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元帅府的院子里站满了元帅、万户、千户、和百户。他们听到朱元璋在议事厅内咆哮着责骂徐达的言语,都有充足的证据表明这个朱元璋是在指桑骂槐。
朱元璋大概是咆哮累了,沉默片刻之后才说:“徐达,我知道你平常治军有方,但近日军中之事,你也看到了。我决定,以你为鉴,整顿军纪。”
徐达闻言,心中涌出惊涛骇浪,觉得刚刚朱元璋的那些话也不一定是在作假吧,但面上竭力保持平静:“末将愿领罪受罚。”
朱元璋微微一笑,这笑容中却藏着几分深意:“你认罪就好。本帅要让让全军上下都看到,违抗军令的下场。”
朱元璋走出议事厅,当着院子中的众将领说:“徐达罪不可赦,其罪当诛!”
徐达心中一凛,虽然之前被告知自己只是被朱元璋做筏子来整顿军纪,但是真正听了这话还是别样滋味涌上心头。
李善长等文臣见状,纷纷上前求情,他们深知,朱元璋此举并非真的要杀徐达,而是借此机会整顿军纪,因而卖力表演,既是给朱元璋台阶,也是顺便卖徐达一个好。
朱元璋见时机成熟,便趁机再次强调军纪:“为将者,必须管得住士卒。今后,凡我军所克之城池,不得烧房、不得抢掠、不得滥杀无辜、不得奸淫妇女。尔等可都记住了?”
众将齐声应诺,声音响彻云霄。
朱元璋这才话锋一转,对徐达说道:“徐达,你便带兵前往镇江,务必做到我方才所言。若能成功,便许将功折罪。”
徐达领命,保险起见问道:“上位,那大军的军粮如何筹措?”
朱元璋都略微有些小无语,怎么徐达就这么迂腐了?
他略带狡黠地说:“我刚刚说的是我们已经占领的城池和土地上不能这般做。至于敌境之内,那自然是采用老办法解决,不然我到哪里去给你解决数万大军的军粮。只要不过于滥杀无辜就行,一切照旧。”
徐达终于领会了朱元璋的所有心思,高声道:“得令!末将定然不负所望!”
院落中的众将士也霎时间心中明亮,大家纷纷期待能够领兵外出作战。
随后,徐达、汤和、廖永安三人带着数万大军,浩浩荡荡向镇江进发。
沿途之上,为了筹措军粮,确实采取了一些强硬手段,不过都是发生在镇江境内,至于是否有烂杀,也无人查看,无人举报,自然就当没有了。
三月十六这日,徐达等人水陆并进,抵达镇江城下。这般行军速度,也只有劫掠敌人才能做到。
这元将定定在这一时期官居浙江行省平章政事,乃是地方上有数的高官。
在围剿东征的彭莹玉时,他从弃城逃跑、卖队友起家,到能领军收复常州也算是具备了初步的实战经验,勉强可以称为知兵。
他见宋军来得急,自己跑是跑不掉了,便决定据城死守。趁宋军不备,也派遣敢死之士偷袭。
尽管是徐达、廖永忠同时在军中也是觉得难以下口。
不过军中三个主要将领对打下镇江还是充满信心,因为这里算得是一座孤城,外无援兵。
就在三个主帅在营帐中定下围城之计的时候,突然有亲兵来报,说是有一队士卒趁着元军开城门之机冲了进去,然后又被关在了城内。
三人不约而同地想到,这群好汉子多半完了。
徐达问道:“是谁的队总?”他是随口一问,也预备着没有答案。
“顾成。”亲兵回到。
徐达连呼:“可惜了,可惜了。”
廖永安疑惑道:“徐帅,为何这么说?”
汤和解释:“这个顾成是在和州时来投军的,极有勇力,之前是上位的亲兵,专司擎掌伞盖。有次,上位乘船陷在淤泥里动弹不得,是他一个人扛着船从淤泥里走了出来。端的是难得的勇士!”
廖永安听后也甚为惋惜。
突然又有人来报,说:“报告大帅,顾成冲出城来,对人众人说‘镇江城中皆庸夫,可聚屯’。”
徐达听罢蹭地一声站立起来,大步迈出营帐,立即调遣兵马跟着顾成去攻打镇江城。
竟然一战而下!
镇江城破之日,城中百姓惊讶地发现,这支军队竟与传言中的截然不同。他们纪律严明,秋毫无犯,与传言中的宋军仿佛两支不同的军队一般。
百姓们安心地恢复了日常生活,商铺重新开张,街道上再次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话说顾成立下如此大功,战后也只是得封百户。
第217章 蘧氏到平江
至正十六年的七月盛夏,阳光炽热而明媚,二主一仆在拜访过浙东名士之后,通过乘船,终于辗转来到这元末的文化圣地--平江城。
这主仆三人的穿着与时下文人崇尚的高丽和蒙元服饰大不相同,大抵只有那耄耋老人才能明白这是前朝的士子打扮。
当先一人约莫四十来岁,头戴一顶简朴的儒巾,儒巾由淡雅的青布制成,既遮阳又显文雅。身着一袭深蓝色的圆领长袍。袍子以棉制成,上没有繁复的图案,仅在衣襟和袖口处以细密的针脚绣着竹叶或兰草的小样,寓意着文人的高洁与淡泊。
他腰间束着一条宽幅的布带,布带上挂着一块温润的玉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而悦耳的声响。
他脚踏一双轻便的厚底皂靴,手持一柄折扇,不时轻摇,以驱散周身的暑气,同时保持着学者的从容与风度。
紧随其后的十六岁少年书生,面如冠玉,头戴一顶小巧的儒生巾,巾上绣有简单的云水纹,与夏日的晴空相呼应。
身穿一件合身的蓝色交领儒衫,儒衫以轻盈的棉布制成,透风透气,让他在炎炎夏日中也能保持凉爽。衣襟、袖口等处均以细线勾勒出简洁的线条,展现出少年书生的清秀与书卷气。
他腰间系着一条细绳,绳上挂着一个小巧的香囊,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为他驱散了旅途中的疲惫与困乏。他背负着一只轻便的竹编书箱,书箱里装满了他心爱的书籍、文具和记录的沿途见闻。
少年的步伐轻快而有力,眼中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与对未知世界的好奇。
而那位二十多的壮汉仆人,身穿一件深褐色的粗布短衫,短衫的材质厚实,能够抵挡住夏日的阳光直射。腰间束着一条宽厚的麻绳,既方便劳作又显得他力大无穷。
下身穿着一条宽松的裤子,裤腿扎紧,以防蚊虫叮咬和行走时的不便。足下则是一双结实的草鞋,鞋底厚实,非常适合赶路。他肩上扛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里面装满了主人们的日常用品和干粮。
尽管夏日炎炎,但他的脸上始终挂着憨厚的笑容,对两位读书人充满了尊敬与忠诚。他紧跟在两位读书人身后,用他那坚实的步伐为他们保驾护航。
父子二人站在吴门桥之上,停下脚步,对着盘门,父亲对儿子讲着一些历史典故。儿子细细听着,不时还发出疑问,问些问题。
聊了一会儿之后,他们才移动脚步穿过盘门,然后根据在城外茶寮里打听到的文庙。又问了两回行人,才在文庙附近寻了一座还算不错的客栈。
三人进入客栈,早有小厮迎接上前,热情询问对住宿的要求和居住时日。
年长的士人一一讲了,便被引导到店主跟前,听见小厮将适才言语一并报与店主,就换成店主笑靥如花的接待自己。
“贵客既然是常住,本店只有上等客房才能住得下贵客主仆三人,一月只要八百二十文。除了卧具,还有书案一张,木椅数把,读书会客都是方便,最是适合文人士子。”店主极力推销。
年长的士人,唤作蘧仲道。他听了这番言语,心道果然是繁华大城,住宿是真的贵;不过他有一技傍身,倒也不十分在意。
“贵店东,我们若是住上半年,可否减免一些。”出门在外,又不是腐儒的蘧仲道自然是要还价的。
店东没想到这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竟然要讲价。不过他也预留有话术来扩大利润。
“不知贵客在此常住,可否需要代办吃食?”
“这倒不必。我们游历至此,总要多见识些本地风物才好。”
“既如此,那就八百文一月。”店主好似做了好大的让步一般地说。
蘧仲道讲价也就是只讲一点,并不会死缠烂打。
接着,他在客栈的店历簿上登记了自己这一行人的姓名,来此地的事由,从哪里来,到何处去一应写得清清爽爽,一点不让店家难做。
手续齐备,又收了一月房钱之后,店东一招手,先前那个小厮小跑过来。然后由小厮将蘧氏主仆三人引到住处安顿。
店东见这三人脱离了自己的视线,才自言自语:“竟然是从信州贵溪来的,那边是江南东路吧,跟我们这浙西路虽说同属江浙行省,但是到底隔着几千里路呢,也不知怎么走将过来的。这兵荒马乱的还出来游学。”
他摇头晃脑的边说边记账,却冷不防一个老者出声道:“游学?谁人游学?”
店东险些被惊到,不过听声音就知道是伯父来了。
他笑道:“伯父,今日如何得了闲暇来这店中?侄儿一向困在店中,倒是有些时日没有见过伯父。伯父可好?”
“好!一切都好!你个猴儿不回我话,倒说出这么长一串来。”一个颇有威仪的矍铄老人正是高家的族长,高德基。他身着长衫,腰带上装饰了一些蒙古式样的刀具。
店东便把适才接待的客人及其登记在店历簿上的信息一一告知伯父。
“这原是你孤陋寡闻了。这儒有腐儒和真儒之分,如今这个世道还出来游学,这才显出其向道之心愈坚。如今这天下,若单论人文之盛,这平江称第二,无人能称第一。”高德基说完,又吃了一盏小厮奉上的温茶。
他见侄儿唯唯诺诺,便说起正事:“我适才去文庙寻访老友,却不妨他偶然得了平章大人的钧令,估摸着入夜才得回来。你且开一间客房让我歇歇脚,晚间我再去寻他,若再寻不着就直径家去,不用一直留着客房。值多少银钱,你记在账上,年底一并结算就是。”
“伯父哪里的话。侄儿就不能自己花钱孝敬伯父一次吗?再说这处产业,若不是借了伯父的名号,这许多年如何开的安稳。”店东倒是极为恭敬,说话也是用了十分真心。
他这伯父可是做过建德路的总管,如今见形势不妙,回到故里做一富家翁;如今即便是张士诚占据了平江城,对自家叔父这类出仕过元朝的官吏也极为宽容,毫无责难。
他伯父积累下来的无尽财富就算是平稳落地,自然也就不会把这几个小钱放心上。说来这处客栈还是伯父置办的家族产业,年终三房亲族平分利润,因此家族内的人丁对这伯父是无有不敬爱的。
“那就成全你这片孝心。不过账目必须清晰,须要记得这是族产。”高德基嘱咐完之后就领着仆役在一个小厮的带领下向客房走去。
第218章 蘧氏游文庙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青石板路上,为蘧氏父子的文庙之行铺上了一层明亮的光辉。
沐浴更衣后,他们一身清爽,主仆三人步伐从容,沿着古朴的街道缓缓前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香与花香,仿佛连空气都在欢迎着这两个远道而来的读书人。
“父亲,听闻这文庙自前宋范仲淹大人主政平江时始建,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屹立不倒,真是令人敬畏。”少年书生蘧子墨,边走边抬头望向远方隐约可见的庙宇轮廓,眼中闪烁着敬仰与好奇。
“是啊,子墨。文庙不仅是祭祀先师孔子的圣地,更是我们读书人心灵的归宿。无论世事如何变迁,对学问的追求与对先贤的敬仰,是我们永远不能忘却的。”
中年读书人蘧仲道,语气温和而坚定,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时空,与那些古代的先贤们对话。
随着脚步的接近,文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飞檐翘角、红墙黛瓦,在蓝天白云下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进入庙门,一股更为浓郁的文化气息扑面而来,两旁古木参天,树荫下摆放着几块石碑,上面镌刻着历代对文庙的修缮记录及文人墨客的题词,字迹苍劲有力,让人不禁驻足观赏。
“看,那块碑上写着‘学海无涯’,真是应景。”蘧子墨指着一块石碑,兴奋地对父亲说。
“确实,‘学海无涯’,我们读书人所求,便是不断求索,永无止境。”蘧仲道点头赞许,眼中满是鼓励。
“父亲,快看,这是叶兑叔父提到过的天文图。”蘧子墨喜的是能看到实物,忧的是确实不能十分看懂。
蘧仲道除了四书极为熟稔之外,尤其擅长《易经》,难免会涉及一些天文数理的杂学。这也是他和叶兑哪怕只是初次见面就能相交相知的基础之一。
这之二嘛,就是叶家与蘧家一样,在大宋亡国之后拒绝出仕,并且也不参加大元的科举。
不过大元夜浑然不在意,只要汉人不明着起来造反,该交的钱粮税赋交了,其他的随便。
蘧仲道耐心的对照着《天文图》给儿子把黄道、赤道和二十八宿又一一讲解了一番。
看完《天文图》石碑,蘧子墨又发现了《墬理图》石碑。他默默的盯着看,终于找到了信州路和龙虎山。一下子就喜不自胜,他抬头张望准备叫父亲来看,却见父亲正盯着一块石碑出神,他便把家仆喊到跟前,给他细细的讲说了一遍。
“蘧大,我们在这里,这里是平江路。”蘧子墨先指了指碑刻上的一处地方,然后又指着另一处地方,说:“这里是信州路,你看,我们就是从这里走到这里的。”
蘧大看了看觉得也不过两掌之地,憨憨笑道:“公子,那也怎么远嘛。”
这话一出,逗得蘧子墨笑得肚子疼。他好容易缓过来后,解说:“蘧大,我们一路走来,少说也走了两千里路,这石碑上一个点都不知是多广大的地方。”
蘧大出了丑也不在意,只是记在心中,到时回家好跟其他人吹嘘。他赞道:“公子真是见多识广。”
然后,蘧子墨又从《平江图》上找到了自己现在所在的文庙。然后看到姑苏台倒是离着住处不远,而虎丘则远在北城阊门之外。
他不由想到要是自己一路行来的信州、衢州、婺州、台州、庆元、绍兴、杭州、嘉兴等城要是都有这样的图那该多好。
随即又想到城池是活的,每过几年、几十年都会有不小的变化,就如这平江现在就在重新修建城墙和瓮城,那这平江图就渐渐地对不上了,总不能变一点就重新刻一张图吧……
他竟然跟他父亲一样,也在这石碑前呆住了。
蘧大心里觉得有趣,真是那句老话,有其父必有其子!
不过,蘧子墨先缓过来,然后带着蘧大向父亲靠拢。
原来父亲看的是《帝王绍运图》。他注意到这石碑上的帝王世系只记录到了宋理宗。
石碑上还有图注说明,以“自古至今,治不能十一,而乱常八九,为君者亦可以知所戒矣”为论点,规劝大宋皇帝应吸取“治和乱”、“离与合”的经验教训。
常言道,知子莫若父;其实,反之亦然!
自己蘧氏这一门生活在大元治下,内里却是亡国之民的心态,时刻盼望出现个明主重新恢复汉家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