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呈秀的处置结果很快就传遍朝堂内外,引得一众官员议论纷纷,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有意思的是,朝野争议的焦点,并不是崔呈秀本身。
百官个个都是人精,从朱由检把崔呈秀一案交由东厂全权处置,就表明崔呈秀此番绝对平安落地,顶多受些不痛不痒的惩戒。
咋的,阉党的人还能真的处置了他们的二号人物?
真正让整个朝堂躁动起来的,是崔呈秀被撤去的兵部尚书一职。
这可是堂堂六部主官,正二品的顶级大员,执掌天下军政,调度兵马,分量远超寻常官职。
现在这一尊举足轻重的高位空悬,瞬间撬动了朝堂所有势力的心思,谁能拿下兵部尚书这个肥缺,话语权就能暴涨数倍。
一时之间,朝野躁动起来。
第20章 魔法打败魔法
京城一处清雅别院。
“陛下尚在潜邸之时便亲清流、恶阉党,此番空出兵部尚书一职,摆明了是要把军权交还文官,依我看,这个位置,必定是咱们东林一脉的囊中之物。”
钱谦益坐在主侧位,抚着衣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在他们看来,朱由检这一手操作,用意再明晰不过。
魏忠贤的阉党根基太深、党羽遍布朝野,新帝初登大宝,不敢贸然全盘清算,只能徐徐图之,一点点拆分削弱阉党势力。
撸掉崔呈秀的兵部尚书,就是最直白的信号。
旁边几名东林官员纷纷点头附和,深以为然。
这些年,东林一脉被阉党压的抬不起头,朝堂话语权被抢得一干二净,现在兵部尚书职位空缺,就是天赐良机,只要能拿下兵部尚书的职位,东林党就能重新在朝堂上起势。
有人当即开口问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应该举荐何人出任兵部尚书最为妥当?”
“依我之见,可推周延儒周大人。”
钱谦益丝毫没有犹豫,显然是早就有所思量。
“不妥。”
坐在首位上的孙慎行眉头一蹙,出声打断了众人的议论,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铿锵有力:“兵部掌天下兵马,维系边关安危、朝堂安稳,乃是重中之重的要职,岂可交由不通兵事之刃来执掌。”
周延儒官居詹事府少詹事,掌南京翰林院,妥妥的清流高官,其状元出身,文坛名声响彻朝野,品行履历看着干干净净,挑不出毛病。
可优点全在文名,短板也极其致命。
他一辈子深耕翰苑文场,经手的皆是诗书典籍、朝堂文事,边关军务、兵马调度、营伍利弊,是一窍不通。
这样极其偏科的人,怎么能担任兵部尚书。
话音落下,屋内喧闹的议论声瞬间停下,不少人面露不悦,只觉得孙慎行太过古板,不懂变通。
只是老东林死的死、贬的贬,孙慎行是在京城中仅剩的辈分最高,名望最正的东林魁首,即便是有不满,一时半会也没人反驳。
“孙公。”
沉默良久,钱谦益开口道:“兵部尚书位列六部,重在朝堂坐镇,统筹人事,要的是居中调度的本事,又不是要亲自披甲戍边、上阵杀敌,些许军务细枝末节,懂与不懂,根本无碍大局。
如今正是我东林翻身立势的关键时刻,先把位置从阉党手中拿回来,后续尽可徐徐整改,何必拘泥小节,平白错失这天大的良机。”
在他眼里,能否治军安边、能否稳固北疆,从来都不是首要考量,能不能为东林所用,压制阉党,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推举周延儒,就是因为其性情圆滑通透,深谙变通之道,比起那些风骨强硬、不受裹挟的能臣,这般名声体面、又好操控的人物,才是当下东林最需要的棋子。
当然,话不能这么说,要不然,还怎么体现东林一脉的清流风骨。
孙慎行闻言,心中一阵发凉。
说的好听,实际上还不是争权夺利。
犹记得当年东林党初立,一众同仁聚于书院,都是为了匡扶社稷、肃清吏治,那时的东林,以清流自居,以正道立世,誓要荡尽朝堂奸佞,造福万民。
可时至今日,一切全都变了味。
举荐归举荐,但这种只看派系而不看能力的做法,让孙慎行很不满。
口中骂着阉党结党营私、祸乱朝纲,可他们如今的所作所为,争权的嘴脸、利己的心思,和那些被他们唾弃的阉党,又有什么区别。
“权位再重,不如江山安稳,兵部若是落于无能之人手中,日后边关出事、兵马涣散,谁来担责?”
孙慎行深知在场众人的私心,严肃开口。
一众东林官员听后瞬间哑口无言。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端着清流架子,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旁人、批判朝局,可今日孙慎行直接站在家国大局的制高点,让众人心虚气短。
说白了,魔法打败魔法呗。
僵持半晌,终于有人硬着头皮开口试探:“孙公既然不认可周大人,那不知您心中,可有合适的举荐人选。”
孙慎行目光沉稳,字字铿锵:“若要举荐能镇住兵部大局的人,老夫举荐孙承宗。”
此话一出,满室默然。
众人心里谁都清楚,孙承宗是何等人物,两朝元老,文武双绝,半生都扎根辽东苦寒之地,练兵筑防、镇守北疆,其治军严明、战功累累,现今边镇的大半将领,要么是他亲手提拔,要么是他门下旧部,军中威望冠绝朝野。
可偏偏就是太过能干、威望太高,且向来只忠于国事,不结党、不营私,从不依附任何派系。
这种完全不受派系掌控的人坐上兵部尚书的位置,于他们东林党有什么好处?
一众官员心中抵触,本能地想要开口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办法,没得辩,论能力、资历、功绩,朝堂上下挑不出一点毛病。
东林党人号称清流名士,把家国大义挂在嘴边,此时要是为了派系私利,强行否决这位无双国士,等同于自打嘴脸,坏了东林党标榜的正道人设。
“孙公所言极是。”
短暂的僵持过后,翰林院掌院文震孟率先开口附和:“放眼朝野上下,唯有孙大人文武兼备、威震北疆,的确是执掌兵部的不二人选。”
“说得不错。”
紧随其后的是年少新锐的给事中瞿式耜,其跨步出列,直言不讳道:“天启年间阉党乱政,屠戮清流、打压文臣,孙大人屡次仗义执言、护持士林,由他掌兵部,既能稳住边军大局,也绝不会任由阉党余孽插手兵权,于我东林、于朝堂,皆是大利。”
这两人一位是东林老牌清流,名望深重,一位是新锐骨干,直言敢谏,二人接连表态,瞬间定下调子。
原本暗自观望的一众东林官员,纷纷松了口气,接连点头附和。
比起私心泛滥、误国夺权,拥护国之栋梁,才是最贴合清流身份、最稳妥的选择。
满堂附和声中,钱谦益坐在原位,嘴唇微微翕动,满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
第21章 孙承宗
午后,乾清宫西暖阁。
“启禀陛下,兵部尚书缺位,臣等依规行九卿廷推,权衡资历、战功、品行、时务,层层斟酌筛选,共拟定三名候选,录入名册,恭请陛下择用。”
御案之下,内阁首辅黄立极手持一册规整的廷推名册,躬身启奏。
“行,那就说说,都有谁。”
御案之后,朱由检单手撑着下巴,慵懒的倚坐在御椅,听后漫不经心打了个哈欠。
按照大明祖制,但凡六部尚书、内阁辅臣、地方督抚这类顶级重臣职位一旦空缺,无需皇帝下旨准许,吏部就会自动牵头,召集九卿、科道百官自行开会会推。
先由外朝百官议定人选,整理汇总,再交由内阁票拟,最后递入宫中,由皇帝最终拍板圣裁。
整套流程,先议后报,是朝堂的定例。
“回陛下。”
见陛下应允,黄立极连忙垂首,如实禀报道:“首推孙承宗,孙大人昔日曾拜兵部尚书,又总督辽东军务久矣,深谙辽地战事,在边军之中威望无人能及,乃是执掌兵部的第一人选。”
次推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昔日曾任职兵部尚书、经略辽东,亲历关隘战守,熟稔边防利弊,主张固本扼守山海关,持论务实。
第三人选,兵部右侍郎张凤翼,多年巡守辽东,洞悉前线军情,久在兵部供职,通晓营伍规制。”
孙承宗……
这名字有点耳熟啊,能让他这个历史小白听到耳熟的人物,要么是祸乱朝纲的巨奸,要么就是能撑起江山的忠臣。
在他朱由检的印象里,没听过孙承宗是什么奸佞,那十有八九就是忠良。
绝对是个大佬级的人物。
“把名册取来给朕瞧瞧。”
既然是廷推举荐的人选,册子上面定然记载着各人的履历事迹。
一旁侍立的王承恩连忙快步上前,小心接过黄立极手里的廷推名册,双手捧着送到御案之上。
朱由检随手将册子翻开,目光落在孙承宗的条目上,看着看着,心下一惊。
先帝日讲帝师,授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这些没什么好提的。
关键是有一段赫然写着:天启二年广宁大败,朝廷启用孙承宗,以阁臣兼任兵部尚书,没过多久,他主动请命出关,总督蓟辽、天津、登莱所有军务。
出关四年,搭建关宁锦防线,推行“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之策,让关外的战线稳步向前推进,逼得后金长久不敢大举西进。
能挡住金人,就证明此人确有真本事。
“既然孙承宗这么有能力,怎么好好的辞官回乡了?”
黄立极闻言身形微僵,心中斟酌了下言辞,小心翼翼回话:“回陛下,当年孙大人麾下将领贸然出兵,致柳河一役小有挫败,虽折损不多,但言官接连参劾,非议不断,孙大人不堪朝中非议,方才自请归乡。”
“就这点小事?”
朱由检眉头一挑,只觉得荒唐的很。
不过一场无关大局的小失利,就要逼走这种能够抗衡后金的重臣?
那辽东防线何人主持?辽东边务又托付给谁?
朝堂这么内耗折腾,也难怪偌大的大明,会被关外小小的女真步步蚕食。
黄立极听到这话,心下一紧,低着头缄口不言。
朱由检见状,心下怪异,但只是一瞬,就想通了其中弯弯绕绕,随手将名册搁在御案上,身子懒洋洋靠在御榻上,眼神玩味:“黄爱卿,跟朕说实话,孙承宗,是被你们这帮人排挤走的,对吧?”
天启一朝,但凡有点真本事、不肯跪舔阉党的能臣,要么被弹劾撸官,要么被罗织罪名打入诏狱。
既然孙承宗原本就是兵部尚书,碍了魏忠贤的道,自然要被排挤,换上自己人的崔呈秀。
眼前的黄立极虽然是内阁首辅,看着位高权重,实则就是魏忠贤亲手扶植起来的傀儡爪牙,此刻装聋作哑闭口不言,不过是屁股坐在阉党这边,不敢说实话罢了。
黄立极听后浑身一僵,连忙躬身低头,神色惶恐至极,结结巴巴道:“陛下……朝堂纠葛繁杂,内情错综复杂,臣……臣不敢妄议!”
陛下这一句“你们”,直接把他归为一类。
先前魏忠贤特意派人传过话,说新帝登基后不会清算阉党旧人,让他们安心当差,可圣心难料,魏忠贤的保证终究是空话而已。
今日陛下当众点破他们当年排挤忠良的旧事,谁知道明日会不会翻旧账、算总账。
这一刻,黄立极是真的慌了。
朱由检可不清楚黄立极的心思,见他支支吾吾应答,当即撇了撇嘴,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王承恩:“王大伴,这里头的内情,你知不知道?”
王承恩心头一动,余光扫了一眼下方的黄立极,心中飞快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