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羽书传来上
夜晚。
元帅府内院。
每当明玉珍从议事大厅回来,四位姬妾便轮流在精心准备的偏厅凉阁中默默等候。
凉阁里熏笼燃着名贵的苏合香兽炭,驱散了夜间的蚊虫,使得大家才能放心享受凉意。精致的菜肴,温热的酒水,以及女子们刻意修饰过的容颜与轻声软语,构成了一张温柔的网,试图网住这位白日里如磐石般坚硬冷酷的统帅。
柳氏是其中最常伴随的。她善解人意,总能在他眉宇间郁结难舒时,恰到好处地奉上一盏精心烹制的、能舒缓精神的药茶,或是用她那柔若无骨的手指,轻轻为他揉按紧绷的太阳穴。
刘氏则温婉安静,只偶尔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在旁坐一会儿,让孩子的笑脸短暂地软化他的硬心。杏衫的姬妾性子活泼些,有时会低声哼些不知名的川中小调,歌声轻柔婉转。另一位姬妾则总是默默为他添酒布菜。
鱼水之欢,在这六日的夜晚,如同某种仪式从不间断。
它不仅仅是欲望的宣泄,更像是在无尽权柄重压下短暂的精神放逐,是在铁血杀伐之外寻求一丝血肉之躯的真实慰藉。
每一次,当他在姬妾的服侍下卸去常服,享受女子的温存软语、柔媚眼波与顺从的躯体,感受身下的女子或婉转承欢,或低吟浅唱,肌肤相亲的滚烫触感短暂地驱逐了白日里压在心头的千钧重担。
只有在那一刻,他的眼神才会短暂地失焦,随即被纯粹的感官洪流所淹没。
七月初七的夜晚,夜空挂着一轮上弦月,微弱月光朦朦胧胧。元帅府内厅堂的灯火次第熄灭,只余巡夜亲卫手中灯笼在游廊间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晕。
元帅府前门大街上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敲打着三更的寂寥。
柳氏所居的偏院内,依旧亮着灯,因为一场疾风骤雨刚刚平息。
柳氏鬓发汗湿地贴在绯红的脸颊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身体软绵绵地伏在金竹编制的凉席上,胸口剧烈起伏着,细白的肩头随着喘息微微颤抖。
空气中弥漫着情欲与熏香混合的令人微醺的气息。
明玉珍半倚着床头轻盈的竹枕,胸膛也微微起伏。他闭着眼,似乎还在平复那阵短暂的迷狂,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柳氏光滑微凉的脊背上。
窗棂紧闭,将外界的凉风隔绝,唯有那三更的梆子声,一声声,清晰而单调地传来,仿佛在提醒着这温存之地也该安静下来。
就在这梆声的间隙里,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由远及近,如同利刃划破凝固的夜幕。
“嘚嘚嘚……嘚嘚嘚……嘚嘚嘚……”
急促、密集、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是马蹄踏在元帅府外空旷青石板街道上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竟在元帅府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戛然而止!
紧接着,大门方向传来一阵压抑却又无比紧张的骚动,人声、甲叶碰撞声、沉重的门枢转动发出的“吱嘎”声隐约传来。
柳氏的喘息瞬间停滞,她惊恐地抬起头,望向明玉珍。只见方才脸上那丝沉溺后的松懈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的警觉。
明玉珍那双刚刚还闭着的眼睛,已然睁开,深邃的眸光在昏暗的灯火下锐利如鹰隼,直直刺向房门的方向。
“给我更衣,必然是有紧急军情!”明玉珍赤脚站在地上,昂首挺立,摆了摆手道,“不必擦洗了,我去去就回。”他脑中在飞速转动,到底是哪里来的情报?
柳氏听从指令,默然不语,快速给明玉珍更衣。
明玉珍跨出房门之前,回头对跪送自己的柳氏说:“回榻上躺着,用用他们说的固种之法。”
柳氏面色一红,赶紧遵照提示,乖巧的躺回榻上。
下一刻,明玉珍已经来到了内院的大门外,此处有明玉珍的义子带着护卫轮流值守。今夜是明霸在此值守。
“义父,是湖广来的紧急军情,不过来人要面呈义父。”明霸将得到的消息简短的告诉明玉珍,便在前面举着灯笼给明玉珍引路。
明玉珍“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又穿过了两道门,明玉珍才来到了白日里办公的议事大厅。
议事大厅内的灯火已经再度被点亮,因此亮堂堂的;并且今夜在此值守的刘伯温也已经起床在此等候。
明玉珍在主位上坐定就吩咐把人赶紧请上堂来。
“主公!湖广八百里加急!”被带上来的信使声音嘶哑,带着长途奔袭后的干裂和疲劳,两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将那厚重的防水皮筒高高捧过头顶。
明玉珍的目光死死盯住那皮筒上插着的那枚刺眼的彩翎。这便是是恢复的宋朝旧制的“羽檄”或者“羽书”;实际上这一操作在汉朝时就已经制度化,算得上是源远流长,以至于在后世还有“鸡毛信”表示急件。
他没有立刻命人去接,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似乎在强行压下某种翻涌的情绪。因为他知道历史上今年的大事就是陈友谅东征途中弑君称帝。
若是这个剧情照常发生,那能解决自己今后称帝的最大问题,乃至于解决法统的问题,而不用像朱元璋那样去舔鞑子的屁股,说什么‘乐生于有元之世’。
若是没有照常发生,那又是什么样的情况呢?这也是明玉珍返回重庆后反而在潜意识里分外焦灼的内因,即未来的不确定性使得他难以安心。
整个议事厅的空气快凝固了,沉重的压力让信使都难以开口。
他终于伸出手,动作沉稳的让明霸上前接过羽书。
当他接过那冰冷沉重的皮筒时,内心反而安宁下来,一切都要见分晓了。
缓缓拧开铜钮,抽出的不是普通的纸卷,而是加厚的且有防伪标识的特制松滋纸书写的紧急军报;另有一份皱皱巴巴沾满污渍的短笺密信。
第432章 羽书传来中
明玉珍先把皮质信筒轻轻放在面前的书案上,这才展开密信,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潦草却字字惊心的字迹。
明玉珍的眉头先是紧紧锁起,旋即又缓缓松开。
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仿佛在确认每一个字。最终,他将那几页带着不祥气息的军报轻轻放在书案上,紧挨着信筒,抬起眼,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沉沉夜幕。
“……池州……”他喃喃道,声音低沉得如同从地底传来,“陈友谅……朱元璋……”
他的嘴角竟缓缓向上牵起一个极其复杂、难以解读的弧度,似笑非笑,带着三分意料之中的冷峭,三分坐观成败的深沉,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冰冷算计。
“看日子……大约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尘埃落定的意味,“果然,是他们先动手了。”
议事大厅内死寂无声,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刘伯温和被紧急叫来的蘧仲道以及其他人都看着他,大气不敢出。
明玉珍的目光离开那份陆凤书写的染血密信,接着又看戴寿书写的整洁军报。有了陆凤的文书内容打底,戴寿的文书内容就没那么震撼了。
陆凤是从当涂写的密信,好不容易送回了湖广交给了戴寿。他发信件时陈友谅才打下池州,然后强行携带皇帝徐寿辉继续东征。
戴寿补充的内容是陈友谅挥师十万东进,一战而下太平,然后借此战功自称“汉王”。他的信件是四十天前发来的。
这个时间与当下长江江水暴涨行船困难,从而改走陆路有关;通常而言,湖广发来的信件应该是在三十天左右抵达。
这对了解长江下游的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其震撼程度是难以描述的。
要知道,朱元璋也就是在至正十五年攻陷太平,然后不过一年的时间攻下集庆,经过这么小五年的发展就俨然一方小霸主。
而此时陈友谅作为大宋平章,带着皇帝御驾亲征,并且徐宋此时的国土西至成都,东至太平,北抵襄阳,南达番禺,疆域之盛,只小于大元,那一般人认为陈友谅这一战一统江南就是瓮中捉鳖。
戴寿就是基于这种认识,才紧急发来急递,向明玉珍讨要主意。
明玉珍将羽书推给明霸,让他交给刘伯温和蘧仲道二人看。
他则把目光投向大厅外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万千思绪在无声翻涌。
江浙行省的陈朱大战爆发,对于明玉珍而言如同靴子落地,只是接下来是东出夔门,返回湖广,伺机渔翁得利?还是坐守重庆,麻痹陈友谅,从而静观其变?
他微微偏头,似乎想询问蘧仲道和刘伯温考虑得如何了,却又停住;一个更深的疑虑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缠绕上心头。
“陆凤……”他吐出这个名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眼前的虚空,“……迟迟不送情报回来……到底是为什么呢?”
陆凤,是他派往江西行省腹地、潜伏在陈友谅周边最隐秘也最关键的棋子。
陈朱大战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按常理,陆凤的情报应该比这政务府的八百里加急更早、更详尽地送到他手中才对。
为什么他不直接通过自己设置的站点传来,而是通过政务府来传递?
除非徐寿辉那里出了天大的变故,让陆凤动弹不得?或者……更糟?这个念头让他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议事大厅外传来了清晰而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亲兵压低却带着兴奋的通禀声:“报——!主公!范中将军已押解元将囊革歹、赵资、完者都等一行,抵达城外!请求明日复命!”
湖广的战火仿佛还在纸面上燃烧,远在千里之外;而眼前的胜利果实,已实实在在送到了城下。
明玉珍眼底深处那丝因陆凤失联而产生的阴霾瞬间被压下,一种掌控现下、彰显威权的沉凝气度回到他身上。
他身体坐直,对着亲卫沉声道:“更衣。升堂。请范万户带着亲卫和俘虏入城来。”又看了一眼被蘧仲道放回原位的湖广军报,补充道,“此报封存,非本帅亲令,任何人不得拆视。”
一炷香的功夫,明玉珍重新穿戴整齐,议事厅也布置完毕。
厅堂肃杀之气弥漫,亲兵甲胄鲜明,执戈肃立两侧,灯火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如同森严的戟林。
明玉珍已换上了正式的深紫色官袍,头戴长翅乌纱帽,端坐于主位之上。白日里处理政务的文书堆积在角落,此刻厅堂中央,只有属于征服者的威仪。
议事大厅外,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范中一身风尘仆仆的铁甲,昂首阔步走入厅中,他脸上带着长途押解后的疲惫,但是也有得胜利回来的自得。
在他身后,他的亲兵押解着三名被粗重铁链锁住的元将,推搡着进入这象征着他们彻底失败的大厅。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须发虬结,正是伪元的四川行省平章囊革歹。他身上的甲胄多处破损,血迹斑斑,脸上带着几道凝固的血痕,眼神却依旧凶悍如受伤的猛虎,死死瞪着高踞主位的明玉珍。
他旁边的参政赵资,面容清癯,虽然同样枷锁缠身、形容憔悴,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沉静中带着一丝读书人固有的傲岸。
最末一人是右丞完者都,生得高大威猛,此刻却脸色灰败,眼神有些涣散,似乎还未从城池陷落的巨大打击中完全清醒过来。
三人的铁链拖曳在坚硬的砖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哗啦声响。
范中在大厅内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末将范中,奉命押解元逆囊革歹、赵资、完者都等人来此向主公复命!”
明玉珍的目光缓缓扫过三名俘虏,如同审视三件战利品。他的脸上并无太多胜利者的骄矜,反而是一种深沉的郑重。
“囊革歹平章,完者都右丞,赵资参政。”明玉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带着一种颇为亲切的语气,他一一称呼三人的官职,算是给足了面子,“川蜀之地,已尽归大宋。尔等坚守孤城,力战至此,也算不负元廷俸禄,不失为臣之道。”
囊革歹猛地抬起被铁链锁住的双手,发出一阵哗啦乱响,他须发戟张,嘶吼道:“明玉珍!要杀便杀!岂能向你等南……”
“元帅!”旁边的赵资猛地低喝一声,打断了囊革歹的咆哮,因为他知道下两个字必然是“蛮子”,恐怕当场激怒明玉珍。
他看向明玉珍,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眼神中的傲岸并未削减半分,声音却透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明元帅。”他拱了拱手,动作因为枷锁而显得笨拙,“败军之将,不敢言勇。既已被擒,生死由君。然则,”他语气一顿,直视明玉珍,“我等世食元禄,君臣名分已定。忠臣不事二主。元帅雄才大略,当知此理。若欲招降,还请免开尊口。”
完者都身体微微一颤,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颓然地低下头,沉默不语。那是一种认命般的绝望姿态。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亲兵们手按刀柄,目光冰冷地盯着厅内三人;范中眉头紧锁,眼中杀机隐现。
明玉珍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愠怒。他静静地听着赵资的话,目光在三张视死如归的脸上逡巡。
囊革歹的暴烈,赵资的冷静刚直,完者都的绝望颓丧,皆落入他眼中。
片刻之后,明玉珍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掌控大局的笃定:
“好。三位将军忠勇可嘉,气节可佩。本帅敬重这份骨气。”
此言一出,不仅大厅内的三将一怔,连范中和两侧亲兵都有些意外。
第433章 羽书传来下
凉飕飕的议事厅内,烛火被那一句“敬重骨气”惊得摇曳不止。
囊革歹的咆哮卡在喉咙里,粗犷的脸庞涨得通红,那是被敌人“敬重”所带来的远超羞辱的怪异刺痛。
赵资挺直的脊背瞬间僵硬了半分,浑浊的眼珠里第一次掠过一丝惊疑的亮光,仿佛古井投入一颗碎石,泛起阵阵波澜。
完者都猛地抬起头,绝望的眼底骤然燃起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弱火苗,又在接触到明玉珍那深不可测的目光时倏然熄灭,似乎这并非生机,而是另一种更深的未知囚笼。
范中按在腰间佩刀上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终究没有出声。
厅堂两侧执戈肃立的亲兵们,虽然依旧如泥塑木雕,但眼角的余光却无法控制地在主公与阶下囚徒之间飞快扫视。
“范将军。”明玉珍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将三位将军请下去,连同前次擒获的哈麻秃,一并安置于城西馆驿,‘好生’款待。”
他特意在“好生”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如同无形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