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直接把朱由检干得微微一愣。
不是....这不是你安排的,怎么还先请上罪了.....
“老魏,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虽然心里有疑惑,但做皇帝的,肯定不能表现出来,故而面色平静的反问起来。
“回皇爷。”
魏忠贤闻言心头一紧,连忙接连磕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老奴确实勒令他们年后辞官归乡,体面致仕,还命他们交出大半不义家产,尽数充公,帮皇爷填充内帑。
可老奴的本意,是让他们过完年私下递折,安安静静走人,谁知道这群人胆大包天,选在新年首朝大典之上,集体出列请辞,故意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
说到这里,魏忠贤重重磕了个响头,满心惶恐:“今日朝堂逼宫的闹剧,纯属他们自作主张,老奴万万不敢有逼宫忤逆之心,请皇爷千万明察。”
逼宫?忤逆?
不就是几个大臣辞官跑路,多大点事,怎么就扯到这上面来了。
等等....
朱由检闻言心头一动,心里忍不住犯嘀咕,可转念一想,忽然想明白不对劲的地方。
按理来说,官员想辞官归田,再正常不过,老老实实私下递一道折子,安安静静体面退位,悄无声息离场,谁都挑不出毛病。
可黄立极这五个人不一样。
内阁辅臣、吏户工三部尚书,都是大明朝堂核心重臣,妥妥的顶层管理层。
这么多手握实权的高层,放着私下安稳请辞的路子不走,偏偏扎堆在新年第一场御前朝会上集体撂挑子......
换成现代大公司的逻辑,一家巨头企业,核心高管抱团当众辞职,不就是集体施压,拿捏老板!
怪不得大殿之上,气氛有些诡异.......自己的政治嗅觉真是低下!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他。
先前先入为主,以为是魏忠贤按照自己的意思整顿阉党,所以就没往其他方面多想!
再者说了,谁能想到这群老家伙好好的体面辞官,安稳保命不行,非要作死闹这一出。
不说朱由检,难道就不怕魏忠贤弄死他们?
实际上,也是这群老狐狸自作聪明,以为朱由检早晚要清算魏忠贤,铲除阉党势力,所以想借着这场闹剧,把所有脏水泼给魏忠贤,自己顺势脱身,还想博取皇帝庇护,赌一把留任掌权。
可他们不清楚,朱由检根本就没有清算魏忠贤的想法,甚至于心里觉得魏忠贤十分好用。
说白了,就是信息差坑死了这群老官僚,让这群自以为聪明的老官僚,瞎打算盘,精准踩空,把自己的后路堵死了。
朱由检低头看向地上满心惶恐的魏忠贤,起身上前两步,伸手亲自将人扶了起来:“老魏,你是朕的心腹肱骨,朕心里清楚,今日之事与你无关,自然不会疑心你,起来吧。”
“老奴……谢皇爷信任!”
被扶起来的魏忠贤,眼眶一热,心里又暖又愧,说话都带着一丝哽咽。
本以为今日这场天大的闹剧,自己百口莫辩,必定会被皇爷迁怒,万万没想到,皇爷还信任自己。
不是...这就哭了,这还是那个杀伐果断的九千岁?
朱由检心里暗自好笑。抬手轻轻拍了拍魏忠贤的肩膀:“好了,朕已经准了他们辞官,剩下的事交给你去办,交出来的家产,你收回朕的内帑。”
百得的钱财,不要白不要,反正他正缺钱呢!
所以说啊,还是魏忠贤会搞钱。
“老奴遵旨!”
魏忠贤连忙抬手擦了擦眼角,恭恭敬敬的领旨,随后退出暖阁。
可就在踏出殿门的一瞬间,魏忠贤脸上那副惶恐愧疚的神色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戾气,心里恨得咬牙切齿。
原本打算让他们交出大半家产,体面归乡养老,大家好聚好散、各自安好。
结果这群老匹夫放着活路不走,非要在朝堂之上抱团逼宫,背刺自己,妄图把所有脏水全都泼到他身上,借皇权踩死自己。
既然这群老狐狸给脸不要脸,那就休怪他魏忠贤心狠手辣。
家产,他要尽数收回。
这几条老命,也一并收下!
第80章 愤青再次发力
新年新朝第一天的那场阉党高层集体请辞的风波还没散去,就再度炸出一桩惊天重磅消息。
刚刚体面请辞,获准归乡的内阁辅臣和三部尚书,短短一夜之间,全都被锦衣卫拿下,锁拿归案。
吏部周应秋卖官鬻爵,户部郭允厚中饱私囊,工部薛凤翔贪墨回扣,内阁的黄立极、施凤来结党营私。
账册、记录、人证、物证一应俱全,铁证如山,根本不给五人狡辩翻盘的机会。
这五人本就是靠着攀附魏忠贤才爬上来的阉党核心,他们这些年在朝堂上干的龌龊勾当,贪腐把柄,魏忠贤早就拿捏得死死的。
之前一直留着他们,无非是需要几人权坐镇内阁、三部,帮自己稳住朝堂局势,维系阉党势力。
魏忠贤想要清算他们,根本不用费时费力暗中查案,也不用四处摸排取证,这么多年积攒的黑料罪案,随手翻出来就是一套完美铁案。
说白了,收拾这五人,对魏忠贤而言,不过是翻手之间的小事。
短短一日之内,大明内阁半空,吏、户、工三部群龙无首,朝堂顶层架构直接空缺大半,轰动朝野。
相较于普通官员的惶恐,蛰伏京城的东林众人,心思就复杂多了。
前礼部尚书孙慎行、文震孟、钱谦益、刘宗周、李标、房可壮、瞿式耜等一众老牌东林骨干端坐一堂。
除此之外,除夕直谏出彩,崭露头角的倪元璐、陆振飞、许誉卿等人,也被特意邀来参会,共议时局。
昨日朝堂五大阉党高层集体请辞,所有人都以为是魏忠贤在借机反扑,想靠着朝堂震荡施压新帝。
他们东林这边早就筹谋,等着局势再乱几分,就联动朝中清流,借力打力打压阉党,顺势翻盘。
可谁也没料到,局势反转得匪夷所思。
没等东林出手,魏忠贤率先发难,反手就把黄立极、周应秋这群追随自己的阉党高层尽数拿下。
在场众人混迹官场数十年,见过党争倾轧、见过互相攻讦,却没有见过这种自己把自己头砍下来的离谱戏码。
圣心深沉难测,阉党动向更是扑朔迷离。
魏忠贤这一手,到底是大势已去,无奈丢卒保车,还是故意清洗内部,断颅求生,借着这场风波以退为进,稳固自身权位?
说白了,一众自诩看透朝局的东林清流,被这波操作看傻了。
“话说....”
片刻沉默过后,钱谦益忽然开口:“局势纷乱暂且不论,诸位不妨看看眼下,如今内阁首辅、辅臣之位悬空,吏、户、工三部尚书尽数缺位......!”
这话一出,在场诸多东林士人眼中,瞬间亮起一抹炙热的精光。
没人比他们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可是大明中枢百年难遇的权力空档!
以前这些核心要职,全被阉党把控,东林士人常年被压制,被排挤,别说入局掌权,就连插手朝政的机会都寥寥无几。
现在阉党自毁长城,亲手清空了朝堂核心席位,这就是送到眼前的天赐良机!
一时间,大堂之内气氛瞬间躁动起来,众人纷纷低声议论,言语间满是躁动与野心,全都在盘算着如何运作,抢占空缺高位。
“诸位这般做派,与乱臣贼子何异?”
就在这群人争相谋划私利之时,一道清亮的声音骤然响起。
倪元璐豁然起身,目光扫过满堂众人,字字铿锵:“诸位不想着如何辅佐陛下,肃清奸佞,反倒第一时间盯着官位权柄,只想着抢位置,分好处?”
这话一出,方才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不少人面露尴尬,神色悻悻,不敢与之对视,但更多的人,眼中只剩不以为然的不屑,只当倪元璐年轻迂腐、不懂变通。
“汝玉此言差矣!”
钱谦益脸色微沉,当即开口辩驳:我等士人入朝为官,手握权位方能推行仁政,肃清弊政,抢占中枢席位,是为了更好辅佐君王,造福天下百姓,何来私心一说?”
“放屁!”
倪元璐毫不留情,厉声呵斥:“朝堂官位,乃是朝廷公器,陛下所赐,为天下苍生而立,何时成了你们私相授受,争抢瓜分的物件,阉党贪权结党,祸乱朝纲,尔等口口声声唾弃鄙夷,可如今呢?看着空位就眼红,满脑子争权夺利,这般私心作祟,罔顾大局,比起阉党,更加可恶,更加虚伪!”
一番怒骂下来,揭破了众人的伪装。
钱谦益瞬间面色涨红,又羞又恼,厉声反驳:“倪元璐,你出言粗俗、不知礼数,目光短浅,不懂朝堂大势,我等此举是为长远计,绝非私心!”
“呸!”
倪元璐一声嗤笑,满脸不屑:“满口家国大义,满心高官厚禄,这般虚伪朋党,我倪元璐,耻与汝等为伍!”
话音落下,他懒得再看这一屋子追名逐利之徒,愤然甩袖,大步转身踏出大堂,扬长而去。
满堂东林士人,一个个脸色难看至极,又尴尬又难堪,场面一度死寂。
“真是不知好歹,原以为他除夕敢直言进谏,是个难得的干才,没想到如此意气用事、目光短浅!”
“是啊,太过迂腐死板,不懂朝堂变通,早知道就不该邀他过来议事,平白坏了气氛!”
一众人心怀不满,纷纷附和,把倪元璐的刚正直言,归为年少轻狂,眼界狭隘。
经众人这么打圆场,钱谦益脸上的羞恼渐渐褪去,神色恢复如常,轻咳一声,目光扫过众人,沉声开口。
“诸位,些许小分歧,无需挂怀,眼下朝堂空缺大半,正是我等士林起身辅政的大好时机,在下以为,如今朝堂动荡,需有德高望重之人坐镇中枢。”
“说得没错,如今朝堂百废待兴,必须有元老压阵,方能镇住纷乱!”
“当世士林之中,论清望、论资历、论威望,无人能及孙公!”
“唯有孙公出山,方能稳住中枢大局,带领我等重整朝纲!”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大堂上首。
孙慎行端坐主位,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神色淡然,仿佛堂内这群人的热议与追捧,都与他毫无干系。
钱谦益见状,当即上前半步,对着孙慎行拱手一礼,诚恳开口:“孙公,朝野上下,无人不盼您出山,还望您摒弃归隐之心,出山坐镇内阁,执掌首辅大局,引领我等士林辅政安民!”
孙慎行抬眼,淡淡看了钱谦益一眼,目光平静无波:“老夫年迈老朽,久居乡野,早已无心朝堂纷争,诸位年少有为,各有本事,大可自谋前程,不必再执着于老夫这闲散之人。”
说实在话的,眼见新帝手段了得,他是真想出来做事。
但是,今天这帮东林士子一口一个请他出山,拥立他为首辅,不过是想借他的元老声望站稳脚跟,裹挟着他抢占内阁权位,方便众人分润朝堂利益。
如此靠着士林造势选出来的首辅,名不正、言不顺,非但帮不了朝堂,反倒会落得个结党擅权的嫌疑,平白惹陛下猜忌。
自己想出山,是为家国百姓,而不是做这群人争权夺利的垫脚石,更不想顶着朝野私推的名头,去坐这烫手的首辅之位。
钱谦益闻言,眉头微蹙,心头莫名涌上一股郁气。
自己资历太浅、官阶不够,威望和根基都差得远,没资格去争那首辅大位。
原本是打算先把孙慎行这尊元老推上去坐首辅,借他的声望镇住朝堂,稳住东林大局,到时候自己就能顺势补位入阁,慢慢熬资历,扎根中枢。
可现在倒好,孙慎行不肯出山。
你不上位,我还怎么入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