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承认,日本人的策略很成功。尽管日俄两国在8月份签署了停战协定,但日本人还是希望俄国的波罗的海、芬兰湾与高加索地区,再闹上一阵子,让圣彼得堡方面彻底断绝对东方的念头。所以,原本的100万日元援助,现如今已增加到了200万。”
……
第171章:上眼药(续)
瓦尔特说完,第一军需长的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沉默之中,盖尔点燃了一根雪茄,吸了几口。他问瓦尔特:“你这些消息,都是从哪里来的?”
瓦尔特拒绝了将军递来的雪茄,解释说:“从日俄战争一开始,我在政治科那边的办公室,就密切关注日本方面与俄国反对派的联络情况。”
这话的确不假,也是在瓦尔特的强烈要求下,政治科那边开始全程跟踪日本武官明石元二郎在巴黎和瑞士的两次集会活动。当然,政治科那边的线人永远只是躲在暗中秘密观察,从不打搅破坏,或是主动参与。
盖尔没有再追问相关的细节,对于情报的秘密渠道,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有关日本人的这些情报,布罗泽知道吗?”
瓦尔特回应说,“他刚才在会上没有提一个字,无论是俄国反对派,还是日本人的资金。如果他知道却不说,属于失职;如果他不知道,就是无能。不管是哪一种,情报局在他手上,恐怕会漏掉俄国未来的重要变数。”
盖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猛抽了两口雪茄,背对着瓦尔特说道:“情报局的位置,本来我是打算留给西克特来接替的。他在王家初级军校担任高级教官已经一年多,是时候回归大总参。然而,总长的身边总是有人反对,说西克特没经验,搞不好情报工作。”
“事实上,没经验也没关系,我可以从旁协助。”瓦尔特心有所指的说。
说起来,瓦尔特现在大总参里面还没有一个正式职务,多少有点不伦不类。但另一方面,瓦尔特既不是现役军官,更不是经过战争学院的层层选拔,外加残酷考核之后,千辛万苦挤进大总参,成为“红裤子”中的一员。
简单的说,瓦尔特属于外派劳务,没有正式编制的那种。不过,情报局这种有点边缘化,且非传统核心的部门,担当一个副职也不是不可以。当然,前提是有一位重视自己,而且愿意放权的情报局长,
毫无疑问,西克特最为适合。
格勒纳,他目前已是铁道动员处的副处长,可以说是位高权重,自然不会纡尊降贵,跑去一个边缘化的小部门里担当主管;
至于霍夫曼,倒是挺适合的。不过,他已被告知,等到开春之后,就要调往柯尼斯堡,担当第一军的代理参谋长。以中校军衔去担当军一级的参谋长,这显然属于晋升,而且是越级提拔,霍夫曼当然不会拒绝。
所以,瓦尔特算计来,算计去,最后认定也只有西克特最为适合了。更别说,盖尔曾欠过西克特一个人情。那是去年的间谍案中,还是西克特向盖尔推荐了瓦尔特,这才在短时间里抓住了隐藏在总参的内奸。
作为一名资深的老参谋,这位内参的第一高级军需长,当然清楚瓦尔特心里在想着什么。他转过身,微笑着看着瓦尔特。
“很好,你现在写份资料给我。不用太长了,差不多五六页就足够了。就是把明石元二郎的情况,日内瓦和斯德哥尔摩的会议,俄国反对派联合的趋势,还有这些事对俄军东线部署可能产生的影响,都写清楚。嗯,就现在写,写完之后,我亲自递给施里芬伯爵。”
瓦尔特随口问了一句:“将军,这份报告,署名该怎么写?”
“署上你现在的职务,战争学院讲师,战争部医务司少校。至于情报来源,你可以在最后附上一句‘综合多方渠道研判’就行。
盖尔说话的时候,已经将信纸和钢笔推到瓦尔特的面前。
仅仅过了两分钟,盖尔就实在看不下去了。那是瓦尔特的左手的写字效率太低了,两三分钟过去,磨磨蹭蹭的也只写了一行字。
盖尔随即站起来,从桌后绕过来,把纸和笔拿回到自己面前,“算了,你叙述,我来写。”
瓦尔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将军,这好像不合规矩。”
盖尔很不耐烦的说:“规矩都是人定的,你左手的书写太慢,再这样耗下去,施里芬伯爵就要喝上一杯睡前酒,然后上床休息了。”
见状,瓦尔特也没有再推辞,说道:“标题就是关于俄国反对党……。”
瓦尔特每叙述一句,盖尔就写上一句,中间基本没有停顿。
“第一部分,日本武官明石元二郎在斯德哥尔摩的活动。明石元二郎,日本陆军大佐,1902年出任驻瑞典公使馆武官,实际是负责日本在俄国敌后的一切秘密行动。日俄战争爆发之后,他常驻斯德哥尔摩,利用瑞典中立国的地位,建立了一条从波罗的海到芬兰的地下通道……”
瓦尔特继续说道:“受到石元二郎资助的俄国国内的各个反政府组织,包括但不限于:布尔什维克、孟什维克、社会革命党、波兰独立党、芬兰立宪党、高加索民族派等等。石元的经费来源为日本军部的特别拨款,通过瑞典和瑞士的银行账户转移。最初是100万日元,随后增加到200万日元……
1904年10月,俄国各个反政府组织已在巴黎秘密举行了第一次联合会议,但由于各党派之间的分歧过大,未能达成一项协议。等到1905年4月的时候,在明石的资助和联络下,俄国各个反对派又在日内瓦举行了第二次联合会议。整个会议持续了将近两周,参加者包括……
会议结束时,这些反对党依然没有发表一项联合宣言,不过他们却达成了某种默契,就是在推翻沙皇的大前提模板下,暂时搁置分歧,一起协调行动。”
瓦尔特停了一下,看了看盖尔书写得内容,继续叙述道:“第二部分,斯德哥尔摩后勤枢纽的运作方式。日本人在斯德哥尔摩设立了三个联络点,分别负责资金中转、武器采购和人员输送。
资金线,是通过瑞典商业银行和瑞士信贷银行操作;武器方面,大部分都是从比利时和荷兰的军火商手中采购,经芬兰湾和波罗的海沿岸的隐蔽码头运入俄国境内;至于人员输送,则利用芬兰和立陶宛的边境森林通道,由芬兰立宪党的地下网络接应……”
盖尔把这段话写完后,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的这些消息,来源可靠吗?”
瓦尔特回应说:“我把华沙总领事馆得到的线索,以及政治科办公室里的材料,做过交叉验证。有些细节虽不能百分百的确认,但不过大方向上,绝对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盖尔没有继续追问,示意瓦尔特继续说。
“第三部分,俄国反对派联合对东线局势的可能影响。当前俄军在东线的部署,以维斯瓦河和涅曼河为两条主要防线,依托华沙、维尔纽斯、科夫诺三座要塞。这套部署的前提,是假定俄国后方稳定,铁路运输畅通,粮食和弹药能够持续供应前线。”
瓦尔特暂停片刻,等着盖尔把这几行写完。
“但如果俄国国内爆发更大规模的革命浪潮,这套部署的前提将不复存在。铁路工人一旦加入罢工,军事运输将首先瘫痪。没有铁路,维斯瓦河防线上的俄军就是一个孤岛。炮弹打一发少一发,粮食吃一天少一天。前线指挥官就算有再好的战术,也撑不过两个月。”
盖尔把笔停下,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打算写得这样肯定吗?”
瓦尔特说:“一方面,我相信情报准确无误;另一方面,我相信施里芬伯爵的判断。”
盖尔点了点头,继续往下写。
瓦尔特又说了二十多分钟,把剩下的部分内容全部叙述清楚。盖尔全程没有打断,只是偶尔停下来蘸一次墨水,或者把写错的地方重写一遍。
写完最后一页时,已经是第六页,最后一页只有五行字。盖尔在最后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综合多方渠道研判,供总参谋长参考。”
盖尔将文件的最后一页推到瓦尔特面前,说:“这个,需要你本人的签名。”
瓦尔特看了盖尔一眼,在最后一页签上:“瓦尔特·科勒少校”。
盖尔把六页纸的报告装进了一只牛皮纸信封,又抬头看了看办公室墙上的挂钟,现在已是晚上9点50。
他对瓦尔特说:“我现在就去总长办公室汇报,施里芬伯爵一般要在办公室里待到十点才离开。你可以先回家,如果有紧急事务的话,我会派人去你家通知你。”
总参谋长的办公室位于三楼走廊的最里头,盖尔走到的时候,门口的值班副官正趴在桌上打瞌睡。他听见脚步声才醒过来,见是盖尔将军,连忙站了起来。
“伯爵还在里面吗?”
“在,从下午就没出来过,晚饭都是勤务兵送进去的。”
盖尔轻轻的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吧”。
施里芬此刻正座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桌面上还摊着三份地图,旁边堆着好几叠的文件,以及喝过一半的咖啡杯。
“哦,有什么事吗?”
盖尔把手中的大信封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了一步。
“伯爵阁下,这是一份关于俄国反对派动向的报告。来源是我的一个渠道,也就是您知道的‘阿道夫’。其内容,主要是涉及日本武官在斯德哥尔摩和日内瓦的活动。您先看看,如果有疑问,我再细说。”
施里芬伯爵看了看盖尔的表情,又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迹还没干透。他拿起信封,抽出了那五页半纸。
第一页,施里芬看得很慢。第二页,他翻得明显比第一页快了些。等到第三页的时候,他读了一半就忽然放下。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墙边那幅东线铁路网地图前,盯着看了将近一分钟。
此刻,盖尔就老老实实的站在办公桌前,一动不动。
施里芬再度回到桌前,他拿起另外的三页报告,飞快的扫了一遍。不一会儿,他又翻回到第一页,重新读了关于斯德哥尔摩资金线的那一段。
这一次总参谋长读得更慢了,他的目光在“瑞典商业银行”和“芬兰湾隐蔽码头”的两处位置,停留了一会儿。
“这份报告的署名人,瓦尔特·科勒,就是那个代号‘阿道夫’的少校军医官?”施里芬问了一句。
盖尔说:“是的,伯爵阁下。数周前,他还被战争学院聘为军事情报学的讲师。”
施里芬点了点头,他没有继续追问瓦尔特的情况。那是一旦走出这间办公室,“阿道夫”就是瓦尔特的唯一的专用代号。
总参谋长掏出了怀表,看了看时间,随即把桌面上的六页纸连同信封,塞进自己那只黑色公文包里。
施里芬一边从椅背上抓起大衣,一边对着盖尔嘱咐道:“赶紧通知备车,我马上去一趟波茨坦宫,觐见陛下。”
盖尔愣了一下,问道:“现在吗,是不是太晚了?”
“嗯,就是现在。”施里芬已经走到门口,他把大衣往肩上一披,补充说:“我们的皇帝明天一早就走,如果今晚不把这东西送过去,就会失去70%的价值。”
总参谋长说的“走”,是指德皇威廉二世计划将在明天上午,乘坐一辆专列抵达汉堡,然后从汉堡港启程,乘坐霍亨索伦号游艇,前往芬兰湾。
名义上,这只是夏季巡游的延续,实际上是去跟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秘密会面。这件事在总参内部是绝密,只有施里芬伯爵和几个核心幕僚知道。
……
第172章:德国牧羊犬
盖尔跟在施利芬身后下了楼,看着老伯爵钻进一辆黑色马车。马车夫用力一甩鞭子,马车很快就消失在菩提树下大街的尽头。
从柏林到波茨坦新宫,大约有三十公里。施里芬伯爵的马车在夜色中一路疾驰,经过夏洛滕堡,经过万湖,穿过波茨坦城郊的松林,总算是在晚上十一点左右,抵达了新宫的大门。
宫廷守卫一见是总参谋长的车,连忙向着同伴挥手放行。施里芬伯爵没有去正殿,而是让马车直接绕到东翼的侧门。那是他知道皇帝的习惯,凌晨之前的这个时间通常是待在书房里,处理当天的最后一批文件。
果然,东翼二楼窗户里的灯还亮着。
施里芬上了楼,在书房外等了不到三分钟,宫廷侍从就请总参谋长进去。
此刻,威廉二世坐在一张镀金扶手椅上,见施里芬伯爵进来,皇帝的脸上先是显露一丝惊讶的表情,随即换上了惯用的那种夸张的笑容。
“我亲爱的伯爵,是什么风把您从柏林吹到这里来了?您不是从来不离开红房子里的那张办公桌的吗?”
对于皇帝的那种蹩脚幽默,施里芬伯爵没有笑,他把公文包放在小桌上,取出那六页纸,递到了皇帝的面前。
“陛下,这是我今晚刚刚收到的情报。我认为您需要在启程之前,最好用一点时间看一看,或许对于您的出行有帮助。”
威廉二世接过报告,不以为然的扫了一眼标题,他脸上的笑容就慢慢的收了起来。
等读到第三页“俄国反对派联合之后,可能引发铁路系统彻底瘫痪”的那一段时,他忍不住站了起来,一手拿着报告,站在房间里的煤气灯下,把最后的几页一口气读完了。
这一期间,皇帝的书房里一直保持着安静。
威廉二世转过身来,他看着施里芬伯爵,问道:“这个叫明石的日本人,是不是还在斯德哥尔摩?”
“应该是的,陛下。”
“我的表弟尼古拉知道这些吗?”
施里芬没有选择直接回答,而是回避了这个问题。
他说:“陛下,等到明天或是后天,您见到沙皇陛下的时候,这份情报的第一部分内容您可以直接告诉他,对于第二部分,我建议您有选择的告诉沙皇。至于其他的内容,您知道就可以了,而且这份文件我需要收回。”
威廉二世笑了笑,把手中的报告还给了施里芬伯爵,他拿起那杯已经没了气的香槟酒,一饮而尽。
“我的伯爵,您给我出了一个难题,我是眼睁睁的看着俄国垮台,还是善意的提醒尼古拉?”
面对皇帝的质询,施里芬依旧没有正面作答。他开口道:“陛下真正需要明白的是,沙皇的帝国正从内部崩裂。而且这个崩坏的速度,恐怕比我们此前预估的更快,也更凶险。”
话音落下,这位总参谋长收拢卷宗,躬身行礼,随即告退。
两天之后的傍晚,芬兰湾的比约克岛附近海面,两艘游艇并排停泊。
德皇威廉二世乘坐霍亨索伦号从维堡湾驶来,在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北极星号旁抛下锚链。对外,柏林和圣彼得堡的官方说法是两位表兄弟在巡游中偶然碰面,纯粹就是皇室亲友之间的休闲聚会。
实际上,威廉一周前就发了一封密电给尼古拉,提议这次会面。
此刻,俄国刚在日俄战争中惨败,对马海战几乎葬送了波罗的海舰队的全部精华。国内革命浪潮从圣彼得堡蔓延到莫斯科、华沙各地,沙皇政权的根基在动摇。
威廉二世看准了这个时机,就是俄国越虚弱,越需要外援;而俄国一旦倒向德国,法国在东线的牵制就会瓦解,德国两线作战的梦魇便有望拆解。
基于此,双方都没有带上内阁大臣。
德国方面只有外交部的冯·奇尔施基伯爵,而俄国方面是海军大臣比里廖夫在场。至于德意志帝国首相比洛,以及俄国外交大臣兰布斯多夫,全然都不知道这场会面的实质内容。
当天晚餐的对话相当激烈,那是威廉二世以表兄的身份,向尼古拉极力游说,强调德俄两国君主制面临共同的敌人:革命,还有英国的“包围政策”。
不仅如此,威廉还当场从公文包里取出早已拟好的条约文本,四条款项墨迹未干:第一,若任一欧洲国家进攻缔约一方,另一方以全部陆海军予以支援;第二,缔约双方不与共同敌人单独媾和;第三,条约将在一个月后正式生效;第四,俄国负责通知法国,并劝说法国作为盟友加入。
一开始的时候,尼古拉二世还是犹豫不决,但在威廉二世步步紧逼的劝说下,最终松了口。那是德皇将日本常驻斯德哥尔摩武官明石元二郎大佐,两度秘密策动俄国反对党联盟的事情,全盘告诉了沙皇。
一怒之下,沙皇不再逐条看过文件,当即在北极星号的灯下签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