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知不觉的就来到了6月,这应该是柏林最舒适的月份之一。白天温暖且漫长,傍晚凉风习习,夜晚适宜散步。即便出现28度以上的高温,也只是一闪而过,绝不连日。
六月中旬的时候,瓦尔特收到了一份来自茱莉亚的电报,询问父亲罗姆在狱中的近况。翌日,瓦尔特回复:“狱中身体健康,暂无引渡风险”。
事实上,引渡的时间窗口越拖越久,对罗姆的处境来说实际上是有利的,沙皇尼古拉二世和他的军国大臣们,都忙着应付远东的糟糕战局,短期内谁也腾不出精力来,去关注一桩跨境贩卖非法政治出版物的小案子。
从1904年4月开始,远东战报接连传来。鸭绿江、金州南山、得利寺,俄军一次次陆上失利,旅顺渐渐陷入重围。
少有的出彩点,就是俄国海军少将别佐布拉佐夫指挥的三艘装甲巡洋舰,成功伏击日军运输船“常陆丸”,击毙、溺毙日军1091人,仅147人生还。随军军官焚毁了联队旗,随船的18门攻城重炮全数沉入海底。
也是在同一天,另外两艘日军运输舰“佐渡丸”和“和泉丸”亦遭重创,大量日军死亡,或是被俘。
上述消息每一次传到柏林交易所,俄国的公债行情一会儿下行,一会儿高走,如同跷跷板一般。
好在瓦尔特的金融赌性不强,没有胆量继续跟进,也就没有做过山车的感觉。作为一个稳健的投资者,瓦尔特将自己名下的所有流动资金,全部投入到国内的实体经济上。
此刻,德国的经济正一步一步的,从 1900年到1903年的大萧条里缓慢复苏。商业银行的巨额资金再度流入柏林通用电气、西门子、克虏伯、莱茵金属、拜耳等工业巨头,城市近郊的大企业持续扩张招工,可城内的工人罢-工运动却是此起彼伏。
等到6月下旬的时候,瓦尔特惊奇的发现,自己购买的柏林通用电气股票,居然比一个多月前上涨了10%,账面获利5千帝国马克。
毫无疑问,瓦尔特没有继续去搞短期套利的玩法,而是决定长期持有柏林通用电气的股票。
事实上,瓦尔特最想购买的,是克虏伯公司的股票,只可惜买不到。
尽管克虏伯在1903年改制为股份公司,但全部股权牢牢锁在伯莎·克虏伯家族手中,根本不在柏林-法兰克福交易所挂牌公开交易。因此,普通投资人买不到克虏伯股票,市场上仅有少量克虏伯企业债券,在场外流通……
对于瓦尔特而言,其他的好事还不少。
首先是自己右手的几根手指,如今可以缓慢的屈伸,只是幅度还小,运动起来比较费劲。
其次,博士医药公司的急救包大获成功,柏林警察局这边,已经先后下了两千份订单,后续再追加。另外,诸如慕尼黑、汉堡、莱比锡等地的城市警察局也在少量试用,今年的订单会持续上涨。
更为关键的,是战争部医务司那边,也对于这种医疗急救包发生了浓厚兴趣,博士医药公司立刻送去了100份免费试用装。
在柏林医学院的实验室那里,不知是运气不佳,还是瓦尔特的指导方向出了问题,磺胺类抗生素一直没能成功捣鼓出来。好在他与博士医药公司都不着急,该投入的继续投入。
毕竟,科学这一玩意,必须不断的尝试,不断的犯错,才有可能成功。
但另一方面,门策尔副教授的胰岛素研究已经有了重大进展。在大弟子瓦尔特的“点拨下”,门策尔用酒精成功制备胰腺浸膏,命名制剂“1号物”。
临床之上,使用“1号物”给糖尿病人注射,确实可以迅速降低尿糖。但另一方面,“1号物”的粗提混合物,混杂大量有害蛋白,提取物杂质极多,会引发高烧、严重毒性反应,无法稳定安全用于人体。
可即便如此,门策尔副教授的胰腺提取物,依然获得德国医学界的高度肯定,几乎所有的人认为,只要门策尔副教授改良提纯方法,就能消除一切副作用。
为此,柏林大学及医学院还向门策尔副教授做出郑重承诺:一旦胰岛素提纯的实验最后成功,他将成为医学院的教席教授。就是内分泌学科方向的最高负责人,不仅拥有独立教席、研究所、实验室、经费、人事支配权等,而且其学术地位,将仅次于至高无上的贝格曼教授。
对此,瓦尔特当然是为老师感到高兴,恨不得手把手的改良低温乙醇分级沉淀提纯法,协助门策尔拥有内分泌学科的独立教席。
只是很多时候,“知道”与“做到”之间,横亘着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从“知道”到“做得好”,绝非一蹴而就的坦途,而是需要在泥泞中不断试错,在挫败中反复淬炼的漫长修行。这背后所耗费的,是无数个不眠之夜的煎熬,是大量心血与光阴的无情倾注。
倘若当初,贝格曼教授能摒弃纷扰与偏见,坚定不移的接纳右手残疾的自己,成为医学院的年轻助教,那么瓦尔特的人生轨迹,或许早已铺向了那条通往科学圣殿的荆棘之路。也许等到二十年后,一位会被世人敬仰的科勒教授,便会成为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最耀眼的角逐者。
然而,命运的齿轮早已悄然转向。
如今的瓦尔特,已然在充满阴谋、背叛、血腥与狡诈的世俗洗礼中,彻底蜕变,完全融入了当下的生活。尤其等到他成功“筑基”之后,更是会迎来脱胎换骨的契机,一步登天,直上九霄。
……
六月中旬的那场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也没停。
瓦尔特待在法医办公室里坐了大半个下午,把几份积压的验尸报告签完了字,正准备离开警局的时候,传达室的一名值班警察,递给他一张电报。
电报上只有一行:今晚九点,伯爵府。
瓦尔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六点过一刻,时间还早得很。他在食堂吃了晚饭,又回到公寓里,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下午看完的那几份文件重新装进公文包里,在窗台边上站了一会儿,等天色彻底暗下来。
柏林的仲夏夜来得晚,到了八点之后,街灯才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走出公寓大门的时候街上还有不少行人。瓦尔特随手招下一辆马车,告知目的地是冯·埃伯施泰因伯爵府。
40分钟之后,瓦尔特进入伯爵府的时候,书房里已经亮了一盏台灯。冯·埃伯施泰因伯爵坐在沙发靠窗的那一头,面前的小圆桌上搁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红茶。他比三个月前瘦了一些,颧骨下面的线条更深了。
“坐吧。”伯爵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瓦尔特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脚边。
伯爵开口问道:“比利时和伦敦那边的事,我已经在信里都写过了,你怎么看?”
“不太好!”瓦尔特对着上司直言不讳。
“如果您面对的,只是帝国首相兼外交大臣,伯恩哈德·冯·比洛亲王,将会得到上司的安抚。那是首相知道您已经尽力了。只是我们的皇帝陛下……”
伯爵忽然对瓦尔特做了一个收音的手势,然后起身,检查了书房的所有门窗,这才回到沙发上,示意下属继续说下去。
“我们的陛下对待军人向来宽厚,喜欢听军营里的声音,对穿制服的人总带着一层额外的耐心。可文官大臣想在他面前说服什么事情,难度就要高出一大截。
他在柏林工厂里走访的时候,能跟工人热情的握手聊天,摆出一副体恤民情的姿态,可一旦工人运动受社民-党人的鼓动出了岔子,他的脸色翻得比谁都快。
他召见名医和工程师的时候满口赞赏,对新技术和新发现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但如果是文人和学者跨界评议国策、批评时弊,他在心里给那个人打的标签就永远摘不掉了。”
瓦尔特继续说:“他想要所有人的拥戴,喜欢听激昂奋进的调子,长久地听冷静审慎的逆耳之言,对他来说是一件很难忍受的事情。您在外交上的这两次受挫,不是您个人的问题,是帝国这几年来积累下来的政策惯性把路走窄了。但陛下不会听您解释这个,他要的是好消息,他要的是从一场胜利走向下一场胜利,是赢、赢、赢!”
伯爵把那杯已经冷了的红茶,端起来又放下了。
“你刚才说的那番话,如果放在公开场合说上半个字,24小时内,你就会被赶出柏林,在第二军军医总长冯德莱恩麾下效力。”
“所以我只能在这里说,只敢在您的面前说。”此时的瓦尔特,表现一副低眉顺眼,诚惶诚恐的模样。
伯爵点了点头,示意部下继续说。
“布鲁塞尔那边,利奥波德二世拒绝我们的提议是必然的。比利时被夹在几个大国之间半个多世纪了,他们比谁都知道碰不得什么。首相,哦不,是陛下提议‘用法国北部的领土换取比利时偏向德国’的想法非常荒唐。因为比利时人在意的不是能得到什么,而是失去中立之后会承受什么。利奥波德本人的性格再自私,他的王位可是比利时议会给的,他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
伯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问道:“伦敦那边呢?”
瓦尔特说:“英法协约的事从一开始就没有多少操作空间,英国跟法国放下了几百年的积怨走到一起,表面上看是殖民地妥协的结果,实际上更深的原因是两国都意识到,德国在欧陆上的体量已经大到不能忽视了。英国不会坐视法国被挤压,法国也不会拒绝英国提供的后盾。
您赶到伦敦之前,这个趋势就已经定型了,两国的签约时间从六月提前到四月,跟您个人及外交部的努力没有任何关系,是伦敦方面铁了心,要赶在柏林反应过来之前,把事情落定。”
……
第99章:我们的皇帝喜欢赢学(中)
听完瓦尔特的分析,伯爵缓缓点点头,若有所思的补充道:“你说的这些,我坐在回程火车上的时候也分析过。只是如今的我已回到柏林,接下来要面对的,恐怕就是各方毫不留情的责问了。”
“帝国首相比洛亲王那边,怎么说?”瓦尔特顺势反问了一句。
伯爵沉默了片刻,回应道:“首相知道我已经尽力了,没有过度的指责,反而还安抚了我几句。他是个聪明人,懂得什么时候该给下属台阶下。只是明天,我将要面对的,会是皇帝陛下的单独问话。”
布鲁塞尔与伦敦的外交斡旋,都是德皇威廉二世亲自下达的旨意。在上位者眼中,未能达成既定目标,就是不可饶恕的失职。
伯爵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几分期许问道:“你有什么好的应对之策?至少能让我在皇帝陛下面前,不至于输的太难看了。相信你清楚,部门里的不少人看我很不顺眼,同样也盯着我身下的位置。”
听到这里,瓦尔特的身子向前倾了半寸,说道:“办法或许有一个,比如说让皇帝陛下在沙皇尼古拉二世面前,重新找回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伯爵眉头一皱,敏锐的抓住了话中深意,继而问道:“你说的是这场日俄战争?虽然战争的结果可以预见,但政治的进程绝非我们所能掌握的。更何况,正如你之前分析的那般,战败之后的俄罗斯势必会将战略重心,转移到巴尔干半岛与黑海沿岸,继而严重威胁我们的盟友奥匈帝国,波及准盟友奥斯曼帝国的利益。”
瓦尔特胸有成竹的笑了笑,耐心解释说:“任何事物都存在有两面性,日俄战争的失败,加之英法两国明里暗地的怂恿,圣彼得堡方面的确会进行由东向西的战略转移。但伯爵阁下,战败后的沙皇尼古拉二世首先要面对的,不是对外扩张,而是一场迫在眉睫的国内革命。也许,在俄属的小波兰地区,还会被顺带策动一场大规模的武装暴乱。”
听到这里,伯爵原本凝重的表情瞬间舒展开来,眼神里流露出浓厚的兴趣。相比于西面的那个被国内事务牵绊的正白旗法兰西,德皇威廉二世及柏林的政客们,更加忌惮的是拥有上亿人口,数百万军队的庞大俄罗斯。
一旦俄国陷入内乱,很多危机就将迎刃而解。
在大部分欧洲人眼中,威廉二世与尼古拉二世,这一对经常亲切互称为“威利”与“尼基”的表兄弟,俨然是欧洲王室友爱和睦的范本。然而睿智的外交官们,当然清楚这层温情的假面,也明白两人水火不容,注定相互决裂。
威廉二世,个性张扬,自负功利心强,带着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掌控欲,又因自身残疾而藏着极度敏感的自尊心。他始终以年长表哥自居,打心底里把外表优柔温和的尼古拉二世,当成需要被引导,可以被拿捏的后辈。
威廉二世内心,丝毫未顾念所谓的亲情,巴不得俄国深陷远东对日战争的泥潭,耗尽国力、无力西顾;巴不得拆散法俄同盟,逼孤立无援的沙皇倒向德国,成为德意志制衡欧洲的棋子。他看着表弟的庞大帝国在战火中严重损耗,根本不会心生怜悯,只会暗自窃喜,伺机攫取利益。
至于沙皇尼古拉二世,看似温文隐忍且礼貌顺从,却是非常厌恶表兄威廉二世居高临下的说教,抵触德国妄图操控俄国国运的野心,同样是看穿了德国表面中立,实则暗中渔利的两面做派。包括但不限于,一边假意安抚身陷战事的俄罗斯,在公开场合给沙皇表弟鼓气加油;另一边暗中为日本提供各种便利,坐视俄国持续的流血,而无暇顾及巴尔干半岛与奥斯曼土耳其。
……
伯爵顺着瓦尔特的思路追问下去:“你的意思是说,皇帝陛下现在急需赢得一场胜利来巩固他在欧洲皇室里的声望。既然西方那边讨不到便宜,我们就去东面,为陛下营造一个值得炫耀的政治资本……
没错,俄国的西部边境区,原本就存在着太多的不安定因素。日俄政治失利引发的各种不满情绪,绝对能催出足够多的骚乱与暴动,让原本士气低落的俄军疲于奔命。
到了那个时候,皇帝陛下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对外宣称:将由德意志帝国来组建新的‘神圣同盟’,协助俄国扑灭暴乱。”
此刻,伯爵的脑海里不仅浮现历史的倒影。
1848年,那场席卷整个欧洲的“民族之春”大革命期间,奥地利国力与军力疲弱,而普鲁士的高层摇摆不定,只有俄国拥有充足的机动陆军,以及坚定的保守立场,沙皇尼古拉一世主动出兵跨境扑灭革命,成为旧秩序最强硬的武力支柱,由此赢得了“欧洲宪兵”的赫赫威名,也让沙皇尼古拉一世和罗曼洛夫王朝在欧洲皇室中享尽了崇高声誉。
至于眼下,时代变了。等到明年,是强大的德意志帝国军队协助孱弱不堪的俄国,平息圣彼得堡的内乱,以及波兰民族主义者的叛乱,那么“欧洲皇室的拯救者”的无上头衔,就会顺理成章的落到德皇威廉二世头上。
伯爵完全可以想象,那位极度渴望外界认可的威廉二世,心中该是何等的狂喜。
“对,就是这个意思!”瓦尔特笃定的点了点头。
他伸手打开随身的公文包,抽出一本薄薄的备忘录,熟练地翻到其中一页,将其推到伯爵面前供其过目。
瓦尔特继续汇报说:“大约在两个月前,我跟政治科联合查办过一桩向外走私案,涉案者是一位叫罗姆的波兰裔出版商,因向圣彼得堡、维尔纽斯与华沙寄送政治印刷品而被捕拘留。
开始深挖这个案子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一件极其不寻常的事。那是出版商的地下通信网络,远远超出了他的出版社规模。这个罗姆非常不简单,他不只跟波兰境内的民族主义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络,还与俄罗斯的几个革命流亡者保持极其频繁的通信往来。”
伯爵听后,把手中茶杯慢慢放下,他目光沉静的望着瓦尔特,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瓦尔特顺势翻了一页备忘录,解释说:“政治科在瑞士布下的眼线已经证实,那里潜伏有几个很有名的俄国流亡者,其中一两个目前在苏黎世,另外有人盘踞在日内瓦。罗姆的出版业务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替这些人把文章翻译成波兰文与俄文,再通过隐蔽的地下渠道,偷偷送回华沙和圣彼得堡。
尽管罗姆本人竭力宣称,自己仅仅只是牟利,绝不参与任何政治活动,但他的印刷厂印过几本极具煽动性的小册子,上面频繁使用的各种署名,有的根本就是俄国流亡者的化名。政治科也监视到,罗姆在家中接待过好几个从瑞士来的俄国客人,还在他的家里住了一周。”
话音落下,伯爵没有立刻接话,房间里也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
第100章:我们的皇帝喜欢赢学(下)
瓦尔特合上备忘录,继续汇报:“罗姆被捕之后,他的通信网络出现了暂时的停滞。但整理他遗留在书店仓库里的文件时,我发现了一批来自但泽方向的加密信件。政治科聘请的数学专家成功进行了解密,其内容里涉及到人员过境,资金调度,还有武器转运等等。”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我的判断,波兰民族主义者的地下网络在维斯瓦河沿岸省的几个核心城市:华沙和罗兹,进行深度整合。尽管他们目前缺少武器和缺乏有经验的战斗人员,但只要一个让他们足以看到解放波兰希望的信号,一场暴乱就会一触即发。”
在第二次提及“俄占波兰领土”的时候,瓦尔特立刻修正了自己之前的措辞,将“俄占波兰领土”改为了德国官方承认的“俄国维斯瓦河沿岸省”。当年,俄普奥三国一道瓜分波兰时,普鲁士同样强行并吞了波兰联邦的不少人口与土地。
瓦尔特把备忘录放回公文包里,抬起眼看着伯爵。
“一开始,政治科那边对罗姆的案子并不怎么上心,那是他们担心西边的革命风暴会波及到我们国内。所以,我跟政治科的冯·克莱斯特警监,沟通过好几次,我向他阐明,这批民族主义者如果能被引导到一个对柏林有利的方向,不仅能大大削弱俄国人的实力,未来还能为今后的德俄冲突,甚至是战争,埋下一颗威力巨大的地雷。最后,他采纳了我的建议。”
临近尾声,伯爵又问了一句:“那你具体打算怎么操作?”
瓦尔特答道:“我们不需要公开介入,只是在暗中保持监视即可。那些波兰民族主义者的地下网络已经成型,武器正在暗中运输,士兵在秘密训练,他们缺的是一个发动的时机。事实上,政治科的外事行动组,已经通过罗姆的关系,确切的说,是跟踪他的女儿茱莉亚,锁定了他们在但泽的联系人。
瓦尔特继续补充道:“瑞士那边的俄国流亡者当中,有一部分人已经在做类似的事,他们也在寻找合作方,其中就包括日本陆军驻欧谍报武官明石元二郎。我们不需要把上述两拨反俄势力凑合到一起,只需要让俄国社民-党人先动起来,波兰的民族主义者自然就会顺势跟上。”
伯爵追问:“关于波兰的民族主义者,你现在掌握了多少线索?”
“约瑟夫·毕苏斯基现在伦敦,他是刚从日本寻求援助回来。之前,他已在奥地利的加利西亚地区建立了‘步枪手协会’等准军事组织,秘密训练指挥官,为未来的武装暴动做准备。还有罗莎·卢森堡,波兰裔,她人就在柏林,走的是社民-党那条线,另外跟俄国内的工-运接触的比较紧密。
这两个人代表的政治路线不同,彼此之间也有分歧。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希望维斯瓦河沿岸省脱离沙皇的控制。在这个目标上,他们可以跟反对俄国的任何一股势力合作,尤其是日本方面。”
伯爵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窗边,他忧心忡忡的说道:“英国刚跟法国签完协约,伦敦那边的态度正在从孤立转向靠拢法国。如果我们能在俄国边境内制造一些让他们分心的麻烦,至少能让沙皇在远东战事平息之后,没有余力再向巴尔干半岛,向奥斯曼帝国的方向扩张。”
他转过身来,神色严肃的说:“但有一条,你做的所有事情不能追溯到帝国,不能涉及外交部。政治科那边你可以继续用罗姆案的名义接触,但内部的书面记录上不能出现任何跟策动相关的内容。”
伯爵走回沙发边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那个出版商罗姆,他的案子现在停在哪里了?”
“还在柏林监狱,引渡程序被无限制的搁置了。沙皇那边注意力都在远东,短期内不会催。罗姆已经委托他的女儿茱莉亚,以处理出版社的账务名义前往但泽。负责暗中监视的秘密警察报告说,茱莉亚已经通过当地商行的关系接触到圣彼得堡、华沙与罗兹的地下联络点。试图将俄国社民-党人与波兰民族主义者联合起来,一起办大事。当然,日本方面一直在暗中出钱出力。”
……
与冯·埃伯施泰因伯爵的对话,一直持续到凌晨时分,最后还是伯爵指派自己的马车,送瓦尔特回到公寓。
第二天上午,伯爵府上的马车九点整,停靠于柏林城市宫的侧门外。
冯·埃伯施泰因伯爵下了车,把外套的扣子系好,沿着铺了红地毯的走廊往里走。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历代普鲁士君主的肖像画,从腓特烈·威廉一世到弗里德里希三世,每一幅都用厚重的金色画框装着,目光从高处俯视着经过的人。
皇帝的书房位于城市宫二楼的东翼,伯爵谨慎的在门口站定,向门外的侍从官报上自己的名字,侍从官推开门通报了一声,侧身让伯爵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