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回运河别墅。”瓦尔特说。
路上经过勃兰登堡门,瓦尔特忽然把车窗摇下一截,让风进来。
此刻的他,一直在想伯爵的那些话。没错,随着白色方案的行动结束,他的小组一定会被解散,外交部的情报处会消失。至于基希这样的助手,瓦尔特得给对方一个适合的选择。
“基希,和你说件事。伯爵即将离开柏林,而等他走之后,外交部那边不会有我的位置,因为情报处极有可能会被解散。你如果还想留在政府部门里,可以先在外交部做一名普通文员,然后准备明年的实习参事考试;
当然,我也可以把你推荐到《柏林日报》,担当编辑兼记者。你文笔不错,做事仔细,在报馆的工作也非常适合你。”
听到这里,基希没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马车在石板路上轻轻颠了一下。他这才转过头,看着瓦尔特:“我不想去报馆,也不想留在外交部。”
“哦,那你想干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继续跟着您。”基希说。
瓦尔特没有立刻答应下去,他看着窗外,说:“你要想清楚,跟着我,不一定总会有政府部门的行政编制。”
“我早就不是只为了编制才做这行的。”基希笑着说。
“很好!这几天你就退掉原有的公寓,搬到运河这边来吧。呵呵,我的房子太大了,多一个人,也多一份生气。”对于秘书的正确选择,瓦尔特显得很高兴。
……
回到柏林的第三天,瓦尔特一直待在自己的运河别墅里,没有再进市区。
白天,基希会前往外交部和政治科对接相关的工作,有时也会送发几份部门文件。至于瓦尔特,早餐之后,他会在后花园里散步20分钟左右,然后就习惯性的待在书房里。
管家费迪南德已经熟悉了新主人的工作习惯,只在上午的十点与十一点,两次进来,各添加一次咖啡,其余时间都守在门房边的小候客室里,不声不响。
整个上午,别墅里除了后园那边,偶尔传来园丁修剪枝叶的声音,几乎没有别的响动。接近中午时,院子外的铁门响了一声。
费迪南德在书房外敲门,说是有一位格勒纳少校到了,是总参来的。
瓦尔特随即从书桌后站起来,走到门厅。
门开时,一个高个子军官正从马车旁快步走来,此人穿着夏季军便服,正是瓦尔特的好友,威廉·格勒纳。
……
第152章:好消息与坏消息(下)
格勒纳到访是在第三天上午,比瓦尔特预计的早了几天。他原以为这位来自总参的战友兼“合伙人”,相信会等自己忙完外交部的那些烂摊子的事再过来。然而,军人家庭出身的格勒纳从就不是一个慢性子。
“我算着你这两天就该回来了,你在华沙那边折腾的事情,柏林这边已经传得神乎其神。你倒是一身轻松,自顾自躲到运河边的别墅里享清福。”
格勒纳笑呵呵的走上台阶,与瓦尔特热情拥抱。一旁的管家费迪南德在旁边,接过来客的佩刀与军帽。
格勒纳朝门厅前后扫了一圈,又抬眼望向楼梯悬顶的水晶吊灯。不由得发出赞叹:“这就是你从华沙调回柏林之前就置办好的那处宅邸?不错,比我预想的要宽敞,格调也考究。相较之下,盖尔将军那栋坐落在蒂尔加滕公园南侧的房子,反倒透着一股过分沉闷的古板气息。”
“得了吧,是你非要拿将军的房子比。”瓦尔特一边说笑着,一边把客人往自己的书房引。格勒纳跟在后面,目光仍在走廊和客厅之间扫来扫去。
两人进了书房,管家费迪南德端来一壶红茶和两只厚瓷杯,又悄声退出去。格勒纳走上前,把落地窗的窗帘拉开一些,这样可以更加清楚的看到不远处的运河,说:“你这个地方就是太安静了,也非常适合办公。换了我,现在就想去院子里跑马了。”
“那正好,我院子里的马厩都是空着的,马夫说完全可以养上六匹战马。以后你想来骑马,可以直接牵马来。”瓦尔特说。
几个月前,格勒纳在热剂冶金公司股票上,用10万本金大赚特赚了60万帝国马克,他没有效仿瓦尔特购买豪宅,而是一口气买了两匹上等的好马。
如今的柏林马市上,一匹调教完备,军官们争相看好的优质温血战马,价格可达3千帝国马克,几乎抵得上一名少校一整年的薪俸。
当然,这种事情在总参很常见,更别说,格勒纳家族虽然不是传统的普鲁士贵族,但也算是符腾堡王国的富裕阶层,一年收入不低于6万帝国马克。
所以,他能与盖尔、瓦尔特等人,在合谋“开挖帝国经济墙角”的投机行为中,一口气拿出10万现金来,不过,这也是格勒纳家族的全部积蓄了。
格勒纳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在窗边随意找了位置坐下。一开始,他没提及此行的正事,只是说:“今天来,是想第一个祝贺你的乔迁新居。”
说着,他从军便服内袋里摸出一只扁平的深色木盒,放在茶几上。
“这是博克、克莱斯特、克鲁格,布劳希奇,还有我本人,五个一起筹钱买的。虽然这玩意不值钱,但也算是我们大伙儿的一份心意。”
瓦尔特自然不会推脱,他拿起来打开,很重,里面是一对黄铜书挡,做得像两门旧式野战炮的炮轮。
他看着,随即点了点头:“你们这是提醒我,住进了新房子,怎么也要喊上老朋友来聚一聚。”
“哈哈,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格勒纳哈哈大笑。
瓦尔特立刻回应说:“既然如此,那就定在大后天吧。礼拜日一结束后,你们就相约一起过来。算了,还是让我的马车去接你们,你们约个聚合点。嗯,我建议就在柏林大学正对威廉大街的正大门,周末的时候那边人少。至于时间,就在中午11点,赶过来一起吃午餐。”
“那好!就这样定了。”格勒纳很是愉快的接受了邀请。
由于秘书基希此刻还在柏林市区,所以管家费迪南德就接过了联络博克、克莱斯特、克鲁格,布劳希奇等人的事务。
事实上,但凡与瓦尔特交好的权贵、政客、议员、学者、记者、医生、军官、警察,甚至是左派分子的工作或家庭住址,以及联系方式,除了某些涉密的敏感人员信息外,基希基本上都给管家誊抄过一份。
瓦尔特把格勒纳送来的书挡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随口问了一句:“总参最近忙什么?”
格勒纳说:“我们还能忙什么?不就是你在俄属波兰惹出来的那摊事儿。华沙那边虽然暂时压住了民众的抗议,可俄国维斯瓦河边疆区各地的游击队还没散去。马克西莫维奇的华沙总督位置已经坐不稳了,估计圣彼得堡的尼古拉二世会在下个月换人。
现如今,总参的将军们时不时就会聚在一起,在讨论白色方案的同时,总是要说那个代号‘阿道夫’的家伙究竟是谁,居然能悄无声息的将一把尖刀,插在俄国人最柔软的腹部。”
出于保密的缘故,整个总参高层都是用‘阿道夫’替代瓦尔特的名字。毫无疑问,至少在总参内部,格勒纳和盖尔将军是知道相关实情的。
“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了。”瓦尔特说。
“你不想提,有人要替你提。”格勒纳放下茶杯,继续说道:“我今天是替盖尔少将带个信来。战争学院的新任院长,雷申贝格男爵那边,已经正式批了。将邀请你去当兼任讲师,讲野战卫勤。每周两到四次,课程不算重。
当然,你的人事关系还是挂在战争部的医务系统,你的少校军衔、军医身份都不变。战争学院只是聘用关系,不占学院正式教职。但你能用学院图书馆、图库、沙盘室,能查不少外边查不到的东西。院长已经点了头。”
瓦尔特问:“我想知道什么时候开始。”
格勒纳回应说:“就在今年的秋季学期,十月第二周开课。你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去准备讲义。虽说课时并不算多,但学员是第二年的预备参谋官,已经有扎实的基础,你需要认真对待。”
格勒纳顿了顿,继续说道:“盖尔将军的用意还不止于此,他托我私下转告你,他真正的想法,是希望你在未来一两年内,在战争学院开设一门全新的课程。当然不是战地卫勤,而是一门有关军事情报学的专题课。
眼下的战争学院里面,没有任何人能胜任这门课,就连大总参内部,也没有成型完备的教材。将军认为,你身兼医学博士,又精通刑侦破案,并不排斥那些非绅士的手段,一切以结果为导向。
更关键的是,你亲手拟定的白色方案,已经把敌后谍报工作的理论与实践完美契合在一起。整个柏林,乃至整个普鲁士,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瓦尔看了对方一眼,心里早有判断:这件事一开始就不是单纯挂一个讲师头衔那么简单,开始的一切不过是一个完美的借口罢了。那是战争学院的卫勤课程,医务司随便拉一名校级军官都能胜任。
当下,战争学院的课程是战术、战略、军事史、测绘、外语、要塞工程。至于军事情报的研判,只是散落在战术、战史讲座里零星提及,没有独立课程,没有成套讲义。
至于敌后刑侦,风险管控,以及战场态势分析,将整套糅合成一套完整可行的理论框架,并且拥有实打实,取得过重大战果的实战经历的人。
毫无疑问,那个人,就是化名“阿道夫”的家伙。
此人亲手草拟,并且全程主导落地执行过“白色方案”。放眼当下德意志六十万大军之中,拥有这份履历的人,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总参内部的容克贵族与将军们行事固然刻板守旧,却绝非不通时务的蠢人。就好比出身容克地主家庭的俾斯麦之父,当年会主动迎娶思想偏向自由民主的俾斯麦母亲,缘由便是女方手握数万帝国马克的丰厚嫁妆,足以填补俾斯麦家族窘迫的财政亏空,帮家族摆脱经济上的困局。
格勒纳将视野从运河重新拉回书房,继续说道:“战争学院虽然不是中枢,但门槛也不低。你在那站住,等于在一只脚迈进了总参大门。”
瓦尔特知道格勒纳的意思,白色方案再漂亮,终究是秘密。秘密不能写进履历,也不能永远靠它吃饭。战争学院的讲台则不同,那是明面上在抬升自己的地位与身份,干净、正当,还能堵住很多人的嘴。
至于此前盖尔少将并未出手施以援手,根源在于他同瓦尔特尚未一道“分过赃”,算不上可以托付机密的可靠心腹。再者,当时的瓦尔特还只是上尉,军衔资历不足;如今晋升少校,身份地位方才够得上参与这一级别的谋划。
他点了点头:“替我谢盖尔将军。”
“要谢你自己去,我可不当传声筒。”格勒纳笑了一下。
瓦尔特靠在椅背上,心想着在战争学院的讲台,其实和他在维也纳那晚,面对弗洛伊德圈子的情形有些相似。都是在一个封闭体系里,突然插进一个外来者……
格勒纳接着说道:“将军还让我转给你一句话:外交部这条船快靠岸了,你不能再跟着它漂。总参不同,它只要普鲁士军队还在,就不会倒。你从讲师干起,慢慢把关系钉进去。将来无论你是想回现役,还是继续做那些半明半暗的事,总比现在强。”
瓦尔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说:“等外交部情报处结束后,我在政治科的办公室也得退了。”
“必须退掉,现在的你又不在乎外交部的那点薪水。”格勒纳说得很干脆,“毕竟,政治科的名声不好听。你在办公室里的东西,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让基希去处理。你就安心的在战争学院授课,有时间来总参逛逛。”
总参和战争学院是普鲁士军队的顶梁柱,进去很不容易,但一旦进去了,就不再受到外面风和雨的侵袭。尽管瓦尔特并不喜欢站在明处,可眼下没有更好的位置。
“请告诉盖尔将军,我接受了。”他说。
“很好。”格勒纳明显松了口气,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几张折好的文件,说:“这是战争学院的聘用函,你先看看,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最好现在就签了字,我明天就送到战争学院里备案。”
20分钟后,瓦尔特在那份聘用文件签了字,完成任务的格勒纳随即起身告辞,瓦尔特也送他到门口。
此刻在门厅里,管家费迪南德已经拿着帽子和军刀,等候在那里。
傍晚时分,基希从市区回到别墅的时候,为瓦尔特在药房买了些碘甘油和棉纱。晚饭后,瓦尔特让费迪南德把浴室热水温度调高,他把右手浸进热水里,泡了快二十分钟。水面下,他看那几根手指依然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第二天,管家费迪南德在陪同瓦尔特,于后院那边查看花圃的时候,小心地提了一句:“先生,我的儿子说认识一位在夏洛特堡做针灸的师傅,手艺不错。以前给一位老伯爵夫人治好过偏头疼,也给汉诺威的军官看过旧枪伤。您要是愿意,我可以先请来看看。”
瓦尔特转过身,问:“哦,他叫什么?”
“姓周,具体名字我不太会念,大家都叫他周师傅。”费迪南德说,“他从山东来,在柏林已经待了3、4年,德语说得很好。”
瓦尔特没再问,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此刻自然的垂在身侧。他点了点头,嘱咐道:“请来吧,那就请周师傅明天来一趟。”
……
周师傅是第二天下午来的,费迪南德把人从前门引进来时,瓦尔特正在书房里写讲义,他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然后就是管家在书房外,轻敲了两下门。
“先生,周师傅到了。”
瓦尔特说了声请进,坐正了身子。门被推开,费迪南德带着一个人走进来。
周师傅五十岁上下,个头不高,穿一件蓝色布衫。对方进门先是点了点头,用一口带着浓郁的南方音德语说:“科勒先生,打扰了。”
费迪南德轻手轻脚地送上两杯茶水,分别放到茶几和书桌上,又退了出去。
周师傅没坐,先问:“是右手?”
“嗯。”瓦尔特说。
“我先看看。”周师傅走到书桌前,他站在瓦尔特侧边,没有马上触碰,而是低着眼,仔细的观察那只手。
过了一小会儿,他才说:“请您把手放桌上,掌心朝上。”
……
第153章:治疗与皇储
瓦尔特依照周师傅的要求去做,后者伸出自己的手,指尖轻轻的搭在瓦尔特的手腕上。他先按了按腕侧,又顺着手掌根慢慢向上,在几处筋腱上稍稍停了一下,问道:“这里,夜里会不会僵硬?”
“会。”瓦尔特说。
“你这只手在受伤以后,虽说表面伤口愈合,但内在筋和血都挤在一处。尽管恢复了少许,可力气用不到末梢,所以抓拿东西时才使不上劲。”
说完,周师傅收回手,就从随身带来的一个旧木盒里取出几支银针。他用一小团酒精棉擦了擦手,又擦针。
“先生,我第一次下针,不会很多,需要先通三处,如果有发胀、发酸的现象,那可能是好事。但如果您感觉很不舒服,甚至想要呕吐,请立刻告诉我。”周师傅说完,示意瓦尔特坐好,将手放平。
第一针落在手腕内侧,瓦尔特感到一点凉意,接着是极细的一下刺入,不疼;第二针落在虎口附近,开始有了滞胀感;第三针在小臂前侧,周师傅还用手指在针尾处,轻轻地捻了捻……
周师傅解释说,“你这里堵得厉害,倘若长期治不好,不单是手,连肩膀和脖子都会受影响。嗯,今天先到这里,一刻钟后,才可以取针。”
取针之后,周师傅又用拇指按压他几处穴位,每按一下,都有一小股酸麻感觉,过了一会儿就慢慢消下去。
他说:“今晚手会很酸,请别用力,睡一觉。三天后,我再来一次。”
瓦尔特问:“多久能见效?”
周师傅说:“你这种陈年旧伤,要慢慢来。别人三个月,您可能要更久。不过,您年轻身体好,如果坚持的话,两到三周后会有改善。至于彻底康复,需要更长的时间,更久的耐性。先不能急着系扣子,而是要练抓空拳。就像我这样去做,轻轻抓,慢慢放……”
之后五周时间里,周师傅基本就是每隔三天来一次。每次用针不多,取穴却总不一样。有时针落在小臂,有时在虎口,有时在肘弯附近。
等到第四周的时候,瓦尔特明显感到右手的知觉恢复了不少。虽然还是不能系好扣子,却能把一只空杯稳稳握住。
单单这一点,就已经让瓦尔特非常高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