “陈大人混迹朝廷多年,应该懂一个道理:世人嘴上谈风骨、论主张,归根结底,万事逃不开利益二字。”

  “一时的仰慕追随,或许是心性偏爱、跟风盲从,但时日一久,所有人最终的选择,都会向着对自己有利的一方。”

  “眼下我们无需焦虑别人动向,只管踏踏实实做好自己的事,站稳脚跟即可。”

  “只不过,这祝明阳既然挑明讲规矩,那有些东西,咱们就要争一争了。”

  “户部尚书的位置,绝对不能落入旁人之手。陈大人可有合适的人选举荐?”

  说起户部尚书的空缺,陈廷敬其实早有盘算。

  他身为江南士林的领头人,想要彻底坐稳大学士的位置,就必须树立自己的威望。

  而最简单直接的法子,就是将自己麾下的心腹之人推上高位,手握实权,方能震慑人心,让大家知晓他这个江南大佬绝非虚名。

  可户部尚书乃是朝堂要害肥缺,位高权重,若无太子鼎力支持,根本不可能上位。

  他属意的人选资历稍浅,底气不足,故而一直犹豫不决,迟迟未曾开口举荐。

  此刻见太子主动提及此事,陈廷敬不再迟疑,随即道:

  “太子爷,户部右侍郎方今佟,才干出众,资历也够。要是由他接任户部尚书,必定尽心履职,绝不辜负太子爷的栽培与重托。”

  方今佟?

  沈叶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年过半百、身形微胖的官员模样。

  此人倒也中规中矩,但资历略显单薄。

  他稍作沉吟,轻轻摇头:

  “方今佟资历不够,如果放出去争,大概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浪费这次机会。”

  “依我之见,户部尚书一职,举荐靳辅最合适。”

  “靳辅久任河道总督,算遍天下账务,对户部各项事务早已烂熟于心,半点儿都不生疏。”

  “况且他近期治理长河成效卓著,也是有功之臣,按朝廷规制,本就该论功升迁。”

  “更难得的是,靳辅的口碑极佳,声望清正,无人诟病。”

  陈廷敬听完,暗自叹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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