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父,如今铁也短缺,只怕商人有利可图,用铜钱换铁钱回去铸造兵器。”明定说。
“嗯,你担心的也对。”明玉珍心道这玩意就该交给市场,但是不给指导价格民间无从交易,“那就一年一调整,眼下可以定成十比一,将来太平了肯定要向上调整。”
众人给出一阵夸赞。
“之所以发行铁钱其实是权宜之计,并不怎么高明。我同意发行铁钱的根本原因是铁我们要多少就有多少,而铜却做不到充足供应。”明玉珍打算把话说透,“经济的恢复是离不开货币的,也就是钱,而更重要的是钱的发行一定要掌握在官府手里。在此,本帅明确说一次,今后白银不能是货币,黄金可以。”
众人似懂非懂,不过因为是明玉珍说的话,也只得勉强接受。
明定运笔如飞时,刘伯温又命人呈上铁锭。
来人黝黑的指肚抚过“略”字印记:“主公,三座高炉已复燃,估计今年能产十万斤铁,就是鼓风的皮囊……”
“皮囊?皮囊怎么了?”明玉珍问。
“主公可能不知道,所谓皮囊就是鼓风用的。”
“本帅如何不知?本帅在湖广行省也去过冶铁厂。”明玉珍自得道,“大清山冶铁厂还是在本帅的强力推动下建成的。本帅拿下重庆城的时候就突破了年产两百万斤,哪里这个小小的略阳能够媲美的。”
来人被吓得口不能言。他心中也惊叹略阳在李喜喜手上的时候着手恢复冶铁的生产,至今还没突破十万斤。
刘伯温从容答道:“主公,这皮革军用颇为紧张,眼下确实有些短缺。”
“那你们何不想法用木头做鼓风的物什?”明玉珍见他们没见过风箱的样子,只是提醒一句后说,“不过,眼下可以给你拨付一批马匹,暂且顶上。”
刘伯温让其属下退下,并谢过明玉珍。
午时的蝉鸣撕心裂肺时,话题转到粮草分配。
明玉珍嚼着盐渍梅干,突然将梅核吐出在书案的碟子上:“此地留一局人马,两千石粮草够他们一年所用,其余的都可以转运道汉中。”
“主公三思,”刘伯温展开了《宁强县防图》,“此处驻一部兵马尤嫌不足。”
“展开说说。”明玉珍皱眉。
“为拱卫宁强县城有四关:北五丁关、西南牢固关、东南猪尾关和铁锁关。”刘伯温如数家珍,“特别这牢固关,山南有黄坝驿扼蜀之咽喉,山北有七里坝为入陕之门庭,东南有红石梁之雄,西北有蔡山岭之秀。实在是宁强必守之地。”
“懂了!”明玉珍一听就明白了,他自己没有亲身参与宁强之战,没有直观的感受此地的厉害,“牢固观与宁强两地分别驻兵,成掎角之势,确实不是一局人马能搞定的,但是也不用一部,不然维护的费用堪忧。”
明玉珍像是做了重要决定:“汉中在手,此地不用守;汉中丢失,此地要预留部分熟悉的人;所以一司人马差不多了,一司有四局;四个局轮流驻守牢固观,其余三局驻扎城内。另外再组织些社兵,应该够了。”
“主公英明,只是如此一来,粮草还得多留些。”刘伯温说。
“让史天章头疼去吧,总之把今年先应付过去是不成问题的。”明玉珍说,“你们想下怎么安置巴特尔?这事搞定,我们也可以先回广元去等傅友仁,也能省下不少粮草。”
明玉珍让他们想的同时向傅友德询问道:“将士长途行军,状态都还好吧?”
“回主公,末将看他们的士气都很高昂。”傅友德心想这样的行军对他们这么从青巾军转化过来的老卒来说犹如闲庭信步。
“那依你看,将士们最快能在什么时候往广元赶去呢?”明玉珍再问,并补充道,“适才你也听到伯温讲了,广元附近有不少重庆发来的运粮船,眼下正空着,到了彼处可以乘船南下,那就轻松多了。”
傅友德看到明玉珍兴致不错,当即拍胸脯:“主公,若还是轻装前进,明日一早就可以出发。”
“那就最好不过,带上路上够吃的干粮,到了广元自然有粮草接济。”明玉珍听后也是一喜。
“此去广元也不过百余里路,末将担保三日内必到。”傅友德说。
“倒也不必这般强行军,四日内到也可以接受。须知道道路上必然少不了运粮的民夫,对他们也稍微和气些才好。”明玉珍嘱咐道,“接下来的事务跟你也关系不大,你就先下去准备吧,这会也够晚了。”
傅友德领命而出。
“你们想得如何了,这巴特尔到底放在哪里合适?”明玉珍看着傅友德的背影问其余人。
刘伯温微微一笑,回道:“启禀主公,巴州有人作乱,正需巴特尔将军这等熟知蕃情的干才。”
“熟知蕃情?”明玉珍有些气道,“据说他带蒙古轻骑屠村时,确实熟得很!”
“巴州自端木将军走后,便有些不稳。”刘伯温汇报。
“有些不稳?”明玉珍一下就领悟到了刘伯温的厚黑意思,他也颇为无奈,本来不想多杀人,但是有时人心就是这么难搞定,“好,就让巴特尔去巴州担任安抚使。顺便保护南部县到兴元府的盐路。”
“巴州安抚使掌管一州军政,赏赐足够丰厚了。”刘伯温说。
“明日就给他说,让他带本部人马前去上任。”明玉珍决定。
“义父,若是巴特尔在巴州与当地人沆瀣一气,该如何是好?”明楚还不够厚黑,担忧道。
“若是在巴州作乱。”明玉珍轻轻一笑,霸气外露道,“我正好灭了他。”
第423章 与天章交底
六月十八日。
广元城楼。
在上午的阳光照耀下,西汉水泛着粼粼波光。
明玉珍摘了透气性稍好的锁子甲、胖袄等物,露出贴身的丝织汗衫被江风鼓起如帆,顺着江风一起飘走的还有明玉珍身上重重的男人味。
他扶栏远眺,视线跟着络绎不绝的民夫、士卒从西汉水江畔缓缓移动到了眼前的南河之畔,只见一部分士卒正在栈桥边等待上船,那是傅友德部的少量落在后面的士卒。
不过还有一串民夫越过南河之上的浮桥,这还是去年所搭建的;过了浮桥就见一座新筑的黄土夯筑的仓城,其垛口探出几枝野蔷薇,粉白花瓣在江风的吹打下片片飘落。
“可惜少了些,不然就是一阵花雨。”明玉珍放下望远镜轻声说道。
身旁的史天章只听得明玉珍嘟囔了一句,有些心不定,不知道该不该出声相问;稍远一些的义子们则见怪不怪,知道明玉珍可能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天章,这段时间你费心了,所谓足食不过如此吧。”明玉珍还是觉得应该当面表扬一下这个自己拔擢起来的干才。
“臣不过做了些微末小事而已,不劳主公挂怀。”史天章内心掀起波澜,不过面上如古井无波。
“仓城中有多少粮秣?”明玉珍问。
“今年兴元府和广元路若是能够有正常收成,足够支应两地大军和百姓到明年秋收。”史天章回道。
“那我就放心了。”明玉珍指了指东面的米仓山脉,“这山中应该还有不少百姓,到时你要多提点明荒,让他要把这事当成重点来抓。得到的百姓此地安置不下的的,统统送到重庆去。”
“主公请放心,此事臣知道轻重。”
“话说你是如何想到以川西之盐抵运费运来川西之粮秣,还不用起征百姓作输粮民夫?”这一手操作才是明玉珍当面表扬史天章的原因。
“主公还记得臣初到阆中时与主公面谈后便请求调来的诸位能臣干吏吗?”史天章知道自己已经在主公心里挂了号,但是还是要为跟着自己的小弟们也争取一些功劳。
“让我想想。”明玉珍想这都差不多是一年前的事情了,不过还真有印象,“是不是我点取的第一批举人秀人中的人,名字确实想不起来了。”
“主公日理万机,还能记得这群真是他们的福气。”史天章先送上一记马屁,“也就是广文、江枫、南珂山、付玉恒、于天全、和国子先六人。”
“我想起来了,广文是第一届的第一档第一名,考的明农科?是不是?”明玉珍对此人还是有些印象。
“主公果真好记性。说得分毫不差。”史天章说,“江枫、南珂山也是第一科第一档录取的,付玉恒是第一科第二档录取的,于天全和国子先是第一科第三档录取的。”
“这些人能得天章的青眼所见,必然有些真才实学。”明玉珍听了这些名字,对个别也熟悉起来,比如他还记得第一档中还有个范中的族人范志远,“说说都用他们干了些什么?”
“臣是让他们带上三五用惯的属吏一起入川。为了节约时间,让他们不用先来见臣,而是直接把他们分拨到川西省的各个路府接管当地工作。”
“难怪你说的这些人,我都没有印象在最近见过。”明玉珍吹够了风,提议进城楼里面坐着谈,“不过,我记得刘祯建议川西设立五道,这事推进了没有?”
史天章跟在明玉珍后面朝着城楼内的阴凉处走去,小心回话。
“此事,臣还没动手。调整区划得先让众人稍微熟悉一下各路府的情况才可以。再说主公的政令也有变化,比如先前的汉中道如今就还给陕西行省管辖;又着令明荒担任广元路安抚使,想必是主公都忘了先前的事情。”
“哈哈,战事变化,不得已而为之。”明玉珍看到这里挂了一副舆图,便立足看了看说,“先前没来这川北,听了维周的建议,以为随便分分就可,现在有了新的体会,川东省姑且不变,川西五道重新厘定。原来都有哪几道?”
史天章上前指着舆图说:“回主公,成都道、梓州道、遂宁道、汉中道、雅州道。”
“汉中还是归陕西行省,作为李冲的驻扎和前进的基地,不过改名为汉中道;同样这边的龙州和平武也暂时划给丁世贞,作为他进攻文州和阶州的基地,暂且称为龙州道,不过划归陕西行省。”
明玉珍说完一半,稍作停顿,又说:
“剩下的广元道,保宁道,嘉定道,成都道和潼川道一共五道还是属于川西行省。明荒就担任广元道的安抚使。天章看是否可行?”
“主公思虑周详,自然可行。”史天章并无不同意见。
“少拍马屁,继续说刚刚的事。”明玉珍坐下,顺手拿起一把扇子开始扇风。
“他们到地方后,就清查府库,盘点粮草钱帛,汇报给臣之后,臣注意到成都道、潼川道自明万胜和范中两位将军出征后,还是结余了部分粮草;同时自贡县的盐业恢复了产量;再加上这金牛道上商人络绎不绝;臣几经思量才想出了让商人替我军从成都、潼川运来粮草辎重,然后以潼川和自贡的盐作酬劳交付。”
“短期内北方盐价暴涨,这么做还是行,我们也不吃亏。”因为明玉珍知道自己这边是以正常价格出售,并且并没有在北方卖盐的渠道,这钱就该他们赚。
“解了这燃眉之急就行。只是这陆路运输,耗费颇高,臣已经发出去不要盐票。”史天章汇报。
“这就要看你将来的本事了。只有一点,湖广和四川本地需要的盐留足的情况下,才能兑换那些盐票。”明玉珍作出指示,“这次的运粮再延续一个月,届时你把开出的盐票及其台账着人送来,我找人核实后给你认定下来就行。”
“遵命。”史天章明白明玉珍这话的意思。
“我看江中运粮船还是不少啊,蘧自然派来的?”明玉珍问。
“仓城中的粮草,约有七成都是经由东川省走水路运来;经过金牛道运来的只占三成。只是有半数粮草是西川省提供的而已。”史天章说。
“到底是西川富裕些,东川眼下还需要加大投入,所以粮草还是西川多出些为宜。”明玉珍想了想,“我过不了几日就要返回湖广,走之前,就与你说明。我对西川省的定位就是粮草供给之地、兵员提供地和盐铁产地;就这三点。”
史天章仔细揣摩,认真领会后问:“不知道主公是否还有具体要求。”
“要求必然是有的,但是也不想说太多太细,免得你为政一方连点自主权限都没有。”明玉珍对亲近之人还是考虑得多。
“主公尽管说来,免得臣使劲使错了方向,影响到主公的大业就不美了。”
“好!第一,我知道成都有个都江堰,这样的水利设施肯定是年复一年的保养维护,同时你们还要在农闲时组织力量看能不能扩大浇灌面积,造出更多的良田。”
“第二,趁着新接收成都,合理合法的占据大量优质田地,这个灌溉区全部弄成官田是最合适的;但是也不宜用过于不体面的手段去做这件事,必要时可采用赎买。这些田地,将来有大用。”
“第三,灌区之内,原则上不允许有旱地,除非条件不允许;然后不论民田官田,全部种植粮食不许种植经济作物;不过既然官府做了这个硬性规定,也要尽到义务,他们余多少粮食,官府全部采购,价格不能过低,要让多数自耕弄卖了粮食买得起布和油盐。”
“第四,所得的粮食除了满足本地的供给和必要的储备外,全部运往川东省和湖广行省;这一点,我要求明年秋收后就要有粮草运出。”
“第五,至于兵员,在短期内不作要求,不过村社兵还是要组织起来。盐铁还是要专营专卖,其余的就留给你去发挥吧。”
“主公这么一说,臣就知晓将来怎么去办了。”史天章笑道,“主公,北面的陕西行省缺粮的话,臣如何应对?”
明玉珍沉吟道:“广元道的储备一定要丰富些,将来可以备下十万大军一年所需的粮秣;至于怎么应对,待我返回湖广之后,会让明惟勤将都督府的驻地暂且改到涪州,用以协调四川行省北面和南门可能的军事行动。”
史天章听明白了自己只管川西省的经济事务就行,其他地方需要调拨军粮,自然有都督府行文,自己根据命令进行配合就好。
“主公英明。”史天章继续夸,“主公何时启程呢?”
“歇息一夜,明日便走。后面还有傅友仁带着约么五千人,到时也从这里登船去往重庆,你忙完这一波,等明荒到此与你做了交接后,你再去成都不迟。”明玉珍从宁强启程的时候,傅友仁的先头部队也已经赶到。
“臣领命。”
“不必这么拘谨,接下来,你给整一餐小烧烤,就弄些鸡鸭鱼和当季的菜蔬就行。”明玉珍看了看外面的日头正毒,又想起要出去的话护卫比较辛苦,便说:“地点嘛,就在这城楼上就行。”
“臣这就命人去置办。”史天章喜道,“不知主公可否饮酒。”
明玉珍看身边的亲卫们都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便说:“也弄一些来,不过吃一盏,不许喝醉了。等到了重庆再放你们两天假不晚。”
左右听后心里登时轻松起来。
第424章 江行记略上
翌日,艳阳高照,慢明玉珍一步的刘伯温也在明玉珍的护卫下来到了广元城下。
他虽然也曾领兵打仗,但是毕竟从体能上讲是比不过明玉珍这样的武人的,因此在明玉珍的特别关照下才放慢脚步缓缓而来。
他在城外三里时就知道明玉珍已经在座船上等他,因而从后一段路还稍微提升了一下马速,这时遇到来接自己的明楚才勒住马头。
“有劳小明将军亲来迎接,不知主公身在何处?”刘伯温尽力在马背上坐直,拱手致意。
他在明玉珍身边呆得久了,知道这些明玉珍从老营的孤儿中收来的义子在合适的时候都会外放出去任事的,并且这些义子还有绕开行政体系单独向明玉珍汇报工作的权力,因而他也不得不对他们示好。
明楚虽然是骑马而来,但是在刘伯温跟前也丝毫不敢嚣张,因为明玉珍对他们讲这是当世张良,所以赶紧翻身下马,恭敬道:“主公正在座船上与天章大人喝茶闲谈以等候大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