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珍双目依旧紧闭,像是睡着了,没有回应柳氏的话,任由柳氏搓洗全身。
浴房内只剩下水波偶尔晃动的声音,以及柳氏指尖持续搓洗肌肤的细微摩擦声。
时间在氤氲的水汽中缓慢流淌。
足足半个时辰后,明玉珍才换了新的常服和眉眼含春的柳氏一起走出浴房。
元帅府的家宴设在宽敞明亮的饭厅。
巨大的圆桌上已摆满了精致的菜肴,以川味为主,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三位生育了婴儿的姬妾已怀抱幼子在此等候多时。她们换了更见喜气的衣衫,面上薄施脂粉,比方才在婴儿房时多了几分精心修饰的明艳。
明玉珍在主位落座,见孩子们都在熟睡中,担心换人让孩子惊醒,便轻声制止姬妾将孩子交给乳母的打算,让三位姬妾自己抱着孩子挨着自己坐下,柳氏则默默走到他对面末席坐下。
接着,侍女们鱼贯而入,无声地布菜添酒。
席间并无寻常人家的笑语喧哗,只有轻微的杯箸碰撞声和压抑着的呼吸声。
明玉珍提起筷子夹了一箸面前的清蒸江鱼。三位母亲则小心地抱着孩子,时而低头看看怀中的婴孩,却又不敢在元帅用餐时过多逗弄,气氛显得规矩而沉闷。
忽然,被抱在一位身着杏色衣衫姬妾怀中的婴儿扭动了一下身子,继而小嘴一咧,发出一声响亮而突兀的啼哭!“哇——!”这哭声清脆,带着婴儿特有的穿透力,瞬间打破了饭厅刻意维持的安静。
抱着他的那位杏衫姬妾脸色顿时煞白,眼中闪过巨大的惶恐,下意识地就想捂住孩子的嘴,手臂刚抬起一半,又硬生生顿住,只剩身体僵硬地紧绷着。
另外两位母亲也吓得屏住了呼吸,抱着自己孩子的手不由得收紧,生怕引来元帅的不悦。
侍立在旁的丫鬟们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明玉珍夹菜的动作停了下来。那双锐利的目光缓缓抬起,越过满桌佳肴,落在了那位啼哭的婴儿身上。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饭厅里落针可闻,只剩下婴儿嘹亮而持续的哭声回荡。那杏衫姬妾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抱着孩子的手臂微微颤抖,几乎要软倒在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力几乎达到顶点之时,明玉珍低沉却清晰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婴儿的啼哭,也撞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紧张什么?”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哭泣的婴孩,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难道觉得我会因为此事责罚你们。赶紧交给乳母,兴许是饿了。”
话音落下,那震耳欲聋的啼哭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瞬间止歇!
杏衫姬妾怀中的婴儿像是被这威严的声音震慑,又或是恰好哭够了,抽噎了两下,竟真的停了下来,睁着一双懵懂湿润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第429章 盛星晨景下
饭厅内的空气凝固了数息。
紧接着,孩子的乳母把婴儿接了过去,寻了个矮凳坐了下来当即喂奶。
明玉珍看了眼急吼吼的小婴儿便收回目光,重新提箸,指了指桌上另一道菜:“这道清炖肘子,赏给乳母们。”侍立在旁的侍女连忙躬身应诺。
三位生育了婴儿的姬妾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柳氏低垂着眼,默默用汤匙搅动着碗里的羹汤,不知在想些什么。
饭继续吃着,只是气氛比之前更加微妙,那份属于家庭的温情未曾升起,便被更深沉的权威气息所笼罩。
饭毕,明玉珍并未立刻离席,而是将他目光缓缓扫过三位小婴儿。他看着这些人却难有家的感觉,与他们一起吃饭也没有和明瑶、秀儿他们吃饭的心情舒畅。
如果单要论女子的姿色,这四人比先前的一妻一妾都强上不少,可是要论心里的感觉,那真是不如远甚。
按下心绪,想起今日还有最重要的事情要做,便起身来到旁边空置的桌案边上,伸出一只手在案面上敲击了几声。
根据在浴室与明玉珍的聊天,柳氏心领神会,立刻吩咐侍立的侍女。片刻后,侍女捧来笔墨纸砚,恭谨地铺陈在一旁的桌案上。
明玉珍拿起笔,蘸饱了墨汁,略一沉吟,便在素白的笺纸上挥毫。
笔走龙蛇,三个名字跃然纸上:盛星、盛晨、盛景。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太阳的意象,繁多、朝气、漂亮,这是明玉珍对这三个字的第一印象。
他将写着名字指给众姬妾:“记住。这三个孩子中最大的唤明盛星,其次为明盛晨,最小为明盛景。”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三位母亲,“好生养育,勿负此名。”
“谢主公赐名!”三位姬妾抱着孩子,齐齐屈膝行礼,声音带着激动和敬畏。名字如同烙印,宣告着他们自此真正进入了明氏的门庭,他们的荣辱将成为一体。
“记住。他们三兄弟还有一位兄长和两位姐姐,兄长名为明昇,他们三兄弟的名字中的日字头便是从的兄长的名字中的日字头;两位姐姐分别唤作明瑶和明盛琼,他们名字中的盛字便从此而来。”明玉珍故意将妻子所生的孩子取单名,妾生的孩子取双名。
“是,奴婢谨记。”三位姬妾恭敬地回道。
“既然有了孩子,就应当给你们三人给予一个名分。”明玉珍盯着更加激动的三人,“我已经有一妻一妾远在湖广,那么你们依据孩子的大小排序也就是二三四妾,今后就不必以奴婢自称。”
三位女子日思夜想的事情成真,竟然激动得落下泪来。
想她们被献给明玉珍的时候,以为是为奴为婢一生,生死操之于明玉珍之手;及到入了元帅府才知道是要贴身侍寝,以为最多就是供其发泄;谁知道竟然一跃成为这巴蜀之地最有权势的男人的妾,话说哪有不慕强的女人,此间心情的几经变化,实在是冷暖自知,不足与外人道。
三人齐齐拜谢明玉珍,心中都有苦尽甘来之感。
明玉珍挥手让她们退下好生照料儿子们,便让柳氏带着自己回她独居的寝卧。
更深漏尽,喧嚣沉凝。
白日里的威仪与喧嚣、婴儿的啼哭与赐名的郑重,都如同潮水般退去,沉入元帅府深广的夜色之中。
柳氏所居的偏院厢房内陈设雅致,一尘不染。
临窗的梨木案几上,立着一盏造型古朴的青铜雁鱼灯。
灯盏做成鸿雁回首衔鱼的姿态,鱼腹中空,用以盛放灯油,雁颈长长的曲管便是灯芯所在之处。
此刻,灯芯上一点橘黄色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光芒,将两个人的身影投映在墙壁上,微微摇曳。
柳氏仅着贴身小衣,跪坐在宽大的黄柏雕花榻边。她低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只露出小巧的下颌和一段雪白的颈项。
由于陪伴沐浴后就直接用饭,她的发梢还带着沐浴后未干透的潮气。
想到接下来可能还有一场恶斗,她纤长的手指有些微不可察的紧张,正小心翼翼地整理着榻上柔软光滑的锦被。
明玉珍只穿着素白的内衫,站在床榻边缘,抱着双手打量房间内的陈设。
他沉默着,目光并未落在柳氏身上,而是越过她低垂的肩头,投向那盏雁鱼灯跳跃的火苗。
灯火的光芒似乎比先前暗淡了些许,灯盏内储藏的油脂在无声消耗。
终于,明玉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近在咫尺的柳氏听:“北边,我收下了汉中,西边,我打下了嘉定……整个四川算是装进我明玉珍的碗里了。”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胜利的喜悦,反而更像是在清点一份重要的战利品。
柳氏整理被褥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一眼明玉珍沉静的侧脸,又立刻垂下眼睫。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柔如柳絮,带着温顺的依附感:“主公神威。”她不敢多言,只用最简洁的话语表达着敬畏,顺便表示自己听到了。
明玉珍的目光终于从灯焰上移开,落在了柳氏身上。
他的视线在她纤细的腰肢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向下,落在她掩在薄薄衣衫下依然平坦、尚未有任何孕育痕迹的小腹上。那目光带上了一种属于男性的、直白的占有意味。
他直径走过去,用带着薄茧的手掌直接探进她的衣衫,覆上了她的小腹,指尖轻轻摩挲,随即传来的温热、细腻、些许粘滞的触感。
柳氏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她没有躲闪,反而下意识地收紧了小腹,仿佛想要将自己更熨帖地送入那掌控一切的掌心。
她抬起眼,撞进明玉珍深邃的眼眸深处,那里面跳动着比雁鱼灯火更炙热的光。
“该轮到你了。”明玉珍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
青铜雁鱼灯的火苗猛地一跳,爆出一个细小的灯花,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旋即,那本就暗淡的光芒又弱了几分,室内陡然陷入一片更深沉的幽暗里,几乎只能看清两人贴近的身影轮廓。
窗外的天色尚未泛起一丝鱼肚白,墨蓝的夜幕沉沉地笼罩着重庆城,元帅府内更是万籁俱寂,除了柳氏的卧房。
这一夜,明玉珍为自己的子嗣操劳许久,直到柳氏告饶方休。
独自静静的躺着,他想到多子便是多福,等到十五年后,或许十二年后,这批子嗣成长起来就能为自己分担许多……;他便在这样的美好设想中沉沉入睡。
第430章 川东诸小事
重庆城暑气渐浓,白日里明晃晃的日头炙烤着青石板路,蒸腾起一层氤氲的水汽。然而跨入元帅府那高阔的议事大厅,一股浸骨的凉意扑面而来。
巨大的方砖地面光可鉴人,承重的大漆木柱泛着深沉的乌光,高大的窗户只开了最上方一溜气孔,让光线斜斜射入,在幽深的空间里划出一道道斜长的光柱,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微尘。
明玉珍端坐于主位那张宽大的香柏木扶手椅上,椅子靠背上雕着狰狞的狴犴图案,象征着他生杀予夺的权柄。
他今日未着甲胄,一身鸦青色云锦常服,更衬得面色沉凝。
厅堂满满当当,左右两边各有一长排书案,按照左文右武归档文书。
即左边是蘧仲道、刘祯、杨学可等人处理川西省的行政方面的大小事务;右边是刘伯温、明楚、明定、明霸等人处理明玉珍控制的地盘内的一切军事事务。还有给这些官员打下手的书手、帮办和仆役,合计三十余人。
但是,厅内异常安静,众人都默默办公,除了翻阅文书时纸张摩擦发出的“沙沙”轻响外,甚至安置在角落的铜壶滴漏单调而规律的“滴答”声都清晰可辨。
经过这两个秘书团队处理完的文书,明玉珍都选择抽看一遍再下发。因此他面前的几案上堆积的文书已如同小山。
明玉珍的目光锐利如刀,在一份份公文的封面上上飞速扫过;没有特别想看的就逢三抽一或者逢五抽一,避免让人看出规律。如此办公就像吉姆哈克把文件从左边移动到右边就算完成。
这时,他拿起一份关于涪州卫军屯粮秣损耗的陈报,打开细看,几处数字让他眉头微蹙。那里是就近支援贾玉珍元帅的重要据点,因此涪州是川东屈指可数的营级卫所的编制。
“屯田兵丁私贩余粮所获,半归其家,半充军实?”明玉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维周,本帅记得严令,不论军、民,余粮统统售给官府,违者充公!”
刘祯心头一紧,额角渗出细汗,躬身:“大王明鉴,此为屯田营将张某所奏,言川兵清苦,略施宽纵以安其心。臣……立即发文申斥其非,责令其改过重报!”
“宽纵?还是另有隐情在内?”明玉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冰冷刺骨,“传令,张某革职查办,凡涉私贩兵丁,杖八十,所得一律充公。”他提笔在文末朱批“严核,重惩”四个字,笔锋如钩,力透纸背。
“主公,那张某能被安排在涪州卫做营将,想来不是无能之辈,此事不论有无隐情还需慎重处理。”蘧仲道一直只管理的重庆城内核铁厂的相关事情,以及联络湖广的事务,他也没想到离此不远的涪州卫出了这么大的篓子。
“自然,不必担忧,这事让明楚去办,是非曲直待查过再论。”明玉珍对蘧仲道还是和气许多,“另外,川东省的诸多卫所既然已经建立起来,这份功劳自然是维周的,但是由你再兼管着却也不太合适,这本来就是都督府的差事,还是还给都督府吧。”
明玉珍想到刘祯在这一年多的时间内除了将川东省的大多数政务都运行走了之外,再就是在两件事情上还是有功劳的,一个是仓储体系的修建,此事还在进行;二个就是这川东省的数十个卫、所的建立。
他考虑到此处还是温言安抚刘祯:“维周,有道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况且军略本非你所长,今后专心民政自然就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臣领命。”刘祯擦擦头上的汗水,心悦诚服的将这一摊子差事交出,然后继续回到自己位置上处理其他公务。
明楚领命走出大厅外自不必再提。
一份新的公文被明玉珍展开,是关于川东省各道盐井的课税奏报。
明玉珍的手指沿着账簿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缓缓滑过,指腹甚至能感受到纸张上不易察觉的粗糙质感和他指尖薄茧的微妙摩擦。盐井的产量、课税的额度、转运的损耗……一连串枯燥的数字在他脑中迅速演化为川东民生饥饱的图景。
他回想起自己自1357年冬攻下万州,获得川东四大主要产盐之地后,距今已经两年半。这两年半,川东四大盐场由于资源的持续投入使得产盐量逐年提升,目前已经恢复到了宋元时期的一半产量。
公文里的数据,四大盐场合计产盐五千余引,也就是两百多万斤,每引抽税十贯钱或者十贯钱钞,一年收入税金都有五万贯。盐商拿一引盐需要付出十二贯,之后每引盐他们卖多少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在流通过程中还能创造一笔税收。
更重要的是即便如此,离产盐地近的百姓有可能吃上三十多文一斤的盐,却比元朝时普遍四十文一斤的盐要便宜。当然路途遥远,价格翻倍就算是正常价格了。
他沉吟片刻,提起饱蘸朱砂的毛笔,在那份川东盐课奏报的正文下方,划下一个鲜红醒目的圆圈。朱笔轻抬,在旁边批下清晰有力的文字:“川东盐政,成效卓著。但是仍有提升空间,争取在十年内翻倍。”
“臣自当竭尽全力。”刘祯收到回复后当即表态。
“维周,我们要尊重客观规律。你现在是恢复产量,做起来相对容易;但是提升产量就要难许多。十年时间恢复到宋元时的产量,我认为是做得到的,但是再往上走就要一口井一口井的增加,这就是以数十年为周期才能做到的事情。因此,恢复到一万引后,投入的钱粮就要降低,把钱粮用在别的地方。”明玉珍还是怕这些人蛮干,浪费资源。
“臣受教了。”刘祯也知道盐井选址和专探往往需要数年之功,即便开凿成功也可能在运行一段时间后不再出卤。
又有夔州道安抚使明东派来的信使风尘仆仆的赶来,说是有重要军情呈递。
那信使一身甲胄犹带着山路上的尘土,单膝跪在阶前冰冷的砖地上,铿锵奏报:“禀主公,房州元孽残部李罗帖木儿,勾结山中土人,劫掠大宁州盐场,盐场损失不大。明动大人已经派兵击溃其主力,俘斩数百,余孽遁入深山,难寻行踪。然而,峡路险峻,恐怕他们死灰复燃,请主公示下!”
明玉珍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大厅内落针可闻,只有滴漏的声响。他心道房州?估计是端木也先发动了攻击导致的连锁反应。可惜自己入川带来的两营火器兵都没在身边,李冲分了一部,明荒分了一营,黄龙带了剩下返回湖广训练士卒去了。
“着林大虎带着本部人马,以苟风为前驱,持本帅手令,巡抚大宁州诸山民、土司,晓以利害,归顺者赦其前罪,附逆者——戮其全族。助我讨贼者酌情封赏。”明玉珍思虑已定,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块砸在地上。
刘伯温立即命人按照明玉珍的意思书写两道命令,用印之后,一份交给信使带回夔州,一份着人送到驻扎在江北的林大虎部。
议事厅的随即再度陷入沉寂的工作状态,随着日影西斜与明玉珍的离去,大厅内的氛围才变得轻松许多;不过明玉珍转回内院相比他们就更加轻松。
一连六日,明玉珍的时光被截然切割。
白昼属于堆积如山的公文、往来如梭的僚属、以及笼罩在红砂笔锋下的生杀决断。案头的文书堆叠又消减,却又不断有新的补充上来,如同川江的潮汐,永无止息。
入夜,当最后一份加急塘报或仓廪清册被他朱笔勾决,浓重的疲惫便会如潮水般袭来,这时他就会在内院换一种消遣,从而得到慰藉。