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嫣见状,连忙上前相迎,柳叶细眉下,那双清润的眸子落在眼前少年帝王身上,心中莫名泛起一阵慌乱,微微屈膝欠身行礼。
明明反复告诫自己,将那一幕抛之脑后,可人就是这样,越是想要忘掉,记忆反倒愈发清晰。
一闭眼,那腌臜的画面就涌上来,折磨自己许久,好不容易心绪稍稍平复,这人偏又找上门来刷存在感。
不行,画面感又来了,辣眼睛。
“皇嫂不必多礼。
朱由检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眼前的丽人身上,素白的丧服紧贴身段,勾勒出起伏有致的曲线,那张莹白脸庞自带艳色,如同含苞桃花,樱唇不点丹砂,天然一抹润红,眉黛不施笔墨,自有翠色。
这身丧服穿在她身上,反倒生出一股清冷凄楚的的动人韵味。
俏寡妇的魅力不同凡响。
张嫣敏锐捕捉到少年帝王毫不掩饰的视线,这目光,不像是看待嫂子的模样,心中不由的闪过一丝不适,可她没有实据,贸然质问太过尴尬,万一是自己疑心太重胡乱揣测,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想到这里,丽人眉尖微蹙,轻声开口:“陛下,请入内落座。”
朱由检点了点头,随她走到一旁坐下。
热茶很快送了上来,张嫣抬眼看向朱由检,压下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别扭,开口问道:“陛下日理万机,今日怎么有空佳林坤宁宫?”
朱由检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目光落在丽人那张清丽的容颜上,开口道:“礼部上了条陈,要朕挑选日子,迎信王妃进宫居住。”
张嫣闻言心神一怔,垂眸看着手里茶碗,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
新君登基,理当确立中宫,她是天启帝的皇后,先帝遗孀,又不是朱由检的妻室,没有道理占着坤宁宫。
道理她全都懂,早晚都有这么一天,只是明白归明白,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
“日子定下了?”
“钦天监择取十一月初四,王妃先进宫安顿,腊月再行册立中宫大典。”
朱由检瞧见丽人眉眼间的失意,心中了然。
倒不是说张嫣贪恋后位的人,而是她在这坤宁宫住了数年,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全是熟悉的旧景,有感情了。
更何况天启帝新丧,张嫣心中本就凄楚孤寂,现在连这唯一栖身的旧居也快要住不长久,心里怅然发酸,空落落的,实在再正常不过。
“有劳陛下特地前来知会。”
张嫣察觉到朱由检的视线,连忙收拢起伏的心绪,稳住神色:“待到信王妃入宫,该退让的时候,妾身自有安排,绝不会惹出闲言碎语,叫陛下难做。”
礼部自有一套章程按部就班操持,挨到临近日子再传开风声也是正常,现在是帝王亲自登门,专程提早把话递到坤宁宫,无非就是念着叔嫂名分,敬她这位先帝遗后。
这般礼遇摆在眼前,自己要是揣着不清醒,生出多余的怨怼或是计较,反倒成了她不识大体、不懂事。
“皇嫂,朕不是这个意思。”
朱由检连忙开口:“朕想说,皇嫂依旧可以住在坤宁宫,不必迁走。”
张嫣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年帝王,柳叶细眉下,一双亮眸轻轻一眨,眉眼间带着几分错愕。
不是,自己又不是他的皇后,住坤宁宫干嘛。
难不成这位新登帝位的叔叔,存了逾越规矩的心思,想要学那汉武帝来个“金屋藏娇”?
念头闪过,丽人美眸猛地睁圆,心头心一阵发慌,当即微微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仓促,惊慌道:“陛下万万不可,此事于礼不合!”
朱由检看着眼前惊慌戒备的丽人,面上满是不解,疑惑的开口问道:“皇嫂,朕只是想请你坐镇后宫而已,有什么不妥的?”
坐镇后宫!!!
亏他说得出口!
从古至今,有哪个让先帝遗后来坐镇当朝后宫的先例。
这番说辞,分明只把她视作寻常女子,打的是金屋藏娇的荒唐主意!
“陛下还请自重!”
想到此处,张嫣那张雪白的面庞瞬间冷了下去,猛地一甩衣袖,厉声娇斥,心口起伏不定,恍若浪潮翻涌一般,一浪胜过一浪。
朱由检看着丽人这激烈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他不过真心想请她稳住后宫局面,犯得着反应这么大,搞得仿佛自己逼她做什么苟且勾当一样。
这架势.......难不成,皇嫂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吧。
看这羞愤的玉容,十有八九就是了。
朱由检开口解释:“朕是想着宫里局势错综复杂,周氏年纪尚浅,许多事情镇不住场面,皇嫂处事利落,心思通透,朕想请个皇嫂继续住在坤宁宫,帮忙搭把手照看宫中大小事务。”
开玩笑,再怎么说这也是名义上的寡嫂,纵使容貌绝代,惹人动心,又有嫂嫂名分的加持,他也......总之朱由检就没有滋生什么歪念头。
张嫣闻言,呆呆立在原地,一双美眸怔怔看着一脸真诚的少年帝王,脑子嗡嗡作响。
搞了半天……是自己想歪了?
先前本就有撞破的尴尬纠葛在,刚才他一进门,目光就直白落在自己身上,看得人心里发紧,再加上那句模棱两可的“坐镇后宫”,由不得她不多想。
自己先入为主,脑补了一堆僭越礼法、荒唐越界的戏码,又是戒备躲闪,又是厉声呵斥,把场面闹得无比僵硬。
结果人家压根没别的心思,单纯就是想请她帮忙打理后宫琐事?
巨大的尴尬瞬间涌上心头,丽人雪白清丽的脸蛋唰地一下涨得通红。
是自己心思敏感龌龊,胡乱揣测帝王的心意,还小题大做当众斥责,说到底,最荒唐、最失态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朱由检,而是她张嫣自己。
这......简直是大型社死现场!
第24章 陛下胸怀谋略
“皇嫂,先坐下说话吧。”
尴尬的气氛在二人中间弥漫,朱由检率先回过神,轻咳一声,主动打破这份僵持。
“哦...”
张嫣回过神来,清丽雪白的脸蛋嫣红似血,屈膝落座,一直垂着螓首,不敢看人,心中又羞又恼,窘迫得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方才脑子一热,胡思乱想一通,还当众发作误会帝王的本意,实在是失态,脸面都快要丢光了。
他不会觉得自己心思龌龊,是个不守本分的女人吧?
朱由检凝眸看着丽人局促的模样,心中生出几分意外。
印象里的张嫣,向来是端庄自持,一身清冷高贵,何曾见到她这般手足无措、满面绯红的模样,倒像是个慌了手脚的小姑娘。
可细细一想,又再正常不过。
张嫣不过二十出头,本就还是个年轻女子,从前深居宫中,不受天启帝喜爱,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不得不逼着自己收敛小姑娘的性子,端出一副清冷高贵、不好亲近的模样来立身自保。
眼下这副不加掩饰的羞窘模样,才是她不加伪装的真实样子。
别说,这种反差感,别有一番动人的滋味。
朱由检压下心里泛起的异样情绪,轻声开口:“方才朕所言之事,皇嫂觉得如何,可否愿意继续留居坤宁宫,帮朕照拂后宫?”
“承蒙陛下信任。”
张嫣心神一转,慢慢稳住思绪,抬眸看向朱由检,温声道:“只是信王妃虽说年纪尚浅,但宫中规矩、打理庶务都可以慢慢学着,妾身闲暇之时,亦可提点教导,实在不必让妾身久居坤宁宫,于礼法上说不通,传出去,免不了引来朝野上下议论非议。”
方才羞得脑子发懵,失了分寸,但多年皇后不是白做的,稍稍冷静,立刻就捋清了里头的利害关节。
朱由检闻言动作一顿,清俊的面容上浮起几分尴尬。
张嫣见状,美眸微微一动,心中斟酌一番措辞,缓缓开口:“陛下若是另有考量,不妨直说便是。”
才闹出天大一场乌龙,她可不敢再凭着臆想胡乱揣测,万一又脑补错了,当众失态,往后真没脸面见人。
还是先问清楚再说!
“哎...那朕也就不绕弯子,实话同皇嫂说了。”
朱由检闻言,短暂沉默过后,叹了口气,直言道:“皇嫂应当清楚,朕故意装作沉溺美色、流连后宫,是为了麻痹魏忠贤一众阉党,眼下王妃一行人将要入宫,不少内情朕不便亲自同她们细说,只能劳烦皇嫂从中转述,讲明其中原委,免得她们暗自胡思乱想。”
正妻马上入宫,自己纵情享乐,很难解释清楚。
早前同张嫣闹出的那一场误会,刚好送上来一套现成说辞,干脆全都往魏忠贤头上推,把自己这些反常举动,全部归为隐忍布局,顺带解释性情前后的变化,称得上一举两得。
说到底,阉党是头号大敌,拿这个由头,谁也挑不出毛病。
做下属的,不就是给上司背锅。
再说张嫣是先帝皇后,论辈分是后宫长辈,由她出面开导众人最合适,请她留在坤宁宫坐镇,不单单只是打理琐事,更是借她的身份从中周旋。
“陛下兜了这么大一圈圈子,原来是怕王妃多想呀?”
张嫣静静听完整番话,心中是又好气,又好笑,抬起那双粲然的杏眸看向少年,清丽的脸蛋儿上浮上两抹浅浅的梨涡,语气带着几分促狭。
倒是没想到,这位少年帝王是个耙耳朵。
朱由检闻言挑了挑眉。
怕?他怕什么,不就是一个女人,不听话几鞭子下去,就得乖乖撅起来。
只是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不是原本的崇祯,周氏是原身的枕边人,倘若自己的言行反差太大,怕是会被察觉异样,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这才想着拜托张嫣这位皇嫂,提前给王妃一行人沟通,打好预防针,日后自己行事才能随心,不必动不动就被扫了兴致。
说直白点,就是要张嫣帮自己背书,为他荒唐的行径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
当然,这话肯定不能这么说。
“倒也不全是为此。”
朱由检面不改色,平静道:“朕也是想着,她们年岁尚轻,阅历不足,很多局面应付不来,有皇嫂在一旁帮着照看提点,也好避开祸端,不至于闹出无法收拾的乱子。”
话嘛,捡好的说。
张嫣听着这番话,起先心中已然打算应下,可念头一转,猛地察觉到什么。
不对劲,忒不对劲了。
要只是普通的照看,何必要她这个皇嫂在坤宁宫坐镇,惹人非议。
此举,绝对不是表面这么简单。
这时候,张嫣突然想起前些年客氏盘踞后宫,联手魏忠贤肆意构陷,害得她损伤身子,再也无法孕育子嗣,深宫之中的阴私歹毒,她深有体会。
推己及人,一瞬间,一切豁然开朗。
想来陛下是清楚后宫之内魏忠贤布下眼线,杀机暗藏,担心信王妃一行人步入自己的后尘,遭到暗中加害,这才执意请自己留下来,坐镇后宫照拂护住众人。
这么一想,所有不合理的安排全都说得通了。
张嫣抬眸看向朱由检,神色郑重,沉声说道:“陛下放心,妾身明白了,妾身必会拼尽全力护住王妃安全。”
自己吃过的苦楚,不能再让这些弟妹重蹈覆辙。
朱由检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怔。
不是,自己就是想让张嫣从中说好话,开导周氏,别揪着沉迷美色的事情不放,怎么聊着聊着,话题扯到人身安危上头去了?
“那就有劳皇嫂了。”
不过他也没多想,只要张嫣愿意应下,肯出面办事,目标就算达成。
朱由检微微点头,开口道:“日后后宫的大小事务,皇嫂尽可自行做主,真碰上解决不了的难题,直接禀报朕,朕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