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1903 第46节

  ……

第117章:来自总参的邀请(上)

  听完属下的汇报,总参谋长施利芬没有气得大拍桌面,因为这属于德皇威廉二世的习惯性操作。

  作为德意志帝国的第三任参谋总长,施利芬清楚的记得大毛奇元帅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身为总参谋长,其最重要的品质,不是天才,不是冒险魄力,而是在所有混乱、压力、流言与危机面前,保持内心的镇定、克制判断,不要被情绪裹挟。”

  一句话概括,总参谋长最重要的品质就是:冷静,冷静,再冷静。

  施利芬把那几张检查记录翻阅了两遍,内心暗叹了一口气,继而问道:“上面签过名的字迹,还能不能鉴定出来?”

  盖尔上校的回答令人失望,因为前段时间档案室的顶部漏水,导致文件上面的签名被水浸过了一段时间,字迹变得非常的模糊,基本失去了鉴定的价值。而且那份文件目前也不知下落,档案盒里的只是一张登记卡。

  施利芬沉默片刻,指示说:“当下还是在总参内部做清查,从能接触文件的人开始,一个个的询问,一个个的排查,动静不要搞大了。”

  然而事与愿违,在庞大的官僚体系中,但凡没有先例的大规模清查一旦启动,就会不可避免地撞上体制内部最让人头疼的东西:部门墙。

  第二处说文件保管是档案室的职责,档案室会解释借阅登记归第三处管,第三处又把责任推回第二处。中央处、英法处、测绘处、铁道处、外国要塞处、低地国家处、演习处、动员处,等等,每个部门都有人能接触到这份文件的某一部分,但没有一个人能单独把它完整带出去。

  总参本部共有300多名参谋军官,而被盖尔上校逐一喊去谈话的,前后就有近百名尉级或校级军官。每当询问的时候,这些人的表情非常难看,就像是吞了煤球那般。

  每一次问到敏感问题时,军官们不是沉默,就是把责任推到另一个处室头上。就这样,排查进行了十多天,只有一堆互相矛盾的陈述。谁都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可谁都不愿第一个承认自己没办法。

  在总参主楼内的侧翼,便是总参军官俱乐部。

  一道厚重的橡木门,彻底隔绝了办公室流出来的烦躁气息。在这里,通常只有雪茄、白兰地,以及参谋们的高谈阔论。

  俱乐部的墙上悬挂着历次王朝战争的将军肖像,至于老毛奇元帅的训诫,则是用烫金字体嵌在主厅的护板之上:“先权衡,再冒险”。

  总参俱乐部不是办公地,没有书记员,没有会议纪要。这里禁止普通士官、文职人员进入大厅。下班之后,各部参谋就会卸下办公室的客套,在大厅里的数十张长餐桌上,享受集体晚餐与酒会。

  闲暇的时光,三、五个军官相互的小聚,一起抽雪茄、喝白兰地。在正式会议室里,大家会恪守礼节,部门之间互相客套。

  等到了俱乐部“雪茄室”的隔间,各部门军官会大肆吐槽别的部门的官僚,比如说“部门墙”,还有各种人事矛盾。另外,泄密案的小道流言最先在俱乐部里发酵。

  就在总参内部清查陷入僵局的那些天,西克特少校再度回到了柏林。

  他这次从王家军校返城,主要是前往战争部(原陆军部),处理一批高年级毕业生的分配文件,顺带回到大总参看看几个旧识,再给第八处处长推荐几位好苗子,预计他们会在5到8年内考入战争学院。

  傍晚时分,西克特去了一趟赫尔瓦特大街的总参大院,他在军官俱乐部的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瓶莱茵白葡萄酒。刚刚坐下没多久,西克特就看见了盖尔上校。

  此刻的盖尔一个人坐在斜对角,面前摆放着一杯威士忌,已经喝下去了一小半。他不停的望着窗外,眼神里透着一股压抑着的烦躁。

  西克特当然认识这位高级军需长,盖尔不仅是他在战争学院的授业老师,而且还在总参内部给予过不少帮助。只是平日里,盖尔忙着管理外国军情,很少出现在这种中下级参谋扎堆的地方。

  西克特本不想打扰,可盖尔一抬头就看见了他,点了点头。西克特便端着杯子走过去,行了个礼,坐在他对面。

  “上校先生,您看起来是有心事。”西克特说。

  盖尔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用勺子慢慢搅了搅杯中的酒。过了半晌,他才将自己的思绪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说:“西克特,你是从王家军校那边回来,大概还没听说总参最近出了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西克特放下酒杯,问道:“出了什么事?”

  盖尔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他说得很克制,没有提具体文件编号,也没有点出涉及哪些处室,只说有一份重要草稿流出,而且已经被法国二局掌握到。

  如今,盖尔和总长都怀疑是内部人员泄密,只是内部自查了十多天,什么也没查出来,反而把几个部门之间旧有的矛盾给翻了出来,大家都在相互指责。再这么拖下去,事情迟早盖不住。

  事实上,泄密案的消息已经盖不住了。一周前开始,泄密事件已经成为俱乐部里公开的秘密。当然,所有人只是私下的相互闲谈,绝对不会在盖尔上校面前惹是生非。

  盖尔继续补充道:“现在是施利芬伯爵压着在,暂时没往外报。但你也能猜测得到,法国二局那边就是一个大漏勺,根本守不住任何的秘密,迟早全巴黎、全柏林的人都会知道的。该死,谁能想到自己人里会有这种事。”

  西克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上校先生,我眼下有一个不错的建议,平日里不怎么合规矩,却算是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盖尔抬眼看他,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西克特继续说道:“如果您找的人在总参内部查,怎么查都绕不开派系和面子。但这件事涉及负责的官僚体系,是不能靠常规稽查手段,就能迅速找出来的。不错,我倒认识一个人,他不在总参内部,甚至不是一名职业军人,但做情报整合和分析很有一套。从外部借过来,反而能绕开这些纠缠。”

  “哦,什么人?”

  西克特说:“瓦尔特·科勒上尉,目前在政治科那边办公,但人事关系属于外交部,也是战争部医务司的预备役军医。您应该见过科勒,‘凯撒’军演的时候,他随近卫五团做过营部军医。您在讲评卫勤报告时,那个写报告写得最清楚的人就是他。”

  盖尔想了想:“哦,就是那个右手残疾的军医。我记得了,当时五团一营的卫勤报告很有章法,我还以为他是在某家医院做过管理的人。”

  “是的,瓦尔特曾是夏洛特医院的一名外科医生,只是右手残疾后才改行,在柏林警局担当过一段时间的法医。至于在政治科的工作,那是政治科与外交部情报处的合作项目。今年以来,柏林地区破获的大案要案,很多都与他有关。尤其是那桩轰动一时的法国间谍案,据说也有他的功劳,如果是总参想查内鬼,这种人比军法官更合适。”西克特说。

  盖尔低头看着酒杯,没有马上回答。

  西克特在继续劝说:“当然,一个人进去肯定会遇到很多阻力。总参这个地方,外来人没有自己人带着,连门都摸不清。所以您还得给他配一个联络人,既是协助,也在旁边看住他。

  嗯,我个人的建议是格勒纳上尉,他刚从军演回来,为人稳重,嘴巴也紧,而且也认识瓦尔特。格勒纳不是情报局那一路的,跟几个处的关系都还过得去。最重要的是,我担保格勒纳不会跟泄密的人有牵扯。”

  “那情报局呢?海耶少校那边……”盖尔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住了。如果海耶能查出来,自己就不用白白折腾这十多天了。

  “不能用情报局。”

  西克特说得很干脆,他算是在给盖尔上校一个台阶,他说:“毫无疑问,情报局自己也有护短的毛病。这件事现在最忌讳的,就是让各种利益部门都掺和进来。海耶是您的人,您相信他,但海耶下面的人可未必干净。”

  盖尔把酒杯慢慢转了一圈,最后说:“科勒这个人在军演的时候,有些破坏了规律,但总体不让人讨厌。我甚至想过,以后是不是请他去战争学院给学员讲些军中卫生和应急救护,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件事上再见到他。”

  西克特见盖尔有点心动,继续说道:“先试试吧,至少他比我们更懂怎么从文件里找到嫌疑人的指纹。”

  两天之后,总参的内部调查依然毫无进展。盖尔上校随即下定了决心,把自己和西克特的对话在施利芬伯爵面前进行了转达。

  施利芬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道:“瓦尔特·科勒,这个人可靠吗?”

  “他是预备役军医官,也是外交部和政治科的人,可靠不可靠不好说,但他是个聪明人,不会主动向外泄露。由于他跟这件事没有利害关系,又不在总参派系里。让他来查,至少是一视同仁,不会选择包庇谁。”盖尔硬着头皮说。

  施利芬点了点头:“那就让他来查吧,可以给他权限,但要盯住他。”

  请外人来总参查案的提议,本来是走投无路下的一步险棋。总参历来看不起外交部,轻视内政部,更别说其下属的秘密警察组织,认为那帮人只是一群粗胚家伙,没有艺术细胞,不会弹钢琴,不会吹笛子,更不懂得哲学。

  可眼下自家人查自家人,谁都不敢深挖。若从外部借人,至少能绕开派系互保。权当是死马当活马医,碰碰运气。

  想到这里,施利芬伯爵点了头。随后,总参谋部那边给柏林政治科发了一份借调令。借调令上面只说,总参需一名擅长调查与文书分析的人员,参与一起内部案件稽核,最后指名道姓要瓦尔特·科勒。

  很快,瓦尔特被叫到克莱斯特警监的办公室,这位政治科警监也没多绕弯子,把大总参的借调函往桌上一放,示意瓦尔特自己看。

  他说:“红裤子那边估计出了大篓子,想要找个专家去破案,于是就点了你的名,让你明天过去。想来也真是搞笑,他们怎么不直接发到外交部。”

  瓦尔特当然知道实情,那是前一段时间,埃伯施泰因伯爵使了一个小性子,在皇帝面前让总参和情报局的人丢了大面子。而问题的起因,也是瓦尔特惹出来的。

  瓦尔特低头看完借调函,随口问了一句:“哦,是谁跟我对接?”

  克莱斯特警监说:“总参那边的消息,他们会派格勒纳上尉,你们两个应该在军演里认识吧。”

  瓦尔特点点头,没有再问什么。那是前两天,西克特已跟自己吹过风。

  柯尼希广场北侧,那座被柏林人称为“红房子”的庞大建筑,便是大名鼎鼎的总参谋部。

  红褐砂岩与红砖筑起厚重的外墙,一排排狭长的竖窗整齐排列,这里可没有多余的浮华装饰,整座楼宇显得沉肃而封闭。

  高高的围墙把外界隔绝在外,街上的马车与行人,只能望见它极度威严的外表,看不见墙内的深深庭院,以及无数昼夜工作的参谋。

  翌日上午9时,瓦尔特再度走进总参大楼。

  门口卫兵验过他的证件和借调函,领着他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整栋楼里弥漫着旧木地板、煤炉和蜡油混合的气味。

  此刻的瓦尔特穿着一套上尉军医服,这身打扮在总参的红裤子们眼里显得很扎眼。不断有人从楼梯上下来,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不久,一个身材不高、肩膀却很结实的人迎面走来,正是37岁的威廉·格勒纳上尉。

  “科勒上尉,我们又见面了。”格勒纳说。

  “看来这次不是包扎手腕那么轻松。”瓦尔特说。

  格勒纳笑了笑,没有接话,做了个请的手势。

  ……

第118章:来自总参的邀请(下)

  两人走进三楼东侧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小办公室,屋中放着一张橡木桌,几把椅子,靠墙有一个上了锁的文件柜。格勒纳把门关上,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卷宗直接放到了桌上。

  看到瓦尔特已经坐下,格勒纳也开诚布公的说:“相信内部情报外泄的事,你也已经知道了。盖尔上校让我全力配合你,尽快找到那个内鬼。尽管上面没有规定最后的时间,但我认为最好是在三周内,结束所有的调查。

  从现在起,你有权调阅并非绝密级别的内部记录,至于一切绝密材料首先需要我代申请,经过盖尔上校批准。原则上,你也可以约谈所有相关处室的人,但我建议你谨慎从事,尤其是约谈的对象是总参内部的参谋军官。而且从现在开始,你的笔记本,以及由你记录或批注的所有书面文件,一律不得离开这栋大楼。”

  格勒纳说得这些,都是总参内部的管理流程。之前,瓦尔特在与情报局交涉的过程中,就已经领教过一二。

  尽管非常厌烦,但他又没有足够拒绝的勇气。好在西克特少校告诉自己,一旦事情办好,由盖尔上校推荐,瓦尔特明年的服役单位可以改在柏林市区的战争学院,甚至还能以客座医学讲师的身份,为军官学员们授课。

  需要说明的,作为预备役军医的瓦尔特,想要成为战争学院的客座讲师必须要满足两个前提:

  第一,需要学院内部高级教官的推荐。这个好办,盖尔上校签字即可;

  其二,瓦尔特的军衔需晋升到少校及以上,但这个就比较麻烦了。

  依照战争部医务司的晋升规则,和平时期从上尉晋升到少校,时间跨度至少3年,正常状况是5到8年,甚至更久。

  不仅如此,少校还是一道重要的门槛,跨进去了,你就是中级军官。不过大部分的低级军官,都被卡死在这一道坎上。

  当然,破格晋升也不是不可以。比如说,要么是皇帝的钦点,或是战争大臣的推荐,或是参谋总长的抬举。

  至于柏林大学医学院的副教授及正教授,是可以直接被聘请为战争学院的客座讲师。不过,那些自由主义者很少有人愿意接受这一份军职工作,顶多是在凯撒-威廉军事医学研究院里面挂一个闲职。

  办公室里,瓦尔特仅用了20分钟不到,就翻阅了格勒纳上尉提供的全部卷宗。里面有几页草稿副本的说明,20多份军官谈话记录,以及几封驻巴黎武官发来的情报。内容不算很多,而且其中的重点内容都被红笔画了线。

  “盖尔上校的最终意思是什么?”瓦尔特随口问了一句。

  一来到总参大楼就立马投入工作,现在都20分钟了,主事人也不出面打个招呼,说几句客套话。好歹自己是被邀请的客人,是来给予帮助的。当然,瓦尔特胆子小,只是敢在心中腹诽一两句。

  “你负责找到那个嫌疑人,我进行初步的核查,然后上报给盖尔上校,过程中不要闹出大动静,随后的事情就由总参来处理。”格勒纳说。

  “明白了。”瓦尔特合上卷宗。

  瓦尔特发现军官的谈话记录仅有23份,之前格勒纳曾介绍说,内部的约谈记录是97名军官,那另外的74份呢?

  格勒纳也不忌讳什么,直接说道:“这些人的谈话记录不方便调取,可能会给你惹下大麻烦的。”

  瓦尔特依然不依不饶,说:“盖尔上校和他们的谈话记录可以不给我,但是这些人的姓名、职务、家庭背景,以及相关履历等资料,我应该可以查看一下吧。”

  格勒纳勉强的点了点头,“好吧,待会我会去向盖尔上校申请,但你能解释一下吗。”

  “解释?就是我的直觉吧。”瓦尔特的回复含糊其辞。

  那是在穿越者的印象中,德国大总参本部,也就是瓦尔特此刻身处的这栋红房子内部,军纪与规范最为严谨,几乎没有发生什么重大泄密案件。

  既没有出现像奥匈帝国雷德尔上校那样轰动全国,继而抓出总参内部高级内鬼的实锤案件;也没有出现过类似法国的“德雷福斯事件”,在议会指责和公众舆论的咆哮声中,直接将大法兰西总参的第二局折腾的半死不活;

  至于俄军总参,那是全面仿德国体系,但其地位隶属于战争部,权责弱了很多。从本质上来说,俄军总参与法国总参类似,就是个大漏勺,根本守不住秘密。各国武官们不用窃取,多参加几次沙龙宴会就能拿到无数绝密情报。

  瓦尔特之所以要调用全部约谈记录,那是他的习惯性动作。

  现代的刑侦实践中已充分证明,在第一轮广范围摸排之中,嫌疑犯大概率是包含在这一份大名单里面的。

  之后,侦查人员会建立画像,叠加各种筛选条件,诸如动机、前科、时间、社会关系、外在表现、职务权限等,不断收缩范围,寻找特定嫌疑人;

  如果画像有一点偏差,或者嫌疑犯存在“反常特征”,真凶就会被筛选条件错误剔除出嫌疑池,从此被遗忘,侦查行动就会困在错误的小范围里面打转。

  这些在刑侦的专业术语中,叫做“侦查隧道效应”和“搜索空间过度剪枝”。

  瓦尔特确定以及肯定,总参内部侦查人员形成的所谓画像:泄密者应该属于对德皇、军队及总参严重不满,曾经受到过处分,经济上表现拮据,性格习惯张扬,以及受到左派思潮影响而对普鲁士和帝国心怀怨恨的军官。

  瓦尔特非常相信,以“红裤子们”值得肯定的办事效率,一定是将“被检举揭发”的那23位军官,里里外外查了底朝天。估计连他们交友开房,出门先迈出哪条腿的记录,也都逐一查证过了。

  基于此,瓦尔特的主要目标对象,就是之前排除在嫌疑人名单之外的那74人。他们大概率属于那种家境优渥、履历干净、平时沉默稳重、评价良好的军官。

  还有一点,瓦尔特从巴黎武官的报告中了解到,总参的内鬼居然属于自费向法国二局传递了一份绝密情报,至今还没开价。

  一种可能,是内鬼的手中还掌握有其他的绝密情报,等到下一次传递时,再找法国佬要一个天价;另一种可能,是内鬼并不是为了钱,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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