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经验丰富的法医通常会有一双锐利眼睛,所以,瓦尔特当然清楚伊丽莎白护士和哈塞医生之间的情人关系。
在夏洛特医院住了两三周,瓦尔特好几次都观察到,伊丽莎白会在查房结束后单独留在哈塞的办公室里,有时会待到很晚。在两人目光交汇时,远比普通的上下级要复杂的多。
毫无疑问,哈塞医生是柏林医学界有名望的人,伊丽莎白显然不愿让情人卷入到眼下的荒唐事,是不想毁了对方的声誉。她当下能找到的,而且敢帮这个忙的,也就只有瓦尔特,这个废了右手的助理医生。
瓦尔特没有再多想,毕竟人都是自私的,何况自己欠下他们不少人情。
第二天,伊丽莎白把一小包麦角粉末带到了病房,就藏在围裙内侧的暗袋里。在此之前,瓦尔特已向伊丽莎白详细询问过米拉的身高、体重,以及身体发育状况。瓦尔特让护士把药粉分成了8等份,用蜡纸包好,每包之间隔着同样厚度的纸。
瓦尔特嘱咐道:“第一天,早晚各服一包。如果第二天开始出血,就减到一天一包。出血量如果太大,立刻停。出血如果太少,第三天再加一包。”
伊丽莎白一一记下,又把每个细节反复确认了三遍,才离开病房。
五天后的傍晚,伊丽莎白又一次悄悄出现在了他病房的门口。这一次,她的眼眶是红的,不过脸上的表情变得轻松了一些。
她站在门口,声音略显嘶哑的说:“米拉已经没事了,出血在第三天就停了。她母亲从乡下赶来照顾她,以为她只是病了。随后,我……我把剩下的药都烧了。”
瓦尔特看着伊丽莎白,没有多问。
他补充说,“回去告诉米拉,至少养一个月。多喝点糖水,尽量别碰冷水。如果再有发烧或者腹痛不止,就立刻去医院,但不能说实情,就说是痛经。”
伊丽莎白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她说,“科勒医生,这件事我欠您的……”
瓦尔特打断了她,安慰道:“药物都是你自己买的,所以你不欠我的。再说了,我在医院也受过你们的关照。”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不经意间提及了一件小事。伊丽莎白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低下了头,脸也红了。对此,她不打算否认,也没任何的解释。
……
入院的第20天,哈塞医生在查房时终于点了头。
“伤口愈合得比预期快。”他拆开纱布看了一眼,又轻轻按了按右手手背边缘的皮肤,“骨骼对位还可以,肌腱的恢复……就这样了。再住下去也是浪费病床。待会就办理出院吧。每隔三天,伊丽莎白会帮你换药。”
哈塞医生把病历夹合上,“不过绷带还得继续缠。不是保护骨头,是保护你自己。让人看到你右手缠着绷带,总比看到你右手连杯子都端不稳要好说话些。”
瓦尔特感激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很快,瓦尔特办完出院手续,换上了来时的衣服,一件灰色的旧外套,是原主为数不多的体面衣物。他用左手拎起那个医生包,站在医院门口,看了看柏林秋天的街道。
马车从面前经过,马蹄在石板路上踏出清脆的响声,街角的报童正在喊着头条新闻,一切都和入院时差不多。但瓦尔特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刚穿越来的懵懂医学生了。
然后,瓦尔特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他没地方住了。
原主之前租的那间地下室公寓,在被马车撞到之后不久就已经被房东清退,行李也被扔到了街上。幸好伊丽莎白提前让医院杂役帮忙收了回来,存放在了护士值班室。
“科勒医生,”伊丽莎白从医院里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钥匙,“我差点忘了这个。我已经帮你找了一间房子,就在医院后面的阿尔布雷希特街上,走过去就是七、八分钟。独栋的二楼有个单间,房东是个退休的老邮差,人很和气。月租二十五马克,包括一顿早餐。”
瓦尔特接过钥匙,看着她问道:“什么时候找的?”
伊丽莎白说,“你还在住院的时候我就去看了,房东本来不想租给病患,我说是夏洛特医院的医生,他就答应了。”
“谢谢。”瓦尔特感激的点了点头,拎着包朝阿尔布雷希特街走去。
房子比他预想的好,那是一栋砖红色的二层小楼,位于一条安静的巷子里,离主干道隔了一排老椴树,街上很安静。楼下的房东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韦伯,留着花白的山羊胡,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邮差制服,正在门口扫地。
“伊丽莎白说的医生就是你?”老房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缠着绷带的右手上停了一瞬,但没有多问,手指了一下方向,继续说:“二楼左手的第一间,自己上去吧。”
瓦尔特顺着窄窄的木质楼梯上了二楼,推开左手边的房门。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实用: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还有一个简易的铸铁壁炉,炉膛里残留着上一位租客留下的灰烬。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正好照进来。
瓦尔特把包放在椅子上,走到窗边向外看了看。楼下是干净的石板路,对面是一排修剪整齐的灌木,更远处是医院的屋顶。
他坐下来,尝试着用左手费劲的拧开桌上的水壶盖子。尽管动作依然笨拙,但已经比之前明显有了很大的改进。
……
第11章:一大笔收入
下午两点,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瓦尔特从午睡中惊醒。
过来的人是甘纳特,胖乎乎的见习警员今天没有穿制服,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装。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一进门就咧开了嘴在笑。
“科勒医生,我给你送来了一个好消息。”
接着,甘纳特在房间环视四周后,赞叹道:“伊丽莎白护士对你真是不错,居然找到这样的好居所。”
面对思想不纯洁的胖警察,瓦尔特也懒得过多解释,示意对方找个地方坐下。
甘纳特把信封放在桌上,却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糖剥开,随后,他把信封往前推了推,说,“这是霍夫曼警长让我转交给你的……奖金!”
瓦尔特用左手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几张大额的帝国马克纸币,一共八张,每张面值一百。
八百马克!他很是惊讶的抬起头,看向甘纳特。
甘纳特大大咧咧的解释道:“遇害男爵夫人的遗产已经清算了。她名下有五十万马克的财产,以及位于柏林郊区的两处庄园。按照遗嘱,这些财产由她的弟弟,弗里德里希·冯·埃伯施泰因伯爵继承。那位贵族先生一个月前,刚从俄国圣彼得堡的使领馆回柏林述职,就意外得到了一笔横财。大概是为了感谢红堡把案子彻底查清楚了,很是大方的向柏林警察局捐了一万马克,作为对警方快速破案的感谢费。”
甘纳特把柠檬糖嚼碎咽下去,“霍夫曼警长觉得,这起案子最大的功臣是你。所以,从这笔捐款里拨了八百马克,作为给你的额外奖金。”
瓦尔特看着手里的那几张大额钞票,内心早已笑开了花。
没错,八百马克!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绝对算得上一笔巨款。三个月的房租不到八十马克,这笔钱足够他撑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当然,前提是日子过得省,毕竟他还要筹钱还债。
“替我谢谢霍夫曼警长。”瓦尔特把钱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内心不禁盘算着,这种能来钱快的活儿,最好是越多越好。
这八百马克的赏金,说到底是因为他在合适的时间,帮助合适的人,解决了一个合适的问题。倘若往后,能直接替有钱的贵族,解决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想必会是一条更快捷的出路,可以尽早偿还普鲁士军方的那八千马克欠款。
不过,上述念头只在瓦尔特的脑子里转了一转,他没有急着往下想。眼下首要任务,先把红堡法医,这个“体制内的好工作”搞定了,再说别的。
甘纳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糖渣,说道:“另外,霍夫曼警长还让我带句话。他说了,红堡不会亏待肯出力的人。等你把右手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随时可以去警局报到。这份兼职法医的职务,一直会给你留着。”
说完,甘纳特转身离开,房间又重新安静下来。
……
出院之后的日子,比瓦尔特预想的,还要忙碌的多。
每天早上七时,阿尔布雷希特街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里,瓦尔特已经吃过早餐,穿好外套,戴好那只白手套,沿着石板路走向夏洛特医院。穿过侧门,经过值班室,在一楼走廊尽头推开那扇贴着“助理医师”铭牌的门。
桌面上堆着前一天堆积的病历,还有厚厚的检验单,墨水瓶旁放着一支蘸水笔。瓦尔特坐了下来,他用左手翻阅病历,有时会用水笔在页边做出几行注释。他的字迹依然算不上漂亮,但起码清晰工整,干净利落。
门诊通常在上午八点开始。
哈塞医生坐诊,瓦尔特坐在对面的一张小桌旁。病人一个接一个地进来——咳嗽不止的老妇人、胸口疼的码头工人、长了奇怪疹子的少年、失眠的银行职员。哈塞医生问诊、听诊、写处方,瓦尔特则负责记录病史、测量体温、复查患者之前带来的就医报告,有时还会补充一两句被哈塞医生忽略的细节。
门诊间隙,瓦尔特会穿过走廊去病房巡视。夏洛特医院共有四层病房,每层约三十多张床。他负责的主要是内科病区,那些心脏不好的人、肺病缠身的老者、等待手术却迟迟排不上号的病人。
瓦尔特推着一辆小推车,满载着各路病历的夹子,沿着狭窄的走道穿行在一排排的病床之间。他在每一张床前停下脚步,记录病历上的最新记录,有时会需要俯下身,与病人交谈几句。
“早上好,科尔夫人。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是喘得厉害,医生。”
“我看看您的痰液颜色,比昨天浅了些,是好现象。您把枕头垫高一点再睡,白天可以试着坐起来一小会儿。”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居高临下的语气。
哈塞医生与院长的交谈中,曾提到自己的助理瓦尔特时,只用了六个字形容:“认真、负责、高效。”其余什么都没说。但以哈塞的性子,这六个字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依照之前与哈塞医生的约定,身为助理医师的瓦尔特每周工作3到4日即可,而其他时间,他要前往亚历山大广场的柏林警察局,履行兼职法医的职责。
……
1903年11月的清晨,瓦尔特站在柏林亚历山大广场的电车站台上,抬头望向面前这座被柏林人称为“红堡”的巨大建筑。
高耸的窗户和厚重的墙基,还有雕琢的正门,每一处细节都在告诉路人,这里是普鲁士的暴力机器,是帝国秩序的象征。
初冬的柏林,清晨气温已降到五六度,哈出的气在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这里面,不仅有还混着煤烟,以及远处面包房飘来的焦香。
瓦尔特不由得把外套领子往上提了提,右手戴着一只白色的薄棉手套,遮住了手背上已经愈合,但依然留有丑陋疤痕的皮肤。绷带早已经拆了,但手套依然不能脱。
此时,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从广场东侧快速驶过,这种有着奇怪轰鸣声的四轮汽车的出现,足以让那些忙碌中行人,还有瓦尔特慢慢停下脚步,继而多看了几眼。
......
第12章:柏林警察局(上)
很快,瓦尔特将目光转向柏林警察总局的正大门。
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头戴尖顶盔,全副武装的警察守在大门两侧,他们,表情严肃,目视前方。门口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帝国警察总署”。
大门外,站着另一个人,那是瓦尔特的熟人。
恩斯特·甘纳特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警服,帽子端端正正扣在头上,制服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虽然他肚子的弧度,让最下面的那颗扣子依然绷得有些吃力。他站在门口一侧,目光在广场上来回扫,看见瓦尔特的那一刻,整张脸一下子亮了起来,抬起手臂用力挥了挥。
他快步迎上来,很是开心的笑道:“科勒博士,我还以为你得再晚一点才到呢。”
瓦尔特走近了,看到对方肩章上带有一颗银色的六角星,随即问道:“你通过了?”
“通过了!”甘纳特笑得很开心,不自觉的挺直了胸,只是他那肚子的弧度实在有点大,让这个动作显得有几分喜感。
“笔试第一,实操第一。现在我是正式的柏林警察了。因为成绩优异,还越级授予警士。”说着,甘纳特又忍不住去摸口袋里的水果硬糖。
对此,瓦尔特直接忽视了,只是看到甘纳特肩膀的小银星,心中不禁暗自猜想,“一场考试就能越级升迁,还是朝中有人好做事啊!”
在嘴上,瓦尔特还是恭维面前的年轻警官,“希望你肩膀上早日增加到两颗星(高级警士),或是干脆变成一条金色的横杠(警长)。”
甘纳特咧嘴笑了笑,“谢谢你的祝福,我的朋友!哦,霍夫曼警长让我在这儿等你,说是要亲自带你去见米勒督察,把助理法医的聘任手续走完。我们赶紧走吧,别让长官们等太久。”
甘纳特转身在前头带路,步子轻快。瓦尔特跟在他身后,他的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那只白手套露了一截边在外面。
“红堡”内部,门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高挑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几盏已经亮着的弧形灯。时不时的,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员正抱着文件从走廊那头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门厅里形成一阵简短的回响。
走到大厅楼梯口时,甘纳特没有转弯,而是继续朝前走,一直走到一扇敞开的铁栅栏门面前。
门里是一条狭窄的竖井。竖井中,一列敞开的木质轿厢正在缓慢地、无声地向上滑动,每一格都只有单人站立的宽度,像一串垂直移动的盒子。轿厢没有门,也没有停止的意思,一个接一个地从井道中经过,在楼层平齐的瞬间稍作顿挫,然后继续向上,消失在头顶的暗处。
不多时,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警官正熟练地侧身跨进一个轿厢,左手扶着轿厢边缘的铁扶手,头也不回地升了上去。
甘纳特回过头,冲瓦尔特咧嘴一笑:“走吧,坐这个上楼快。”
“垂直循环电梯?!”瓦尔特站在铁栅栏门前,没有动。他盯着那个不断涌出又不断吞没轿厢的竖井,直愣愣的看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他说:“我要走楼梯。”
“嗯?”甘纳特愣了一下,“这东西很快的,比爬楼梯省事多了。你看,轿厢不停,你只要看准了跨进去就行了。”
瓦尔特目光平静的看了他一眼,说,“你先进吧。”
甘纳特犹豫了一秒,还是侧身跨进了一个轿厢。轿厢微微晃了一下,载着他缓缓升了上去。甘纳特站在轿厢里,扶着扶手,回头冲瓦尔特挥手:“你看,没事的!下一格你就上来!”
瓦尔特站在原地,看着甘纳特的脸一寸一寸地升离自己的视线,消失在二楼楼板的天花板开口处。
他没有跨进电梯,而是转身另一侧的楼梯,踩上了台阶。
走到二楼平台时,甘纳特已经站在楼梯口等他,脸上带着一种介乎困惑和好笑之间的表情:“哦,你真走楼梯上来了?”
“嗯。”瓦尔特说。
“为什么?那个电梯明明更快。”
瓦尔特语气平回应说:“我的右手不方便,也不习惯这东西。”坐惯了21世纪的安全电梯,他可不想尝试这个“看似不安全,实际很危险”的玩意。
二楼走廊两侧的房门紧闭,门牌上写着A科(负责谋杀与人身伤害案件)、B科(负责抢劫案件)、C科(负责盗窃案件)、D科(负责诈骗与伪币案件),以及“电报科”、“档案室”之类的字样,偶尔有一间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办公桌和堆积如山的纸卷。
霍夫曼警长站在二楼的走廊尽头等着瓦尔特,他没有戴上尖顶盔,只穿着深蓝色的警长制服。看见瓦尔特走近,警长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说:“你跟我来吧,就走个程序。”
瓦尔特跟着他走进一间A科督察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