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1903 第51节

  他反复交代说:“……外面的银行、票号、经纪人,也未必都靠得住。你们一旦想要去做,就绝对不能动用军方和总参的名义,也不要触碰公家户头。”

  “我明白。”瓦尔特点了点头。

  接着,盖尔重新戴上眼镜,他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语气:“还有,格勒纳是个能办事的人,你们可以继续多交往。在外面,他可以代表我本人。”

  “好的。”瓦尔特说。

  盖尔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看那份草案。瓦尔特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瓦尔特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了。盖尔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而且是毫不隐瞒。即将晋升少将的他更想大捞一笔,为自己,更为家庭。

  至于瓦尔特,他盯着临近兰德维尔运河的花园别墅很长时间了,那边的地块1200到1600平方,属于新文艺复兴时期建筑风格,花园直达堤岸,别墅地面两层,地下一层,前后都有花园,以及会客大厅、藏书室、小型实验室等等,里面大大小小20多个房间。平日里,瓦尔特可以将来自大总参、近卫军、柏林警局、政治科与外交部的朋友们,请到自己的别墅里聚会。

  这类豪宅的购置总价,大约是在30万帝国马克左右。如果算上每年的房产税,以及聘请管家、厨娘、女仆与园丁,日常采购与维护等的费用,一年保守的开销,估计也要在1.2万帝国马克左右。

  ……

  瓦尔特与银行方面约定的会面时间,安排在周三的傍晚时分。只是会面的地点,不在德意志商业银行柏林分行的营业大厅,而是该分行后巷的一间私密会客室。

  瓦尔特依照地址,从侧门进去,绕过两段窄楼梯,才到了那间不大的屋子。里面摆着一张深色橡木桌,两把皮椅,靠墙是一大列上了锁的铁皮柜,窗帘拉得严实。

  负责接待的人叫吕德克,四十来岁,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总是带着一种银行职员特有的狡诈笑意。瓦尔特是从政治科那里了解到此人,银行内部负责办理大额放贷,嘴巴非常严实,知道哪些生意该问,哪些不该问。

  吕德克开门见山的问道:“我的同事说您有一批优质公司的股份要办质押。是哪家公司,多少份额?”

  “博士医药公司,目前公司市值800万马克,我本人拥有该公司25%的股份,希望能抵押拿到100万马克。至于时间,大约在半年以内。”瓦尔特说。

  听到这些,吕德克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站起身,从某个铁皮柜里取出一大本册子,翻了几页。这里有德意志商业银行收集的各个优质公司的相关资料。

  博士医药公司最近半年在资本市场上升得很快,圈里人都有耳闻。但另一方面,但越是身价暴涨的公司,银行越会压估值。

  “您也知道,市场对博士医药公司的溢价太高,而我们银行只能按照市价的四折做质押,当然这属于行业惯例。两百万的估价,实贷不会超过80万。您提出要100万现金,所以有一点问题,但我们可以慢慢谈。”吕德克说。

  “利息呢?”瓦尔特问。

  “按我们行的标准,优质股权质押,年息七厘起步。”吕德克说。

  瓦尔特摇了摇头,说:“七厘太高了,吕德克先生,我们不是做长期借款。这笔钱最多用4到6个月。我现在还有军职与公职在身,信用和偿付能力都在这里。3厘,应该是可以谈的。”

  吕德克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绝。

  毫无疑问,军官客户在银行系统里属于优质群体,他们轻易不会让贷款出问题。更何况这笔钱如果真能按时回来,对银行来说是一笔极干净的业务。

  更关键的,即便是出了问题,权钱交易也不是不可以。而且还能借助瓦尔特,与战争部、柏林警局和政治科搞好关系,自然是有得赚。

  “4厘,周期60到150天。超过150天如果未能结清,直接进入展期程序,利息按7厘重新计算。”吕德克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了一句。

  ……

第126章:职业金融家

  “可以。”瓦尔特立刻接受了。

  德国的法律规定,但凡年息超过9个点,就不受法律保护。与世界上的很多法规一样,明面是一回事,实际操作的时候却是另外一回事。

  之前,瓦尔特壮起胆子,暗地里搞投机,做空俄国公债时,两周的周息就有4个点。事后,他感觉自己是在给黑心银行打工,亏大了。

  如今,因为有博士医药公司的优质资产作为抵押,再加上自己的技术官僚身份作信用担保,于是便有了非常优惠的4厘年息。

  很快,吕德克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已经准备好的制式表格,开始逐一填写。质押标的、评估价值、贷款金额、利息、期限、违约条款。每一项都写得极为工整,一看就是做过很多遍。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需要您签字。最后这一份,是授权冻结书。贷款未结清前,质押股份不得转让与转押。”吕德克把好几份文件推过来。

  瓦尔特用左手接过笔,在几处签字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还外加一枚私人印戳,他的右手软弱无力的搭在桌面上。

  吕德克简单的看了一眼,也没多问什么。

  “一切手续验证完毕后,80万资金会在五日内尽数到账,走贷款专项户头,也可以走支票兑现。如果您这边想要提前还清,利息按实际天数结算,外加一笔200到1000马克不等的违约金,还有……最后一点,若您想以现金形式支取,但凡超出十万马克的部分,需要提前两天通知我行。”

  吕德克收起了表格,仔仔细细的看过一遍,再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之后,他也完成了相关的告知义务。

  瓦尔特摇了摇头,说道:“所有资金,都直接放我指定的证券账户里。你们先帮我开好,后面有专人跟你对接。”

  吕德克点了点头,随即将所有的材料都归纳到一个黑色皮夹里,并在封面上做好标注。然后,他起身,伸出手来,和客户瓦尔特·科勒简单握了一下,表示所有的手续已经办完了。

  整个流程前后还不到四十分钟,等到瓦尔特离开银行的时候,天色才刚刚黑下来。

  ……

  第二天,80万帝国马克的贷款,还在德意志商业银行走审批的时候,瓦尔特坐在政治科二层的办公桌前,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过去几天的数字:

  博士医药的股份在德意志商业银行的质押,按四折放款,本周将到手80万马克。再加上,抛售原有的各类股票获得的现金,凑了10万。如今下来,自己的钱一共90万。

  此外,盖尔将军通过一个极不显眼的私人账户转来了20万,格勒纳的10万现金,则从另一家小银行拆成3笔,昨天下午已全部存进瓦尔特另一个新户头。

  此刻的账面总计,为120万帝国马克。

  这笔钱如果放在明处,已经足够把柏林交易所里任何一家的小盘股票搅得天翻地覆。但它不能见光,至少现在不能。毫无疑问,这120万马克属于弹药,何时打,怎么打,打到哪里?这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所在。

  现在有一个重要问题,那是瓦尔特不能待在柏林交易大厅。

  一方面,分身乏术的他,的确没有充足的时间和精力,去研究金融与证券市场。加之自己的地位不高,无法效仿那位德国老头画K线;另一个方面,瓦尔特尽管只是预备役军官,普通的军规条例管不了他,但他的身上却挂着总参的出入证,又在外交部、政治科与柏林警局里任职。

  毫无疑问,一名公职人员,如果频繁出现在交易所和证券经纪行,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某个同僚或是报社记者撞见。毕竟,200万人口的柏林,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大。

  瓦尔特一定相信,在近卫军官的俱乐部,银行附近的咖啡馆,以及交易所的休息室里,上述消息流传得比飓风还要快。有心人就会将瓦尔特·科勒与那家刚被军方定为供货商的企业扯上关系,所有的努力可能会前功尽弃。

  基于此,瓦尔特需要一个能替他把120万巨额资金,安全送进证券市场兴风作浪的人;一个不属于他原先的关系网,却又值得自己信任的人;一个能在交易所里自由进出,不会引起注意,又足够专业的执行者。

  不久,在金融与法律方面,有着丰富人脉资源的古斯塔夫·施特雷泽曼,随即向瓦尔特推荐了一个专业人士。

  施特雷泽曼在他的信函中说道:“目前在德累斯顿银行里面有个非常优秀的年轻人,名叫亚尔马·沙赫特,28岁,目前在银行业务部做低阶专员。前几个月,沙赫特刚去了一趟美国,见过J·P·摩根……这人在柏林金融圈没任何的名气,但看事很准,办事牢靠。如果你需要人操作股票,他最合适。”

  依照施特雷泽曼的描述,沙赫特具备金融家的一切优良特质,能在喧嚣的交易所里时刻保持冷静,迅速的筛出真相;勇于把握机遇的同时,又时刻敬畏风险。当然最难得的,是不会被贪欲拖入深渊。

  瓦尔特没有立刻答应下来,他随即借助施特雷泽曼的渠道,与亚尔马·沙赫特约了个时间,在亚历山大广场附近的“老贝克”咖啡馆先见上一面。

  瓦尔特没有选择交易所附近的咖啡馆,那是他去过一次,里面的烟气、酒气与咖啡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让上尉军医官感觉很难受。而且来这里的人,大多是银行职员、交易所经纪和高级文员,几乎看不到军官制服。

  上午9时左右,瓦尔特来到“老贝克”咖啡馆,他选了自己的专属桌子,坐下,依然是一杯无糖无奶的黑咖啡。没过一会儿,沙赫特也准时到了。

  此人身材偏高,清瘦挺拔,嘴唇上方留一小撮修剪得极短整齐的军人式小胡子,穿了一件深色双排扣外套,皮鞋擦得干净,没有半分浮华。身为一名医生,瓦尔特喜欢与讲究卫生的“小胡子们”打交道。

  进门时,沙赫特先环顾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瓦尔特身上,然后径直走来。坐下之后,他同样点了一杯黑咖啡,没加糖,也没加奶,只等雇主瓦尔特的面试开口。

  “施特雷泽曼说你刚从美国回来。”瓦尔特说。

  “是的,我在纽约待了三个星期,主要看摩根公司和其他几家大行的债券业务。也顺带看了看美国铁路融资的结构。”沙赫特说。

  “你对俄罗斯国债怎么看?”瓦尔特问。

  “尽管巨大的风险一直在积累,但我相信俄国国债不会彻底崩盘。毕竟,现在支撑俄国国债的,是英法等国银行的展期意愿,不是俄国财政本身。”沙赫特说。

  “国内的工业融资呢?”瓦尔特又问。

  “去年开始,国内经济全面复苏,德国的重工业与机械厂正在大吃军方订单,融资需求很大。但银行系统对军工类新企业的授信,还比较保守。真正能放大杠杆的,是有固定资产的传统大厂。另一方面,类似冶金、铁路配套这些行业,因为技术与资本的门槛高,有着很深的护城河,一旦拿到长期供应合同,将极具投资价值。”

  谈话中,沙赫特的语速很慢,但句句都落在关键之处,尤其最后一句。

  “如果我想拿到德律风根的增资股份呢?”瓦尔特忽然问了一句。

  从总参那里,瓦尔特也了解到德律风根公司正在增资股份,只是比较麻烦。因为这家是由 AEG与西门子共同掌控的无线电企业,此时还并非公开上市的股份公司,全部股权攥在两大工业巨头手中,根本不存在面向公众的原始新股。

  一个月前开始,德国军方的无线电设备订单激增,企业计划小规模增资,仅有极少一部分份额会定向分配给关系圈层,绝不对外公开发售。

  想要拿到这部分私募份额,需要通过银行牵线,再依仗军方与工业企业之间的特殊纽带。只是做这件事的风险,要远高于热剂冶金的新股投机。

  几番利弊权衡,瓦尔特和格勒纳合计之后,果断放弃了这个念头。

  ……

  视野回到“老贝克”咖啡馆,在听到瓦尔特的第一个要求后,沙赫特犹豫了片刻,直接予以回绝。

  “非常抱歉,科勒先生。我之前也大致了解过德律风根增资股份的相关信息,只是基于我现在的地位与职权,实在无能为力。”

  瓦尔特笑了笑,表示自己理解。那是AEG与西门子这些巨头,一贯都是银行总裁级的大人物亲自掌握的业务,绝不会让一个部门里的低阶职员染指。

  接着,瓦尔特又问了几个关于交易所操作的问题。沙赫特都回答得极为务实。他熟悉柏林交易所的结算规则,知道哪几家经纪行擅长拆单,哪些银行能做代持,哪些户头容易被监管部门抽查。甚至对几类工业股票的价格敏感度,都有自己的一套判断。

  “如果我想在不到6个星期的时间里,在不引起市场注意的情况下,吃进一家公司的股票,你觉得该怎么做?”瓦尔特开始做第二次试探。

  沙赫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显然已经猜出了大致范围,却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投机是金融家的本性,更是骨子里的本能。

  下一刻,沙赫特表现出一个职业金融家的专业水准。

  他说:“我们至少需要开设20个以上的户头:不同银行,不同经纪行,不同持股人。买入时间要分散,不能集中在几个时段。每天的量要均匀,最好和正常成交量混在一起。另外一点,还要避开月底和季末结算窗口。这样在40天内,就够吃下可观的数量,又不至于让股价跳得太快,太频繁。”

  ……

第127章:行动开始

  面试还没有结束,瓦尔特接着问道:“如果股价依然上涨太快呢?”

  没有片刻的迟疑,沙赫特当即回应道:“那我们必须立刻放缓二级市场上的所有操作,主力扫货行为全面暂停。”

  深知柏林交易所规律的沙赫特,继续为面前的雇主做着金融分析。

  “一旦盘面的热度确定是跟风的散户堆出来的虚高行情,我们随时暂停大单交易,不再主动吸筹,任由市场上的跟风盘自行消纳,然后逐步退场。等到投机热度全部退去,股价便失去了炒作根基,自然会平稳回落,回归原本的正常价格区间,继而完美避开交易所监督员的关注。”

  顿了顿,沙赫特说出了更为稳妥的一种交易方式。

  他说:“说实话,要在二级市场上悄无声息的大量扫货,的确很难做到,而且也不明智。毫无疑问,公开市场上的动作太过显眼,极易推高股价,并制造泡沫,不仅抬高我们的持仓成本,还会引来无数投机者的跟风炒作,甚至暴露我们的布局。

  所以,真正稳妥的吸筹方式,从来不是在盘面上争夺,而是私下对接企业大股东,或是原始持股机构直接受让筹码。这种私下协议交易,不仅拿货的价格,远比二级市场低廉实惠,最重要的是全程静默无声,不会在公开盘面留下任何痕迹,完全不会引发股价剧烈震荡,能让我们悄无声息的完成布局,规避所有市场风险,与监管风险。”

  尽管瓦尔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他还是没有马上表态。接着,两人聊起了沙赫特在美国面见摩根的细节。毫无疑问,摩根是华尔街无可争议的头号巨头,在没有中央银行的美国,他的私人财团部分承担起了金融稳定的职能。

  在沙赫特眼中,摩根是当世最伟大的金融组织者。钦佩他可以依靠资本力量,把无数分散的小企业整合成巨型工业联合体。

  但另一方面,摩根代表着美国资本向外扩张,未来很可能会进入欧洲市场,和德国的银行、康采恩形成竞争。因此在沙赫特看来,摩根是值得研究的对手,而非可以信赖的商业合作伙伴。

  ……

  瓦尔特很是感慨的说了一句:“像你这样的人,在德累斯顿银行做普通职员,实在是太可惜了。”

  “柏林的商业银行很多,但机会并不多。对于一个没有资历,背景一般的年轻人,需要耐心等待很久,才会有一次属于他的真正机会。”沙赫特很是礼貌的回应说。

  “哈哈,你不用再等了,因为你的机会到了!”说完这句话,瓦尔特没有再继续绕弯子。他拿出一张预先写好的任务清单,放在桌上,推到沙赫特面前。

  上面写得很简单:已经筹措完毕的资金为120万马克,从不同渠道分期分批的买入热剂冶金公司股票,时间必须控制在40天内。要求:不可引发股价的剧烈上涨,不可惊动证券监管。另外,已有的20多个户头,将全部由沙赫特负责调度。但所有交易记录,必须在当夜以书面方式,向瓦尔特进行汇报。

  “为什么是这家公司?”沙赫特随口问了一句。

  瓦尔特说:“这个你暂时不用管,到时候就知道了。你要做的,是把这120万帝国马克的资金,全部换成热剂冶金公司的股票。是的,我需要看到结果。”

  “嗯,这活儿不难,我接了。”

  沙赫特将纸条上的内容多看了两遍,眼神的情绪分毫未露,随后不动声色地将纸张轻轻推回瓦尔特面前。

  瓦尔特取出火柴引燃了纸条,很快,纸面的字迹在明火中慢慢的消散。待到纸条即将燃尽,他抬手将残余灰烬,扔到老贝克端来的清水盆中,火星顷刻熄灭,不留半点痕迹。

  瓦尔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德意志商业银行的现金支票,放在对面的桌面上,说:“这张支票是5千马克,属于提前支付给你的个人酬劳。至于未来的佣金提成等方面,依照商业惯例走。事成之后,再一次结清。”

  沙赫特的目光在支票数字上停了一下,5千马克,已经相当于他一年的薪水了。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一单做成了,能够操作120万帝国马克巨额资金的他,就不是德累斯顿银行里那个可有可无的年轻人了。

  “我会按您的要求办。”沙赫特说。

  “明天开始。”瓦尔特站起身,拿起帽子。如今,120万的资金已经就位。接下来,就交给那个在柏林银行圈里还没有名气的年轻人。

  沙赫特从接手这笔巨款的第一天起,他把120万马克分拆到20多个户头里。这些户头有的开在柏林,有的在波茨坦,还有几个通过经纪行挂靠在汉堡和不来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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